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意识到神宫寺叶阳的厉害是一码事。
被一个外行如此直白地批评自己珍视的作品又是一码事。
寺川爱美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她赌气地说：“说得这么好听，那你又有什么好主意？难道你要做我的制作人，亲自帮我写歌吗？”
“制作人？”
神宫寺叶阳闻言，脸上露出了真实的疑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反问道：“制作人是什么意思？和刚刚选拔会场里，主持人称呼台下观众制作人有关系吗？还有，这个制作人和我姐这种经纪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问得很认真，表情不像作伪，是真的在求知。
寺川爱美被他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完全不懂行业术语的人解释这其中的区别。
看他的样子，真的是纯外行人啊……
连这些基本概念都不清楚。
神宫寺爱子倒是想开口解释，但神宫寺叶阳似乎并不急于得到答案，没等她们组织好语言，就自己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虽然说我不会写歌，也对你们说的制作人不太明白，但是我倒真有个想法，或许算是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寺川爱美下意识地追问，连旁边原本打算制止的神宫寺爱子也投来了目光。
神宫寺叶阳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寺川爱美问道：“我且先问你，你今天，包括以后去参加各种选拔，最终目标是什么？自然是要拿到角色，对吧？”
寺川爱美点头。
“拿到角色之后呢？动画播出，或者游戏上线，角色有了人气，然后呢？”
寺川爱美中规中矩地回答：“然后……自然是希望能借助角色的人气，提升自己的知名度，获得更多工作机会。”
神宫寺叶阳笑了笑，补充着说：“用更有梦想一点的话来说，是不是可以叫做‘和角色一起成长’？你演绎角色，角色成就你，互相成就。”
寺川爱美再次点头，看着神宫寺叶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这样的分析，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像是个纯粹的外行人能随口说出来的。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这人嘴里说着不懂这些，可偶尔蹦出来的话，又显得很懂行。
神宫寺叶阳没在意她目光的变化，继续说：“那么，按照这个思路，与其你去费力竞争一个已经设定好、未必完全适合你的现有角色，为什么不换个更直接的方法？”
“直接去找你们事务所‘上面的大人’，为你量身定做一个新角色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寺川爱美一时没反应过来：“量身定做？”
“对啊，”神宫寺叶阳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你看，你身上的标签其实挺鲜明的。利落的短发，会帅气地弹吉他，向往更大的舞台，是个正在努力拼搏的小偶像……把这些元素打包，直接做成一个原创角色。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我觉得很有趣，也很有辨识度，好好运作的话，相信能火的！”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这个企划的成功。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发现对面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精彩。
寺川爱美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而旁边的神宫寺爱子直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一个刚出道不久、还没什么代表作的新人声优，跑去跟事务所上面的大人说：请为我量身定做一个专属角色？
还要集合本人的特质？
这也太痴心妄想了吧！
要是有这样的背景和实力，她还用得着辛辛苦苦到处跑选拔，看人脸色，为一个角色争破头？
直接在家里等着量身定做的资源和角色砸到头上就行了！
果然是外行人！
彻头彻尾的、不懂行业规则和现实残酷的外行人！
寺川爱美原本因为叶阳之前那番还算靠谱的分析而生出的些许改观，此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语。
神宫寺爱子更是直接拿起茶杯再喝了一口，用动作表示“此话题终结”。
神宫寺叶阳看着两人明显觉得不行、觉得他异想天开的表情，也不生气，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拿起筷子夹了块炸鸡，嘟囔道：“我就随口一说嘛。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这顿气氛微妙的晚饭，最终有些冷场地结束了。
三人走出餐馆。
四月的东京夜晚，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食物残留的暖气和刚才谈话间无形的紧绷。
神宫寺爱子对寺川爱美嘱咐道：“寺川，你自己回去小心。”
“嗯，爱子小姐也请小心。”
寺川爱美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仰头看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神宫寺叶阳。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饭桌上没说出的话想现在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对他们再一次颔首示意，然后便转身，朝着与姐弟俩相反的、停她小摩托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头短发在街灯下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泽。
选拔时的紧张，演唱时的勉强，听到结果时的僵硬，后台走廊里的崩溃……
独自一人时，这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寺川爱美的脑海中重演。
最后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脸。
神宫寺叶阳。
他那句没说完的“真不枉我……”，像根梁木一样横在自己的心里。
明明……应该是自己这边的人。
委屈感再次泛上来，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倔强压了下去。
她猛地甩了甩头，棕色的短发在夜色中划过凌乱的弧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输了就是输了。
只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说什么量身定做……
简直是异想天开。
寺川爱美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想要角色？就得去争，去抢，在无数的选拔中杀出重围，用实力和一点点运气去搏那微小的机会。
量身定做的角色那是顶级偶像关系户才敢想的事情。
不过如果……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呢？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魔法，像童话里仙女的魔杖，轻轻一点，就能为灰姑娘变出完全合身的礼服和水晶鞋。
如果真的有人能看到她笨拙外壳下那一点点不甘熄灭的火星，看到那把她视若珍宝的吉他，看到她藏在倔强表情后对舞台的渴望，然后对她说：“嘿，我觉得你这样很好，不需要改变成别人的样子。不如，就做你自己，让舞台来适应你？”
量身定做一个属于“寺川爱美”，或者属于“爱美”的角色。
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在脑海里勾勒出的模糊形象，竟然有点让她心动。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角色，完全贴合自己，不需要她去勉强适应别人的设定，不需要她去伪装成另一种性格……
在这孤独归途中，允许自己奢侈地想象那么几秒钟，应该没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