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
牢房门口传来“咔哒”一声响,准时得像某种仪式。
里恩抬起头,看着那扇铁栅栏门自动合上,锁舌弹进槽里,严丝合缝。走廊里的灯光被门上的栏杆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脚边,像某种囚笼的投影。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现在才早上十点。
离午饭还有两个小时。离晚饭还有七八个小时。睡午觉?太早了。找点事做?没什么事可做。
他靠在床头,把枕头垫高了一点,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墙角的苔藓幽幽地亮着,蓝绿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染成那种说不清的颜色。他盯着那块苔藓看了一会儿,看那些细小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在呼吸。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还是那几个应用——魔女图鉴,规则,地图。他点开图鉴,随便翻了翻。樱羽艾玛,15岁,囚犯编号,性别女。橘雪莉,15岁,囚犯编号,性别女。远野汉娜,15岁,囚犯编号,性别女。
他往下滑,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那些名字他大多认识,有的说过话,有的只是见过几面。每个人的资料都少得可怜,只有姓名、年龄、编号,别的什么都没有。
滑到最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黑部奈叶香,17岁,囚犯编号,性别女。
奈叶香。
宝生玛格的室友。
话说宝生玛格现在是和他一样是一个人在牢房里吗?
里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十七岁。比他小三岁。但她拿起枪指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点犹豫都没有。她走在湖边头也不回的时候,那个背影像是早就决定了什么。
她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哪怕他大致可以猜到。
他关掉图鉴,点开地图。
那些标注出来的区域一个个浮现在屏幕上——牢房区,食堂,会客厅,娱乐室,图书馆,医务室,惩戒室。每个地方他都去过,除了医务室。虽然路过几次,但从没真正进去过。
奈叶香现在在哪儿?是又去了湖边?还是躲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等着发现什么?
不知道。
他把手机举高一点,对着天花板的裂纹拍了一张照。拍完看了一眼——灰扑扑的,什么也看不清。
无聊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删掉。然后点开规则,一条一条地往下读。那些条款他早就背熟了,但还是读了一遍。读完又点开地图,把每个区域都放大看了一遍。
还是无聊。
他正准备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是另一种震动——持续的,嗡嗡的,像手机在提示什么。
里恩愣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占满了整个界面。
一个脸。
准确说,是一个大脸。
泽渡可可的脸。
那双猫一样的橙色眼睛凑在镜头前,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她的鼻尖几乎贴着摄像头,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把屏幕挤爆。背景里能看见她牢房的墙壁,还有一些模糊的轮廓。
里恩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嘿嘿嘿——能看见吗能看见吗?”
可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她往后挪了挪,那张脸终于正常了一点——但还是很大,大得有点吓人。
“这里是可可碳——”
里恩盯着屏幕,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直播?这破手机还有直播功能?
可可的背景看起来确实是在她的牢房里。她坐在床上,对着镜头摆弄着什么,偶尔低头看一眼,像是在调试角度。她的头发有点乱,耳机歪在一边,项圈在镜头边缘闪了一下。
“喂喂喂——有人吗有人吗?”
她凑近镜头,盯着屏幕。
里恩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右上角——一个数字:【6】。
“啊,有六个人!”可可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你们好啊——你们是谁?”
里恩没说话。
他不太确定这玩意儿能不能双向通话。就算能,他也不想说话。
可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从今天开始,可可碳要经常直播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镜头晃了晃,对准自己。
“介绍一下可可碳的爱好——推活!”
她转回镜头,表情变得很认真。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推活就是支持自己喜欢的人。可可碳有一个我推,超——级喜欢的那种。每天都要看我推的照片,每天都要给我推祈祷,每天都要想我推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除了我和我推,其他人……”
她的笑容更深了。
“全都去死就好啦!”
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
【6】→【2】。
里恩看见那个数字的变化,嘴角抽了抽。
又跳了一下。
【2】→【1】。
那些【3】【4】【5】【6】……大概在可可说出“全都去死”的一瞬间,就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他一个。
因为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划走。
可可还在说,完全没注意到观众数量有什么不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那种“我终于可以直播了”的兴奋。
“我推是世界上最好的——我推今天也在闪闪发光——我推——”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越来越高。
里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就在这时,手机里传来另一个声音——不是可可的,是从某个更远的地方传进来的。
“你在干什么啊——”
汉娜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嫌弃感。
镜头晃了一下,可可转头看向旁边。
“直播啊。”
“直播?”汉娜的声音更嫌弃了,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她皱眉的样子,“给谁看?”
可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呃……一个人。”
“谁?”
“不知道。”
“笨蛋。”
沉默了几秒。
镜头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汉娜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可没理她,重新对准镜头,脸上还是那种傲慢的笑容。
“那个人——你还在吗?”
里恩看着屏幕。
他没动。
可可等了几秒,见没有回应,耸了耸肩。
“算了,无所谓。反正可可碳会继续直播的~”
她开始翻手机,不知道在找什么。翻着翻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下次要准备得更充分一点”“要把我推的照片放出来”。
里恩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看下去?
这人说的那些话——“除了我和我推,全都去死”——放在寻常,他早就划走了。这种中二发言,这种自我中心的态度,这种毫无直播能力的直播,换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直接划走。
但他没有。
也可能是因为……这张脸虽然欠揍,但看着看着,居然有点习惯了。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那个欠揍的笑容,那种“我就是这样你管我”的态度,又联想到他当初害怕的表情,看久了居然有点……可爱?
里恩被自己这个念头恶心到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看。
可可还在翻手机,一边絮絮叨叨着什么。她翻出一张照片,凑到镜头前晃了一下。
照片一闪而过,什么都看不清。
里恩没说话。
可可也不在意,继续翻。
“这个是上次拍的——这个是上上次——这个是——”
她一边翻一边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里恩靠在床头,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就这样看了不知道多久。
屏幕里的可可忽然抬起头。
“啊,信号好像不太好。”
画面卡了一下,然后一黑。
直播结束了。
里恩盯着那块黑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
十点三十一。
看了十四分钟。
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话。
“除了我和我推,全都去死就好啦。”
他想起奈叶香说的那个姐姐。那个替她被抓进来的姐姐。
想起米莉亚身体里可能住着的那个男人。那个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的灵魂。
想起克劳迪娅和爱丽丝。那两个在镜子里流血的女孩,她们的故事还没讲完。
这座监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故事里,都有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
里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但那些故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好像已经被卷进去了。
奈叶香的姐姐。米莉亚的秘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明天他还要去湖边。
如果奈叶香在那里等他,他得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如果她不在……
他不知道。
他盯着那堵灰扑扑的墙,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有人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十点四十三。
离午饭还有很久。
他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
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那些念头。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想找到直播功能究竟在哪里?
在与手机斗智斗勇了一段时间后,他终于找到了。
泽渡可可能找到真不容易呀。
他点进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列表——直播记录。最上面一条是“泽渡可可的直播”,时长十四分钟,观看人数最高六人,最后一人。右上角就是开播按钮。
最后一人就是他。
他盯着那个“1”看了几秒。
然后他退出来,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躺平。
盯着天花板。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一下。
他又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可可那张大脸凑在镜头前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汉娜那句“笨蛋”。
那孩子,可能真的是个笨蛋。
但笨蛋也有笨蛋的活法。
他忽然有点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能直播,是羡慕她那种“我就是这样”的态度。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观众怎么跑,她照样说她的,照样笑她的。
他做不到那样。
他总是在想,总是在犹豫,总是在衡量。
就像现在。
他躺在牢房里,等着午饭的时间到来。等着下午过去。等着明天去湖边。
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