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不大,但铿锵有力,即使老旧的吊扇吱呀作响,但依旧响亮。
“长官,您好,我是探员【巴斯】,您知道的,五周前的【日蚀行动】的唯一幸存者。”
棱角分明,宛如精雕细琢的钻石一样的脸庞,金发、碧蓝的双眼,高个子,典型的雅利安人长相,身份也是,祖辈是逃难的辣脆军官,好在他们是有良知的人。
“【巴斯】,坐吧。”
“【日蚀行动】的失败我有所耳闻,嗯,我看见了你带来的资料,但我更希望知道当时真正发生了什么,你的伙伴,【布拉德】与【巴德兰】他们真正的经过。”
他看了看挂钟。
“凌晨3点33分,夜还很长,我希望你诚实。”
【巴斯】点点头。
“当然,但....您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一个简单的,充满英雄主义色彩的故事,完全符合美国的价值观,充满牺牲与救赎。”
“五周前,6月6日。亚利桑那州图森市郊区发生连环失踪案。受害者均为流浪汉,最后被目击地点是废弃的圣苏里兰斯特传教会遗址。”
“汉娜、塔尼亚、索立德,三位FBI探员以联邦调查局特遣队的身份介入了案件。”
“不算顺利,但他们锁定了可能的目标,图森市内的一个极端组织:【圣国天堂】,被锁定为目标,其组织首领为前军医德里克·博尔德,他曾是驻扎于库纳尔省北部的霍纳克 - 米拉克边境前哨站的士兵,于2011年11月7日因伤退伍,他在战争里丢了一条胳臂,是爆炸导致的,500克C4炸药在他的悍马车底爆炸,左手粉碎性骨折并截肢,颅内出血,异物镶嵌进前额叶皮层无法取出,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力、情感、以及产生幻觉,大量异物进入身体内部,好在取出来了部分,左眼失明,当然,还有肺损伤、脊椎骨折、听力受损、以及弥漫性轴索损伤,军医抢救了足足3天,他捡回来了一条命,但昏迷了....9年。”
“9年里,他的家人几乎用完了所有的钱财,而在苏醒后,他却立刻抛去了其家庭,改头换面,用另一个身份:杰克·博西拿,他用自己极具煽动性的言论,组建了【圣国天堂】,并进行着恐怖的行为:他们诱拐拥有精神问题的无家可归者,并以所谓“净化”的名义对其进行前额叶切除术,随后这些可怜的无家可归者便会被囚禁起来,成为没有思维的奴工,而教徒大多也拥有一定的精神问题,德里克应该也有,至少....他不认为自己是错的。”
“总之,三位探员锁定了他们的聚集地,并动身前往那里,那是一场血腥且绝望的战斗。”
“组织成员提前发现了他们的行踪,成员用军用级别的自动武器、爆炸物对我们进行了伏击,而探员仅仅只有手枪和散弹枪这种轻武器,但他们坚持了下来,并解决掉了德里克。”
“当然,代价显著,汉娜引爆了他们的弹药库以此制造混乱,而塔尼亚和索立德则在汉娜的掩护下救出了三位被困于此的中年流浪汉,但汉娜却因为爆炸导致头部严重受伤,在撤离前往医院的路上不治生亡,塔尼亚失踪,推定死亡,索立德生还,三位流浪汉获救,但这次行动是一次未被官方授权的非正式行动,因此三人无法获得任何形式的官方授勋,也无法拥有正式的官方烈士待遇,但活下来的索立德仍做了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他伪造了官方文书,一个来自“联邦调查局”的感谢信,其中夹带了大约五万美元的支票,而塔尼亚的母亲则被告知其儿子在执行危险任务的时候失踪。”
“塔尼亚的母亲问索立德,她的孩子是一个英雄吗?索立德说:是的,他是一个英雄。我觉得,索立德没有说谎。”
长官只是笑了笑,他摇摇头,端起咖啡杯喝下一口,随后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害怕的语气说道:
“有趣的故事,但这不符合官方的调查报告,首先,没有发现任何的子弹、爆炸等交火痕迹,并且我们从未找到这个所谓的德里克,或者杰克,他的伤势能活下来不可能不被记录,但我们找不到任何存在的记录,我们也没有找到过所谓的【圣国天堂】存在的任何证据,因为这东西就不可能存在。”
“前额叶切除后,几乎无法工作,这何谈奴工?而组织这样的机构,甚至还有军用级别的武器和爆炸物,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这确实如你所说,是一个英雄主义下的牺牲故事。”
“所以,【巴斯】,我叫你来,不是听一个完美的英雄主义故事的,这里不是好莱坞的招标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巴斯】。
“五周前,6月6日,亚利桑那州图森市以东,索诺拉沙漠边缘。气相局记录到数次异常电磁脉冲,持续时间均为47秒。两天后,三个孩子的尸体在干涸的河床里被发现——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年龄在14到17岁之间。死因:钝器伤,多处骨折,颅骨碎裂。”
他转过身,看着【巴斯】,眼神冷酷的可怕。
“现场没有武器,没有爆炸物,没有任何犯罪组织的痕迹。只有三具孩子的尸体,和三个陷入重度昏迷的联邦探员——汉娜、塔尼亚,和你。汉娜三天后死于脑损伤。塔尼亚至今未醒。你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走回桌前,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巴斯】面前。
照片上是那三个孩子——笑容灿烂,穿着高中运动服,站在一辆越野车旁,充满青春的气息。
“他们是图森市芬拉尼亚高中的学生。6月6日的那个周末,他们瞒着父母,开车去沙漠里露营。他们不是流浪汉,不是极端分子,不是什么“圣国天堂”的成员。他们只是想看星星的孩子。”
长官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
“所以,巴斯,告诉我——不是那个符合美国价值观的英雄故事,那个晚上,在太阳沉没后所发生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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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点点头,也只是笑了笑:
“是的,长官,您很聪明,我当然可以给您另一个答案,但....这个故事,可能会让您夜不能寐。”
“五周前,亚利桑那州,图森市以东的索诺拉沙漠。我们位于气相局的线人追踪到一例非自然信号——废弃的亚尼马尼斯德教会遗址下方存在异常的电磁脉冲现象,他掩盖了下来,并告知了我们。”
“于是【日蚀行动】开启,探员【布拉德】、【巴兰德】、和我,我们三人被派遣调查,简单的跋涉后,我们深入了教会的地下部分,那是一个巨大的石灰岩洞穴,其中立着一块黑曜石方尖碑,高约两米,刻有无法被解读的楔形文字,石碑周围则是散落的人类骸骨....虽然是骨头,但却和真人没有两样,那就是一群血肉变为骨骼的人类。据推测,他们应该是本地的印第安人原住民,可能在意外中接触了这块方尖碑,并自相残杀,而活下来的人则变成了这鬼样子。”
“长官,您知道吗?我们那时简直幼稚的可怕。”
“石碑发出低频的振动,而我们却只以为这是超几何活动所导致的地质运动。现在想来,我们的转变一定就是那时开始的;当然,我不是技术组的成员,我只能勉强推测,或许那种振动是一种我们未知的辐射,而这也正好解释了这些原住民的变化——也是我们即将迎来的噩梦。”
“我们并未发现这里有更多的非自然痕迹以及被大众所知晓可能,因此我们决定返程,并告知拥有更高权限的人,您知道的,我们隶属的项目需要我们这么做。”
【巴斯】的眼神像一滩死水,只是在提及自己隶属的项目时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
“现在想来,或许当场炸了它,我们的结局会好上不少....大概吧。呵,去他的三角洲。”
“我们的归途非常的不顺利,教会遗址位于沙漠深处,而沙尘暴则缩短了我们离死神的距离。”
“毫无预兆的沙土席卷而来,随后驾车的【布拉德】因为害怕或是单纯的天气原因....当然,待您听完后,或许会有别的想法。”
“总之,我们的SUV翻了,重重的摔在干涸的河床中,尘土仿佛不会散去一样,而【布拉德】的颅骨骨折,形成开放性颅脑损伤,【巴兰德】的脊椎骨折,几乎无法行动,我的运气稍好,只是些许皮外伤。”
“【布拉德】开始说胡话,她问我们在哪里,她很害怕,她....只看见了一些长着我们脸的蠕动血肉....”
“我们以为她只是颅脑损伤导致的幻觉,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巴兰德】也突发异样。”
“【巴兰德】说他的手脚不听使唤,自然,我也以为他只是脊椎骨折导致的瘫痪,我们的无线电被切断了,车里没有食物和水,凶猛的沙尘暴也仍在继续,我们需要找到更安全的地方。”
“即使他们根本不符合转移的标准,但呆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巴兰德】同意冒着终生瘫痪的风险和我一起寻找栖身之所,我们的运气很好,距离翻车的地方不到三百米,就有一个废弃的矿工小屋,里面有着至少五十年前就过期的食物和水,但我们别无选择。”
“【布拉德】的情况愈发糟糕,她时而清醒时而对着空气尖叫,她说她闻到了肉块腐烂的味道,也闻到了血浆泼洒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中,我们只能尽力的安慰她,希望她能够至少好好的休息休息。”
“【巴兰德】也不容乐观,他说他不怎么感觉到疼了,但相对应的,他似乎听见了某种滴答声——那是钟表的声音,从他身体里发出的钟表声。在他的描述中,他那无法行动的双腿似乎变成了一台发条机械....”
【巴斯】沉默了下去,像是在消化这段往事一样。
“夜逐渐深了下去,他们总算睡着了,而这也让我有检查他们的机会,【布拉德】的颅脑损伤看上去非常严重,我能看见她的脑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沾满了泥沙;而【巴兰德】....”
“他的双腿下产生了某种结晶状的物质,令人不安的是,这就像是那些原住民的遭遇一样,他的血肉正和骨骼融合,正逐渐钙化。”
“意识到不妙已经晚了,根据原住民的遭遇来看,我们极有可能也遇见了同样糟糕的情况,【布拉德】极有可能产生了认知的偏差,而【巴兰德】则大概率开始了肉体转变和认知的双重变化....我无法阻止这些异变,我只能向上帝祈求我没有受到影响,以及他们两人受到的影响少点。”
“顺带,我检查了一下我藏起来的FN-57手枪和腰间的匕首,它们没有在混乱中丢掉,运气很好。”
“度过这不安的一夜后,沙暴已经慢慢消去,但我们仍无法移动,不过少有的好消息是无线电可以接通了;我使用无线电对着遥远的沙漠呼叫,祈求着附近有人接收....”
“或许这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决定吧,或许死在那里,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答案。”
【巴斯】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叹气,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情绪如何。
“夜幕再次落下,对了,长官,您看过索诺拉沙漠的夜空吗?很美,星光闪烁,像是梵高的画。”
“那些孩子也一样,他们也只是想看看这美丽的世界。”
捏了捏鼻梁,【巴斯】暂时稳定住了情绪。
“【布拉德】和【巴兰德】的呓语仍在继续,一个声称自己只能看见血肉,一个声称自己的身体全是机械。”
“当汽车声音与孩童的稚嫩嗓音交杂在一起时,燃起的希望已经被消耗了过半,我该如何解释?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组织会怎么做。”
“他们说他们是芬拉尼亚高中的学生,棒球队的,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唯一一次叫自己名字的时候我照顾【布拉德】去了,直到他们死去,我都不知道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名字,真可笑。”
“他们停下车,生火,计划着带着【布拉德】和【巴兰德】先行离开,有个男孩,个子很高很高,他说希望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开车出来了,这肯定会被他妈妈骂个半死的。”
“我笑着点点头,接着这些孩子开始架起了火炉,灼热的火舌炙烤着美味的猪排,还有仙人掌叶片;说真的,如果不是【布拉德】仍在声吟,我都快忘了我们是一群遇难者了,天蝎座的红晕与火光承托着这些孩子年轻的脸颊,他们嬉戏打闹,像是一切从未发生,他们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递给我一块烤熟的猪排,问我是不是也来看星星的。”
“接着那个女孩把音响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放起了歌,是披头士的,《Here Comes The Sun》。”
“在索诺兰沙漠的星空下,温暖的不像在这个世界里一样。”
“但,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布拉德】和【巴兰德】他们身上发生的异样。”
“【布拉德】和【巴兰德】站起身,朝着孩子们走去,我本以为他们是稍微好了点,我本以为他们只是想找那些孩子聊聊天,说说话。”
“脊椎骨折的【巴兰德】起身走路,我怎么会傻到连这点都没注意到呢,呵....”
“【巴兰德】靠近了那个个子很高的孩子,他伸出手,当我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他徒手扭断了那个男孩的脖子,那个女孩以及旁边另一个男孩开始尖叫,我愣了一下,接着下意识的开始呼喊【巴兰德】的真名。”
“塔尼亚!!你在做什么!!!”
“就像这样,他用着几乎崩溃的语气说道:”
“不!!!这些机械会杀了你们!!!索立德,汉娜,你们快躲起来!!”
“我的手....我的手....!我感觉不到我的手了!它在转动它在腐蚀它在生锈!!”
“您知道有多好笑吗?我那时居然只想着阻止他一个人,我完全忘记了【布拉德】也受到了污染。”
“布拉德拿起垒烤炉的石头,狠狠的砸向那个女孩,女孩先是尖叫,然后是呜咽,最后没了动静....脑浆四溅,死的很难看。”
“别靠近!你们不要靠近我的伙伴!!你们这些,肮脏的怪物!!!——你们在哪里?!!【巴斯】?【巴兰德】??我好害怕!!这里有怪物!全是怪物!我闻到血味了!他们在啃食腐烂的肉块,对吧!求求你们说句话!”
“他们仍认为自己还在任务中,他们相信自己眼前的“东西”是威胁,是会威胁到我们性命的敌人。”
“我用几乎崩溃的语气喊道:”
“他们是孩子!!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活人!!!”
“但【布拉德】和【巴兰德】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非自然的污染已经改变了他们的认知方式和身体构造。”
“我开枪打中了【巴兰德】的腿,子弹飞溅,像打在石头上一样——他的腿已经完全钙化了。”
“【巴兰德】毫无表情的走向那个吓傻了的男孩,他徒手捏爆了男孩的头,他死的和他的同伴一样难看。”
“我别无选择,5.7x28口径的穿甲弹打穿了他的脑袋,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血液流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一尊骨制的雕塑了,有种别样的美。”
“【布拉德】冲了过来,拥抱住了我,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她只是用几乎耳语的声音给我说:”
“我闻到了....他们是干净的....我做错了什么....?”
“接着,她摸出了我腰间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或许是大脑阻止了我的进一步行动,我感觉浑身疲惫,慢慢昏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面前是几名郡警,他们惊讶于这场血腥的图杀以及我的幸存,几小时后,我被直升机接走,回到了图森市。”
“我编造了一个适合他们知道的故事,充满牺牲和救赎的故事,即使有着种种蹊跷,但在组织的帮助下,至少被压了下来,没有闹大。”
“官方记录为:孩子死于极端分子,两位联邦探员因公殉职,一位仍是嫌疑人。”
【巴斯】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沉默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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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长官,我的故事说完了。一个是简单的英雄故事,事关牺牲与救赎;而另一个,则是一次失败的行动,一次有可能把组织暴露的行动,一次导致了两位探员和三位孩子伤亡的行动。”
房间里的吊扇依旧吱呀作响,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你想让我相信哪个故事?”
【巴斯】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接着拿起两张支票,连同那份档案一起推向长官——这是他这几年所有的积蓄。
“这取决于您今天想如何入睡,长官。”
【巴斯】顿了顿,在开门前最后一次看了看身后,长官的手一直悬在档案上面,像塔尼亚变成的骨雕,一动不动。
“当然,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可以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好人,至于您的想法....”
【巴斯】扯了扯嘴角,接着关上房门;任由房间里老旧的吊扇与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交杂在一起。
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门外7月亚利桑那早晨灼热、干燥,且带着尘土的气息的空气铺面而来,【巴斯】深吸一口,像是要把一切吸进肺里。
身后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已经慢慢停下,只有风声;而【巴斯】的目光则直达大地的远方。
远方的朝阳正在逐渐升起,但【巴斯】知道——它早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