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午后的空气有些沉悶。
窗外竹林随风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层温暖却略显寂寥的光影。
爱丽丝跪坐在道场中央,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她很少露出这么认真的神情。
对面——
邦古原本正在端着茶杯,听到她说出的那句话时,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震,茶水在杯口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妳說妳遇到饿狼了?!」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那不是单纯的惊讶。
而是——
一丝后怕。
作为师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弟子的天赋与执着。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执着若走偏,会变成多么危险的东西。
邦古缓缓放下茶杯,眉头深深皱起,像是多年风霜刻在脸上的痕迹此刻突然加重了。
「在甜品店里面遇到的。」
爱丽丝语气平静,却也带着些许迟疑。
「他没有动手。」
她补充。
「只是问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邦古闭上眼。
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刚入门时的模样。
银白色的头发还没这么张扬,眼神里带着倔强与某种说不清的孤独。
那时候的饿狼,说过——
「我要变强,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那些被欺负的人不再哭泣。」
那句话。
邦古一直记得。
可是现在……
那个孩子,却成了「人类怪人」。
「……」
他缓缓睁眼,声音低沉下来。
「那孩子已经踏上了一条异常的道路。」
道场的空气似乎更沉了一些。
「谁也不知道他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正常。」
这句话说出口时,邦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责。
即使身为饿狼曾经的师父。
他也很难说,自己是否还了解如今的弟子。
爱丽丝看着邦古。
她能感觉到。
这不是单纯的「英雄与罪犯」的问题。
而是——
师徒。
亲情。
责任。
「但他没有杀人。」
她轻声说。
「协会的资料里也没有致死纪录。」
「今天见面时,他也没有袭击我。」
爱丽丝的眼神很清澈。
「而且……他提到爷爷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憎恨。」
那更像是——
怀念。
这一点,爱丽丝很确定。
邦古沉默。
他知道爱丽丝观察力很强。
更知道,她不会随便替人辩护。
「由此可见,他心里应该还有人性的存在。」
爱丽丝说完后,语气微微变得复杂。
「问题在于……他自称人类怪人这一点。」
这个称呼。
像是一把刀。
把他与人类、与英雄、与过去全部割裂。
道场里安静了好一会。
竹影晃动。
时间仿佛拉长。
爱丽丝忽然抬头。
「……邦古爷爷,饿狼大叔他该不会……把怪人当成什么弱势者了吧。」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邦古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那个笨蛋弟子。」
语气里既有怒意。
也有无奈。
饿狼自从来到道场以来。
确实很少亲眼见到怪人真正的残暴。
与爱丽丝不同。
爱丽丝几乎像是自带怪人吸引雷达,总能撞上最糟糕的场面。
她见过血肉横飞。
见过被撕裂的街道。
见过怪人眼中那种毫无理性的残虐快意。
但饿狼——
他所见到的怪人。
大多是在邦古面前瑟瑟发抖的。
被强大压制后露出丑态的存在。
恐惧。
求饶。
狼狈。
那样的画面。
如果只看表面,很容易产生误解。
怪人是被打压的一方。
英雄才是强权。
再加上少年时期对「被欺负者」的敏感。
饿狼或许真的……
把自己定位成了怪人的代言者。
「那个笨蛋弟子…,他把很多前提都弄错了。」
邦古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沉重。
这个世界确实存在善良的怪人。
但那是极少数,而且大多远离人类生存。
绝大多数怪人。
会被体内的暴力冲动支配去袭击人类。
那是英雄协会反覆统计出的事实。
邦古自然也知道。
可饿狼——
从来不爱看报告。
从来不喜欢理论。
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
邦古盘坐在木地板上。
手指轻轻揉着眉心。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也是焦虑时的动作。
他忽然有些疲惫。
作为师父。
他是否在哪个时刻。
忽略了饿狼的迷惘?
就在气氛变得沉重时——
机器运转声响起。
「叮——」
爱丽丝站在道场角落。
那里放着几台自动甜品制造机。
她熟练地按下按钮。
巧克力酱缓缓淋下。
冰淇淋旋转堆叠。
水果与饼干被念动力精准放置。
一份——
超大份的圣代完成。
她端着走回来。
「邦古爷爷,吃点甜食吧,放松一下。」
她的语气依旧轻快。
却比平常更温柔。
邦古看着那份夸张到不行的甜点。
忍不住苦笑。
「唔…也好,即使我想插手也必须等那个笨蛋弟子再次行动才行…。」
他接过汤匙。
那一瞬间。
像是卸下了几分沉重。
「到时候要爱丽丝帮忙吗?」
爱丽丝歪头问。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认真。
邦古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金发少女。
她的力量。
可以说已经站在世界顶端。
她的心。
却依然单纯如同白纸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爱丽丝会希望道场里多出更多人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却意味深长。
如果饿狼可以回来。
如果他可以被带回道场。
如果还有机会能阻止这个笨蛋的话。
爱丽丝没有思考太久。
她点头。
「爱丽丝感觉饿狼大叔不像是完全的坏人,就像是迷路了一样。」
迷路。
这个词。
让道场的空气微微震动。
邦古低声重复,手也微微颤了一下。 。
「迷路了…是吗…。」
他的目光飘向庭院。
风拂过竹林。
光影交错。
或许。
饿狼真的只是迷路了。
只是把「正义」与「同情」走成了极端。
邦古握紧汤匙。
那份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觉得。
或许这一次。
不该只用拳头解决问题。
而是——
用言语。
用师父的身份。
去把那个迷路的弟子,带回来。
而爱丽丝。
坐在他身旁。
她一边吃着自己的圣代。
一边默默下定决心。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她会站在两人之间。
不是作为S级英雄。
而是作为——
流水碎岩拳道场的一员,去把爷爷的大弟子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