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佳熙撕下一张字迹模糊的招租广告，在那栋有些老旧的单元门前犹豫了很久。
终于，他按下了拨号键。
一个带有浓重本地口音的女声从手机里响起：
“喂，什么事？”
“您好……”叶佳熙声音沙哑。
“我看到您贴在这边的出租广告了，想问问房子。”
“你要租房？”
“……”那边停顿了下，接着传来一声咂舌。
“二楼有一间，一个月800，押一付三，水电自理，没家具，不许养宠物，不短租，能接受吗？”
“没，没家具？”
“对啊，就一个旧冰箱和一张双人床。”
叶佳熙沉默了一会儿。
800块，在沧海市这种地方，便宜得像诈骗，不过他没有太多选择。
“你还租吗？”
“……”
“现在能看房吗？”他问。
“可以啊，一会儿我把钥匙扔门框上，你自己去看咯。”
“满意的话就把钱转我，账号短信发你，看完记得把门带上。”
“等下，我……”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
钥匙果然在门框上，用透明胶带粘着。
叶佳熙撕下胶带，钥匙还有点凉，他拧了好几下门才打开。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
三十平米左右，长方形，像是个盒子。
灰白色的墙壁，因为时间久远而发黄，角落的位置还起了皮。
地板是普普通通的瓷砖，缝隙还嵌着黑垢，只有一扇窗户，朝北，光线被外面的那栋楼完全遮挡。
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台外壳泛黄的冰箱和一张铁架锈蚀的双人床。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遗弃的骨灰盒。
叶佳熙站在房间中央，耳边传来空调外机的低鸣，持续不断。
偏僻，安静，与世隔绝。
他拿出手机，找出那条短信，给那个账号转了钱。
这是他的新家。
他从小区门口的超市中买了床垫、被单、枕头以及一大堆的生活用品。
屋子里没有衣柜，衣服就塞在带来的行李箱，堆在墙角。
没有桌子的话，就把行李箱摊开，也勉强可以当桌子用。
他把泡沫垫塞在床上，铺好被单，把枕头摆正。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没有顶灯，只有天花板上吊着的白炽灯泡，灯罩上面还蒙了层灰。
叶佳熙按下开关，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房间中央一小块，四周的阴影在对比下显得更为浓重。
他躺在床上，床板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
“好累。”他自言自语。
叶佳熙盯着天花板，水渍在光线下蠕动着，像是拥有了生命。他闭上眼睛，但黑暗没有带来太多安宁。
相反，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
空调外机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变成某种富有节奏的噪音。
最可怕的就是寂静。
没有父母的电视声，也没有邻居聊天和行走的脚步声音。
只有他一人躺在这个盒子里，像是被全世界遗忘。
他蜷缩起来，把被单拉到下巴。
泡沫垫有点硬，但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的那块水渍。
直到眼睛发酸，视野模糊。
嗡——嗡——嗡！
手机震动。
声音在寂静中炸开，吓了他一跳。
叶佳熙迟钝地从床头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刺眼。
是瓦列莉亚的消息：
[喂喂喂喂，在不在？在不在？]
[‘位置共享：云江区长宫购物中心’]
[这边的商场在大促销！人超——级多啊！]
[很多东西都在打折，要不要一起过来逛逛？反正窝在家里也没事干，都快给你窝发霉啦！]
消息最后还跟了个Q版小人摘下墨镜、双眼放光的表情包。
叶佳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本来想给她回复“累了”“不去”“就想一个人呆会”。
可那些消息一直停留在聊天框中，没能发出。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他或许需要一个台灯、桌子和一把椅子。
或者只是需要离开这个盒子，哪怕一小会儿。
他打字回复：
[在哪碰面？]
瓦列莉亚几乎是秒回：
[商场西门，门口有个超大的喷泉，我在这等你！]
叶佳熙看了眼时间：4:06.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他在床边坐了会儿，接着站起身，套上那件有些破旧的黑色卫衣。
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
周末的市中心人声鼎沸，音乐声与商场的促销喇叭震耳欲聋。
“喂喂，叶佳熙，这边！”
叶佳熙循声望去，银发少女正站在喷泉旁用力地向他招手。
瓦列莉亚依旧是那身酷酷的街头少女打扮——白色短袖，黑色外套向外敞开，热裤与帆布鞋，银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着绚丽的光晕。
叶佳熙走过去，人群从他身边挤过。
“总算来了，我都等了你好一会儿了！”瓦列莉亚蹦跳着凑近他。
“你脸色怎么还是那么差？昨晚又没睡好？”
“还好吧。”叶佳熙别过脸，少女靠的太近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和房间里那股发霉的孤独不一样。
“人还挺多的。”
“对吧对吧？超——级热闹的呀！”瓦列莉亚兴奋地指向商场门口。
“走走走！我们从一楼开始逛？”
瓦列莉亚非常自然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的像是跳舞，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叶佳熙则是跟在少女身后，像她的影子。
两人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着。
“说起来……”瓦列莉亚咬着糖葫芦，声音浑浊地问。
“你这几天闲着都在干嘛？灰塔那边也有新任务。”
叶佳熙看了眼前方玩具店门口的动漫角色立牌，轻声说：
“找地方租房。”
“搬家？”
“真的假的？在哪？什么样？”瓦列莉亚眨眨眼，立刻来了兴趣。
“在老城区那边，一个很旧的小区，什么都没有。”
“那挺好啊。”瓦列莉亚咽下糖葫芦，竹签在手里转圈。
“买家具了吗？五楼正好有很多卖家具的，咱们去看看？”
踏上扶梯，周围似乎安静了一些，他看着那个东张西望的银发少女，问：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地方？”
“啊……”瓦列莉亚转过头朝他笑笑。
“生活蛮无聊的，没什么事情干啊。”
“无聊？”
叶佳熙有些意外，在他印象里，那位龙族少女似乎一直都是元气满满的样子，无论干什么事都充满活力。
“你……没有别的朋友一起吗？”
瓦列莉亚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她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靠在了扶梯旁的玻璃栏杆上。
“朋友啊……”她无意识地低声重复，歪头看向下方吵闹的人群。
“那是你们人类才有的东西吧？”
叶佳熙愣住了。
“你们人类根本不懂我们。”瓦列莉亚双手插兜，语气还算是轻松。
“我们和你们不太一样。”
“身体里蕴含着奇怪的东西，在普通人眼里都是怪物。”
“在水晶后代的同类里面，也不太一样。”她耸了耸肩，笑容从脸上完全消散。
瓦列莉亚顿了顿，接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玩泥巴的时候，我就得学着怎么控制体内的那股力量。”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白皙的、修长的手指。
那双手能拧断钢铁，也能笨拙地拿起一根糖葫芦。
“热闹挺好的……我觉得很好玩。”
“你觉得这里人很多，很吵对吧？”
“可至少你知道你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可我呢？”
瓦列莉亚深吸一口气，叶佳熙第一次看到她眼睛里没再闪光的模样。
“我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旅客，游览一个永远无法加入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