第二十八天。傍晚。
卡莲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六个人加练。
团体对抗刚结束,他们所在的队赢了——十五比十二。但芬妮说自己最后那一下处理得不好,卡尔说他左翼空门又漏了一次,莉亚不说话,只是站在那反复练一个收刀动作。
马特、维克多、艾米在旁边陪着。
六个人,谁也没走。
夕阳从训练场顶部的天窗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芬妮的影子压在卡尔的影子上,卡尔的和莉亚的重叠,六团影子扭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维修期间,只剩基础功能,但语调还是那副样子:
“宿主,有人来了。”
卡莲没动。
两秒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丽塔·洛丝薇瑟。步子很轻,手拢在袖中,走到卡莲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顾问阁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礼貌,“主教大人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卡莲没回头。
“什么事?”
“主教大人没有说。”丽塔顿了顿,“但应该是重要的事。”
卡莲看着训练场上那六个人。
芬妮正在给卡尔演示一个转身动作。莉亚站在旁边看着,手指跟着比划。艾米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线。
“多久?”
“现在。”丽塔说,“主教大人派了专车。”
卡莲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站直身体。
“告诉他们,”她说,“练完回去,明天继续。”
丽塔微微颔首:“是。”
卡莲转身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
卡莲站在主教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隐约能看见奥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档案,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点。
他没有抬头。
“进来吧。”
卡莲推门进去。
办公室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左边墙上是大尺寸的监控星图,光点闪烁。右边角落是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样旧物——一个发卡,一枚鸢尾花十字架,一本翻旧了的五百年前的天命规程。
但今天,那张小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托盘。银质的,擦得很亮。
托盘里摆着三个加盖的餐盘,一副餐具,一个高脚杯。杯子旁边立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正在醒。
奥托抬起头。
“坐。”他说,“还没吃吧?”
卡莲看了一眼那个托盘。
“你先说事。”
奥托轻轻笑了一下。
“边吃边说。”他站起身,走到小桌旁,拉开椅子,“这三天查档案,我也没好好吃。”
卡莲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
奥托在她对面坐下,揭开第一个餐盘的盖子。
煎小羊排。三块,摆得很整齐,旁边配着迷迭香和烤蒜。
第二个餐盘:土豆泥,上面浇着肉汁,撒了细碎的欧芹。
第三个餐盘:焯过的芦笋和胡萝卜,油亮亮的。
卡莲看着那些食物。
“这是你吃的?”
“你吃的。”奥托说,“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就按五百年前你偶尔会夸的那种做了。”
他顿了顿。
“厨房说,这是标准的西式晚餐。我也不知道标不标准。”
卡莲没说话。
她拿起刀叉。
切了一小块羊排,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奥托看着她。
“怎么样?”
卡莲没回答。
她又切了一块。
奥托等了几秒,然后自己拿起餐具,也开始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刀叉轻轻碰触盘子的声音。
卡莲吃完一块羊排,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
“说吧。”
奥托也放下餐具。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档案,递给她。
卡莲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血脉检测报告。名字栏空着,但检测结果填得很满——崩坏能适应性、卡斯兰娜家系特征吻合度、基因序列比对……
最后一行写着:
综合评定:S级。
卡莲抬头看他。
“S级?”
“虚报了一点。”奥托的语气很平淡,“但以你的真实战力,虚报得也不算太多。”
卡莲低头继续看。
第二页是一份“流落血脉追溯说明”。写着某年某月,某位卡斯兰娜家族成员因故脱离主家,其后代隐姓埋名,直到最近才被发现。
时间、地点、人物,编得像真的。
第三页是一份任命书。
天命新晋圣女。
卡斯兰娜家族流落血脉,战力评定S级,经主教特别任命,即日起就任天命总部特别顾问。
卡莲看着那个词。
圣女。
她没有抬头。
但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停顿。
五百年前,她也是。
五百年后,又是。
她想起五百年前的那个早晨。教堂的钟声。白色的长裙。所有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期待,有敬畏。
她那时觉得,那是她的路。
后来才知道,那是别人给她画好的路。
现在——
她看着手里这份档案。
又是同样的词。
又是同样的——
她没往下想。
沉默。
办公室里很安静。监控星图上偶尔有光点跳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奥托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卡莲开口。
“你知道,”她说,“这个词,我听过。”
奥托看着她。
卡莲仍然低着头,看着那份档案。
“五百年前,”她说,“他们也是这么叫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
“叫了二十三年。”
奥托没有说话。
卡莲抬起头,看着他。
“五百年后,”她说,“又是一个圣女。”
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
“你说,这算什么?”
奥托迎着她的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名字。”他说。
卡莲没说话。
“但你需要一个身份。”奥托继续说,“一个能让所有人接受、不需要解释太多的身份。一个能让你站在这里、做你想做的事的身份。”
他看着她的眼睛。
“卡斯兰娜家的血脉。S级战力。新晋圣女。”
他顿了顿。
“这个身份,够用。”
卡莲沉默。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份档案。
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照片。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远处,表情很淡。
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档案合上。
“编得还行。”她说,“这个流落血脉的故事。”
她把档案放回桌上。
然后她拿起刀叉,继续吃。
奥托愣了一下。
卡莲切了一块羊排,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个也还行。”她说,用叉子指了指盘子,“比五百年前的好。”
奥托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也拿起餐具,继续吃。
又安静了几分钟。
卡莲吃完最后一块羊排,放下刀叉。
“那个名字,”她说,“我不用你叫。”
奥托看着她。
“别人叫,我管不了。但你——”
她顿了顿。
“你叫的那个,五百年前已经死了。”
奥托没有说话。
卡莲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停下。
“下次别虚报。”她说,没有回头,“S就是S,不用加‘虚报了一点’。”
门关上。
第三十一天。清晨。
训练场被清空了。
平时堆在边角的训练器械全部推到墙根,场地中央划出标准对战区域——不是平时训练用的简化版,是天命总部正式考核用的规格。白线画得笔直,边界灯亮着冷蓝色的光。
五十六个人站在场地两侧。
南侧:二十八张陌生面孔。
全是女孩。十五到二十岁不等,发色瞳色各异——棕发的,黑发的,灰蓝眼睛的,琥珀色眼睛的。没有银发蓝眸,没有银发金瞳。不是卡斯兰娜,也不是沙尼亚特。
是南美各分部送来的精英。
从三十七个分部、总计四百六十名适龄训练生里,一层层筛出来的。先各分部内部比,前三名送到区域中心;区域中心再比,前十名进入最终名单,最后又筛了两轮,剩下这二十八个。
里约热内卢的,巴西利亚的,圣保罗的,玛瑙斯的,累西腓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路打上来的痕迹。
三个月前刚完成一次联合实战清剿,杀过崩坏兽,见过血。综合评级B到A-。站姿笔挺,眼神锐利,看着对面时没有好奇,只有评估。
北侧:另外二十八张脸。
银发蓝眸。银发金瞳。
卡斯兰娜。沙尼亚特。
天命本部这几年留下的好苗子——有男有女,十五到二十岁不等。第二次那场崩坏死了二十七个,第三次崩坏死了十四个,一年前死了九个。剩下的这些,是“资质够用”的那一批。血统纯正,觉醒稳定,但不够耀眼。
其中最差的六个,站在第一排。
芬妮。卡尔。莉亚。马特。维克多。艾米。
十五岁。卡斯兰娜和沙尼亚特的血,但血统浓度不够高,觉醒不够早,反应不够快。
三十天前,看见突进级,晕过去三个,腿软两个,愣住一个。
三十天后,他们站在这里。
五十六个人,中间隔着二十米的白线。
白线中央站着一个人。
银发蓝眸,天命顾问的标准作战服——深灰色,肩章上是特别顾问的纹章,拉链只拉到一半。
卡莲。
白线边缘,场地入口处,站着另一个人。
金发,碧瞳,冷白肤色,主教长袍外罩深灰色风衣。
奥托·阿波卡利斯。
他身后三步远,丽塔·洛丝薇瑟安静地站着。
奥托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次完全的实战考核。”
他顿了一下。
“我没有留手。”
他的目光从南侧那二十八个女孩脸上扫过,又从北侧那二十八个人脸上扫过。
“南美各分部送来的精英,四百六十人里筛出三十个,三十个里挑出这二十八个。三个月前完成联合清剿,杀过崩坏兽,见过血。综合评级B到A-。”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
“天命本部留下的苗子,卡斯兰娜和沙尼亚特。资质够用,但——”
他顿了顿。
“你们自己知道,你们不是最好的那批。”
北侧那边,有人低下头。
那六个人没低头。
他们站着,看着奥托。
奥托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最后落在卡莲身上。
“让我们看看——”他说,“圣女阁下的训练方法,如何。”
全场安静。
南侧那二十八个女孩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转向卡莲。
北侧那二十八个人的目光也是。
圣女阁下。
新晋圣女。
卡斯兰娜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战力考核S级。
这个名字,这三天,她们都听过。
但此刻,是第一次,把这个人,和这个名字,对上。
卡莲站在白线中央,迎着五十六道目光。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规则。”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五十六个人,分成十四队。每队四人。”
她顿了一下。
“南侧二十八人,抽签分成七队。”
“北侧二十八人,抽签分成七队。”
北侧那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抽签。
这意味着——她和这三十天每天一起训练的人,不一定在同一队。
芬妮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卡尔站在两步外,莉亚在马特旁边,维克多正看着抽签箱,艾米在她斜后方。
三十天。每天一起跑圈,一起挨骂,一起吃烤鸡翅。
现在——抽签决定。
南侧那边,表情也变了。
她们同样要抽签。从各个分部杀出来的精英,彼此之间也不熟悉。但这十几天的选拔,她们是一起来的,一起住的,一起听过“对面是卡斯兰娜和沙尼亚特”的简报。
现在——要和自己人分开。和陌生人组队。
卡莲看着那些表情。
“觉得奇怪?”她说,“觉得不应该和自己人分开?”
没有人说话。
“真实战场上,”卡莲的声音很平,“你的队友,不一定是和你一起训练的人。可能是从别的支部调来的。可能是路上遇到的。可能是——你从没见过的人。”
她顿了顿。
“你们要做的,是在两小时里,变成能配合的人。”
沉默。
卡莲往后退了一步。
“抽签箱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南侧先抽。抽完分组,然后北侧抽。”
训练场边,两个抽签箱被抬上来。透明的,里面是折好的纸条。
南侧开始动。
一个棕发女孩走上去——艾薇,里约热内卢那个。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指定的区域站着。
一个接一个。
名字被念出来。
队一:艾薇,玛尔塔,莉娜,索菲亚。
四个名字,来自四个不同的分部。互相看看,点头,站到一起。
队二:克劳迪娅,伊萨,诺拉,碧翠丝。
队三——
北侧这边,没有人说话。
他们在看。看对面那二十八个女孩,如何从“一起来的人”,变成“七队陌生人”。
芬妮也在看。
她的手指没有蜷。这三十天,她学会了不蜷手指。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如果能和卡尔一队——
如果能和莉亚一队——
如果能——
她停住。
不。抽签决定。
卡尔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他也在看那个抽签箱。
莉亚的呼吸很轻,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马特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维克多在笑。很轻,像那种“反正担心也没用”的笑。
艾米站在原地,没有看任何人。她看着卡莲。
卡莲站在那里,看着南侧的抽签进行。
她的表情很平。
但艾米看见,她的目光,在南侧那二十八个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南侧抽完。
七队。二十八人。各自站到自己的区域。
北侧这边,抽签箱被推过来。
卡莲的声音响起。
“北侧,抽签。”
二十八个人依次上前。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芬妮是第七个。
她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向指定的位置。
旁边没有人。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另外三个名字被念出来——艾莉森,卡斯兰娜家的,银发蓝眸,评级B-。维拉,沙尼亚特家的,银发金瞳,她没见过。还有一个人,也是沙尼亚特家的,叫米拉。
不是卡尔。不是莉亚。不是马特。不是维克多。不是艾米。
芬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抽签箱。
卡尔走上去。
他的纸条展开,他看了一眼,走向另一边。
不是她这边。
莉亚走上去。另一边。
马特走上去。另一边。
维克多走上去。另一边。
艾米最后一个。
她的纸条展开,她看了一眼,走向——
另一边。
六个人,六个不同的方向。
站在六个不同的队里。
隔着人群,隔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没有人看彼此。
但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哪。
卡莲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没有变。
“十分钟。”她说,“认识你们的队友。”
两小时后。
最后一场对抗结束。
比分牌亮着。
北侧总分:13分。
南侧总分:14分。
差一分。
训练场上很安静。
南侧那边,有人在喘气,有人坐在地上,有人站着看比分牌。她们赢了。但没有人欢呼。
北侧这边,没有人说话。
二十八个人站在原地。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地面,有人看着比分牌,有人看着自己的手。
芬妮站在第三队的位置。
她的作战服上有灰,膝盖上有淤青,左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她看着比分牌。
13比14。
差一分。
她的队输了。她那一场输了。最后一局,她和三个陌生人配合,对面是艾薇那队。她们打满了时间,最后比分是——她没往下想。
卡尔站在第五队的位置。他靠在墙边,看着天花板。他的右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莉亚站在第一队的位置。她蹲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马特站在第七队的位置。他站着,一动不动,像根桩子。
维克多站在第二队的位置。他盯着比分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艾米站在第四队的位置。她没有看比分牌。她在看那五个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芬妮。卡尔。莉亚。马特。维克多。
都在。
没有人哭。没有人蹲下。没有人不看比分牌——除了她。
但她知道,他们心里都在算。
如果她那场赢了。如果他那场没失误。如果她那一下处理得更好。
如果。
远处,艾薇站在南侧那边,看着比分牌,又看看北侧这边。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
白线中央,卡莲站着。
她没有看比分牌。
她在看那六个人。
芬妮站在第三队的位置,没有动。卡尔从墙边站直了。莉亚站起来。马特的拳头松开又攥紧。维克多终于不看比分牌了。艾米站在那里,和她对视了一秒。
卡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风从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很轻。
奥托从白线边缘走过来。
他的步子很慢,很稳。主教长袍的下摆从地面上轻轻扫过。
他走到两队中间,站定。
目光从南侧那二十八张脸上扫过,又从北侧那二十八张脸上扫过。
沉默了三秒。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一场完整的实战考核。”
他顿了顿。
“南侧——四百六十人里筛出来的二十八个。三个月前杀过崩坏兽,见过血。今天你们的表现,对得起那四百六十人。”
南侧那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有人站得更直了。
奥托的目光转向北侧。
“北侧——天命本部留下的苗子。卡斯兰娜,沙尼亚特。资质够用,但不是最好的那批。”
他的声音很平。
“三十天前,你们里面有六个人,看见突进级会晕。”
北侧那边,有人低下头。
那六个人没有低头。
“三十天后,”奥托继续说,“你们和南侧打了两个小时。十四场对抗。总分——”
他看着比分牌。
“13比14。”
他收回目光,看着北侧这二十八个人。
“差一分。”
沉默。
“战场上没有如果。”奥托说,“差一分就是差一分。但——”
他顿了一下。
“一个月前,你们里面有人连血都不敢见。今天,你们站在这里,和杀过崩坏兽的对手打满全场,只差一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这一分,不是丢的。是挣的。”
北侧那边,有人抬起头。
奥托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向白线中央。
走向卡莲。
卡莲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奥托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恭喜。”他说。
卡莲没说话。
奥托看着她。
“一个月,”他说,“让一群连血都不敢见的菜鸟,变成和南美各分部精英打成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虽然对面没穿装甲。但那二十八个,三个月前杀过崩坏兽。评级B到A-。从四百六十人里筛出来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训练方法,有用。”
卡莲沉默了两秒。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奥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轻轻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他说,“但我猜,如果说别的,你大概不想听。”
卡莲没说话。
奥托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向两队,抬起手。
“双方——”他说,“握手。”
南侧的人动了。北侧的人动了。
五十六个人,跨过那条白线,走向对面。
芬妮走向对面。对面是艾薇,里约热内卢的那个。两个半小时前,她们是对手。此刻,她们面对面站着。
艾薇伸出手。
芬妮顿了一秒,然后握住。
“打得不错。”艾薇说。
芬妮没说话。
但她握紧了一下。
卡尔走向对面。莉亚走向对面。马特、维克多、艾米,都在人群里,和对面的人握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
五分钟后,所有人重新站好。
奥托微微点头。
“解散。”
人群开始散去。
南侧的人往一边走,北侧的人往另一边走。脚步声杂沓,但没有人喧哗。
那六个人走在人群里,被冲散,又被裹挟着向前。
没有人回头。
但每个人都知道,身后那道目光,还站在那里。
---
卡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芬妮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卡尔的背影消失在出口。莉亚、马特、维克多、艾米——
一个一个,消失在那道门里。
夕阳从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
橙红色的光斑,边缘模糊。
她站了很久。
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宿主。”
“嗯。”
“走了。”
卡莲没说话。
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比分牌。
13比14。
差一分。
她看了一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训练场上空了。只有那个比分牌还亮着,在夕阳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