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雪之下直树离开羽根专务的办公室后,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厚重的地毯将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那股天然的存在感。
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高原寺社长?”
雪之下一瞬间露出真切的惊喜。真正的话事人——终于来了。
“我刚刚回到日本。”高原寺六助语气平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从容,“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见见你。联系银行时,他们说你已经到了我这里。”
他说话时并不急促,目光却锐利而清醒,像是在观察对手,也像是在确认答案。
“初次见面,我是东京中央银行的——”
“雪之下直树。”
高原寺六助微笑着打断,那笑容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与自信。
“是我拜托绫小路清隆行长,让你来负责我们的业务。”
他的话落下时,语气轻描淡写,但内容却分量十足。
雪之下微微一怔。
“……是您指定的?”
“当然。”高原寺轻笑一声,“而且,我们以前见过一次。”
雪之下的眉头轻轻皱起,完全没有印象。
看到他困惑的神情,高原寺六助从西装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名片,那张名片边角略有磨损,却被保存得十分整齐。
名片上清晰地印着——千叶支行雪之下直树
“还记得吗?”高原寺缓缓开口,“千叶酒店重振援助方案的商讨会。”
——记忆,突然被点亮,几年前,在雪之下之树刚刚毕业的时候
「千叶酒店重振援助方案商讨会,那是一间灯光明亮的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银行与酒店方的代表,空气沉闷。
保守、谨慎、推诿责任的发言此起彼伏。
当时的雪之下,刚从千叶支行升为融资科次长,并首次参与项目。
年轻、锋利,毫不掩饰野心。
“你们在怕什么!”
他当时拍下手中的资料,声音清晰而坚定。
“既然决心要改革经营方针,千叶银行将会给你们给予最大的支持!”
会议室一瞬间安静。
那并不是一个新人该有的发言方式,可他的逻辑清晰到无法反驳,数据精准,市场分析无懈可击。
连酒店方的高层都被迫正视。
坐在角落里,以“学习酒店经营”为名旁听的高原寺六助,当时第一次真正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那份毫不畏惧权威的锐气。」
社长办公室的门缓缓合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只剩下落地窗外东京的天光与室内沉稳的空气。
高原寺六助脱下西装外套,走到窗前,背对着城市的天际线。
“除了主力银行,几乎所有银行都停止了援助。”
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你却在这种局面下,主动寻找新的融资可能。为了协助酒店重振,甚至参加我们的经营策划会议,四处奔走。”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雪之下身上。
“我见过各式各样的银行职员。谨慎的、冷漠的、只关心风险评级的……你可谓独一无二。”
短暂停顿。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那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雪之下微微一怔。
没想到对方会问这样的问题,说起自己为什么这样拼命,雪之下脑海中想起了姐姐雪乃对自己的教导。
“真正的经营,不只是计算损益表。”
雪之下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
“天底下没有医生,会眼睁睁看着有望治愈的病人去死。”
他语气很淡,却毫不动摇。
“一样的道理。我认为高原寺大酒店是有救的,所以提供帮助,仅此而已。”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那不是煽情的话,是职业信念。
高原寺六助的眼神微微变化,如今成熟后的他,比过去更懂得分辨话语背后的分量。
“那么,在你眼中——”
他直视雪之下。
“如今的高原寺大酒店如何?”
这不是寒暄。
是社长对经营者的试探。
雪之下没有给出“有救”之类的安慰。
他将调查资料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稳:“宛如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的巨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
高原寺六助的呼吸明显一沉。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雪之下继续说道:“资产结构臃肿,现金流枯竭,品牌价值正在流失。外部信用评级一旦再下降一级,融资渠道将彻底冻结。”
每一句,都是现实。
但下一秒——
“但是,它还有气。”
雪之下抬起头,目光坚定。
“只要我们找对方法,就一定能让它重新振作起来。”
那不是空洞的鼓励,而是基于数据与判断的结论。
高原寺六助的手指微微收紧。
片刻后,他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走向办公桌,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厚重的文件。
“这是我新制定的酒店改革计划。”
文件落在桌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室内格外清晰。
“此前我们一直以国内与欧美客户为主,但今后应将重心转向亚洲市场。”
“我已经与上海、新加坡的大型旅行社签订长期合作合约。”
“同时重整宴会业务结构,提高周间入住率。”
“并且——”
他语气微微上扬。
“我委托著名程序员赤坂龙之介开发最先进的信息技术系统,年内就能实现海外客户直接在线预订的独立系统。”
雪之下的目光闪过一丝赞赏。
这是主动进攻,而非被动防守。
“另外,”高原寺继续说道,“我计划每月召开一次改革会议,邀请外部经营顾问与新锐创业者参与。”
“我们必须彻底打破封闭式管理。”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雪之下淡淡开口:“换言之,您打算将贵公司从陈旧传统的束缚中解放,与专制管理的父亲划清界限——我说得对吗?”
高原寺六助沉默了一秒。
然后点头。
“是的。”
那不是反抗,是继承之后的超越。
雪之下由衷地说道:“既然您有这样的决心,贵公司必定能够起死回生。”
高原寺的神色逐渐明亮。
然而——
雪之下的语气忽然一转。
“但是,当务之急是应对金融厅检查。”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变得紧绷。
“如果不能挺过这次检查,贵公司与我行都将面临致命风险。”
提到金融厅,高原寺六助像是想起什么,神色骤然严肃。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雪之下鞠躬道歉,“雪之下先生,对于120亿投资损失未能及时报告一事,我表示万分抱歉。”
那不是形式,是承担。
雪之下当然清楚,那笔损失背后是羽根专务的独断专行。
但——社长站出来承担责任。
这份姿态,远比推卸更有分量。
“这一切,不都是羽根专务的独断专行吗?”
雪之下轻声道。
高原寺却毫不迟疑。
“即便如此,任由事情发生,就是我的责任。”
——这就是上位者的气魄吗。
雪之下在心中默默感慨,他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
“那么,我们立刻着手完善重振方案,同时准备金融厅检查材料。”
“是!”
高原寺的声音干脆利落,这一刻,他真正像一位社长。
然而——
雪之下忽然抬手,打断了即将展开的文件整理。
“另外,我有一事相求。”
高原寺看向他。
“您知道贵公司财务部的须藤健吗?”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
须藤健,那个因为‘告密’而被踢出酒店,戴着安全帽在工地灰尘中挣扎的人。
高原寺的眼神微微一动。】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等学校,D班教室内。
光幕中的画面仍在播放着“未来”的影像。
气氛却早已不像最初那般喧闹
——尤其是高原寺六助。
他单手托着下巴,眉头微挑。
“哦呀……”
“未来的我,居然会变成那副样子?”
语气依旧轻佻,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成熟、冷静、承担责任,甚至向部下鞠躬道歉。那种姿态——和现在随心所欲、特立独行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嘛……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美丽’。”
他轻轻一笑。
“不过,和那个老家伙正面对抗,推翻他的专制管理——”
高原寺六助的嘴角缓缓上扬。
“这倒是不错。”
高原寺六助从来不否认父亲的强大,但父亲的那份强大,从来都是压迫式的。
“就是不知道……”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看到这个,会露出什么表情。”
另一边。
须藤健整个人已经坐直了,脸上的震惊还未完全散去。
“那家伙……居然替我说话?”
他抓了抓头发,表情复杂。
在视频中,雪之下明明才见过自己一面,却在社长面前为自己说话,明明视频中我对那个家伙说话都不怎么客气啊。
须藤猛地一拍桌子。
“可恶……!”
旁边的同学被吓了一跳。
“原来那家伙才是真兄弟啊!”
他语气有些激动。
“比起班上这群只会看热闹的家伙——”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四周杀气腾腾的目光。
“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须藤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哥们的人,对雪之下的态度,脸上的感动,根本藏不住。
东京 · 高原寺大酒店。宽阔的社长办公室内。
高原寺的父亲缓缓放下茶杯,视频中,儿子那沉稳的发言仍在回放。
没有张扬,没有怪异的行为,只有清晰的战略与担当。
“吼吼……”
老人低声笑了笑。
“改革我这个老家伙的专制管理吗?”
他目光锐利,不像愤怒,更像兴奋。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不是否定,是期待。
可视频里的高原寺六助——已经是一名真正的经营者。
看来把儿子送去东京高度育成高等学校果然是个好主意啊。
老人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东京的夜色在脚下铺展。
“雪之下……”他低声重复这个姓氏。
最近秘书汇报过,来自千叶的雪之下家寻求合作的请求,如果能培养出雪之下直树那样的男人,那确实值得一见啊
老人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关于高原寺酒店的改革?
那可不是喊口号就能做到的。
若想真正动摇高原寺家的根基——必须通过他这一关。
而此刻。
远在学校的高原寺六助,忽然打了个喷嚏。
“嗯?”
他抬头望向窗外。“真是令人期待的未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