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无声无息地走到了这一日的尽头,躺在床上,看着发亮的手机屏幕的千早爱音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将现在刚过三分钟的崭新一天算上,就已经有整整六天没有见到千春了。
心止不住地发痒,渴望听听她的声音,拉拉她的手指,如果允许的话,能再用力地拥抱几秒便再好不过了。
好想见你啊,千春!她抱着枕头在床上像滚下草坡的小熊般滚来滚去,同时深切地想着那位黑发黑瞳的少女。
虽然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暑假,但和千春见面的时间反倒是减少了。因为已经没办法同之前那样直截了当地到她家里去玩耍。爱恋着的女生正和另一名女生同居的这一事实令她多少有点垂头丧气。在她无法看见的现在,兴许两人正亲密无间地搂抱在一起,说着唯有两个人才能共享的悄悄话。
不过,她悄悄为自己鼓劲,现在还远远不到举手投降的地步呐。千早爱音,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女孩。尤其是在自己人生第一次的恋爱擂台上,总得试着拼尽全力,放手一搏啊。
就算最后的结果是惨兮兮地下场,也好过轻率地弃权逃跑。而且至少我有牵过那位少女的手哟。并不是完全一无所获嘛。爱音想到此不禁笑了出来。笑声恰如清脆的风铃声荡漾在房间中。
咚,咚,咚。
父亲沉重的脚步穿过房间外的走廊,大概是起夜去卫生间。爱音遂稍稍收敛了笑声。
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探看着自己的右手。细长的掌纹之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少女独有的触感和温度。
那是在暑假的第一天,乐队排练结束,她们各自收拾好乐器,缓缓走出录音室,在Ring的室内咖啡厅短暂歇息。
天气炎热,蝉鸣乍起,咖啡厅的冷气发出功率全开的轰鸣。女孩们的裙摆随着步伐轻盈地左飘右摆。她们习惯性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立希靠着灯,素世牵住千春。猫(乐奈)自顾自地拉着小推车去往前台。她似乎在暑假到来前简单理了发,利落的雪白色短发显得清爽了不少。额头也大片露了出来。
爱音迟疑了下,最终扶着千春的肩膀坐在她的身旁。那好像是千春刻意给她留下的位置。
千春正与素世相谈甚欢。臂肘抵在台面,手轻轻托起脸颊,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精巧的侧颜流泻出若有若无,淡淡的笑意。眼神似乎不时看向她,又似乎根本没朝这里看来。
千春向来不穿浮夸的衣着,妆也化得很简单。简约的白色蕾丝边连衣裙完美地包拢着其曼妙的身材。美妙得如同悄悄绽开的百合花苞。白皙的脖颈处画龙点睛般点缀着银色的吊坠。桌底下的凉鞋愉快地在地板上富有韵律地踏着后跟,发出悦耳的“哒哒”声。
任谁都无法对这样漂亮的女孩视若无睹。爱音想。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那粲然生辉的微笑并不属于自己。
不过,光是能待在她的身边自己就已经十分满足。爱音告诫自己绝不能贪心。即使五脏六腑传来被紧紧勒住般的痛苦。
她小心地将手轻搭上她的肩膀。试图稍微缓解下只能观望的渴望。不料千春倏地将头偏向她,仔细盯着她渐渐变红变热的脸,嘴角微微拉出一道曲线堪称完美的笑,问道:
“怎么了?”
爱音只感到自己像迎面撞上了一堵坚实的石墙。脑子一片混乱。同时,方才几乎是难以忍耐的痛苦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没……没有什么事啦。”她语气干涩地答道。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唔……”千春伸出手靠近爱音的额头。爱音一动不动地呆愣在原地,直到千春手法轻柔地将她额前的刘海梳理完毕。
“刘海有点乱掉了,稍微整理下就可爱多了。”
“嗯。”爱音小心翼翼地点头,生怕再将千春用心梳理好的刘海弄乱。
做好这些,千春重新将头转向一直在用奇怪眼神盯望着这里的素世。两人又亲密地聊了一阵,直到立希开口。她说明天开始,要参加为期一周的家庭旅行,去神奈川看海。听上去倒十分惬意,但是乐队排练大概要中止一周。不过大家没有对此发表意见,都希望立希能好好放松。毕竟这女孩平时实在勤奋过头。偶尔休息一下没人会多说些什么。
“要多拍些照片给我们看看哦。”素世说道。
“海边……应该会有很多有意思的石头吧。”灯眨巴着眼睛念叨着。
立希难得坦率地露出笑容,很快又收起。
“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准备行李了。灯,要一起坐电车吗?”
灯合上笔记本,点点头。简短道了声“再见”后默默起身和立希走出RING。
素世瞄向腕表,伏在千春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千春思索了一阵,同样轻轻点了点头。于是素世将乐器包重新拿起背上。看样子两人约定好了接下来要赶去一个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呢?爱音无声地在内心问道。只留下我和乐奈吗?但我和猫不同,可是怕寂寞怕得要死哦……
然而即便万般不愿,她也没有跟上去的道理。若是厚着脸皮强行插入二人中间,怕是只会讨人嫌弃。爱音唉声叹气地想。
但是,她身边的千春迟迟未动。等到爱音反应过来时,千春已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许久。久到素世有些焦躁不安。
“要一起去吗?爱音,去甜品店。”千春浅笑道。悄悄向她再次伸出了手。手心朝上张开,掌纹纤细而悠长。
“可以吗?”爱音咽了咽口水。
“没什么不可以的。那家店的招牌是草莓三明治呢。再不去的话可能就要卖光了。”
呜啊!真是狡猾,千春……这要我怎么拒绝啊?她难为地露出虎牙,想确认眼前的景象并非自己的幻想。
她轻轻触了触少女温暖细腻的手,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紧紧握住。如果可能,再也不想松开。
“既然千春这样说的话……”她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即使素世在旁的眼神如刀片般冷厉飘来,爱音也终归没舍得把手从千春那里抽离。
这是不能轻易放开的东西。她暗自心想。
于是三人手牵手,在奇异却意外融洽的氛围中离开了RING。
现在想想,那日的甜点格外美味。是爱音迄今为止吃到的最好吃的草莓三明治。好吃的原因恐怕远非甜点师傅手艺精湛那么单纯。
她不知为何打开了聊天软件,点开了那名少女在列表中亮起的头像。一时之间,她有好多话想说。但要想一句一句全拼打出来,肯定需要花费许多时间。说不定要打到天光大亮。
如果能见面聊聊该有多好。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很多。她不禁喟叹。但同那次一样,理由之类的东西无从谈起。草率地把人叫出来只怕是不怎么讨喜的行为。
但是我真的好想见你。一天都忍耐不下去了。你是不是也想见我呢?
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警告。电量差不多只能再努力坚持几分钟。她只得省略去相当多的前言,直接切入主题。
我想见你。千春。
等待几秒后,对方传来了回信。
那么就如你所说,明天见一面如何?文字后面附上了可爱的,带着微笑的表情包。简直同她本人一样。爱音在内心发出小小的雀跃。
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她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深不见底的黑暗随即温柔地袭来。柔软的枕头轻轻托举住后脑。对重逢的期待,对明日的憧憬,在心中久久徘徊,垂荡出微妙的涟漪。
心情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即将出发春游的前夜。明天的她会穿上什么样的衣服?又将会带我去往哪里?
她闭起眼,一边沉浸于诸如此类的想象中,一边深深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