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拉姆看见阿敕那把钱袋塞回怀里时,拇指在磨白的边角上按了一按。
就一下。像确认某件物什还在。
她垂下眼。手里还托着那支簪,簪身凉下来,风一吹,掌心那点残温便散了。
“多谢少侠解囊相助。”话出口,赛拉姆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紧。
“路见不平。”阿敕那说,“不必言谢。”
他已在调转马头。
赛拉姆应该让他走。可她追上了一步。
“少侠。”
阿敕那停住,半侧过脸。
松明火将熄未熄,照不清他眉目,只勾出一道肩线,绷得像满弓的弦。
赛拉姆把簪子双手奉上:“少侠赌上自己的前程仗义疏财。我们无以为报。请少侠收下。”
阿敕那低头看着那簪。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像要辨认什么。
“姑娘,这玉簪太过贵重。”他退后半步,作揖,“请恕在下不能收。”
赛拉姆笑了一下:“莫非少侠,真觉得这血玉凤簪晦气?”
他一怔:“哪里。方才乃权宜之计,不想让如此贵重的宝物落入贪墨之辈手里。姑娘切勿当真。”
“既然如此。”赛拉姆仍托着簪,“少侠当收下此物。就当是抵押物。日后等我筹够了所欠少侠的银钱,再赎回。可好?”
阿敕那没有接。
“钱财乃身外之物。玉簪是姑娘血脉传承。”他看着她,“倘若帮助别人就要贪图回报,那我不就成了乘人之危的小人?”
赛拉姆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别的。
身后,阿伯的声音落进来:“这小子品行端正,值得托付。”
赛拉姆脊背一僵。
“不过你俩机缘未到。”阿伯的口气像在陈述一件铁器该淬多久的火,“也不要强人所难。”
赛拉姆听出自己的心思被拆穿。脸颊腾起热意,像那簪子又烫了。
“阿伯……”
“阿伯啥也没说。啥也没说。”
阿伯转身去牵马车。驮马喷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暮色更沉了。赛拉姆把簪子拢回袖中。
指尖触到簪首那只凤,纹路细密,像凝固的血管。
突然,感觉到,被簪子烫了一下。
赛拉姆有种不详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阿敕那骑马在前。
铁匠破车在后。
车轮碾过互市坊的石板,辙印歪歪扭扭,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没有再说话。但袖中那支簪,从她掌心一直暖进血脉深处。
城南的巷子很窄。马车进不去。
阿伯卸下行李,驮马拴在巷口的枯槐上。赛拉姆抱着一卷皮褥子,跟在阿敕那身后。
他推开一扇门。屋里没有点灯。
灶冷了三日,铁锅倒扣在灶沿,落了一层薄灰。
墙上空着一枚木楔,原本该挂着什么,如今只剩那楔孔张着。
阿敕那没有往里走。只是侧身让出门口:“陋室简陋。二位将就。”
阿伯把行李扛进去,借着门外最后一线天光打量四壁。
他没有看那空着的木楔,没有问这屋子的主人去了哪里。
“少侠高义。老汉愧受。”
赛拉姆站在门槛外。她看见阿敕那背光而立,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年轻,却像已经站了很久。
阿敕那忽然转头:“前辈既愿住下,便按月给租。只是明日武举在即,今夜恐无法多作安顿。还需二位自便。”
阿伯点头:“理当如此。”
赛拉姆没有开口。
她只是抱着那卷皮褥子,从他身侧跨过门槛。擦肩时,她嗅到他袖口有风沙的气息,还有铁锈。
阿敕那回身关门。门轴缺油,吱呀声像老鸦夜啼。
赛拉姆站在窗边,看见他牵马出了巷口。那匹马是义从军的制式,枣骝,左耳缺了一角。马蹄声渐渐融进夜禁前的街巷深处。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她低头,掌心抵着袖中那支簪。簪身温热,像还活着。
厢房很小。一床一桌一凳,窗纸破了半幅,夜风挤进来,呜呜咽咽。赛拉姆坐在床沿,没有点灯。
簪子搁在膝头。暗红纹路在夜色里像凝固的血丝。
她想起阿伯的话:这簪子会认路。认什么路?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破窗漏进的那线月光。纹路深处隐隐流动,像有什么在呼吸。不是错觉。
她把它贴近心口。那流动更快了些。热意从簪身渡进皮肤,沿着血脉往上攀,一直攀到锁骨,攀到耳后。
她看见一扇门。不是城南陋室那扇缺油的门。
是另一扇。铜铸,浮雕双翼应龙,龙目镶嵌两粒幽黄的玉。
门缝里透出金光。
她伸手。
窗纸哗啦一响。
赛拉姆惊醒。
簪子还握在手里,凉的。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窗外只有风,吹得枯枝簌簌作响。
她起身。没有点灯。没有惊动隔壁的阿伯。她推开房门,踏入院中。
月光很薄,像隔了一层旧纱。巷口的枯槐在风里佝偻着,拴马的桩子空空荡荡。
有人。
不是他。他骑马走了。
那身影在后山的方向,很小,很慢,像一棵移动的胡杨。
她跟上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脚自己动。风从身后推她,像催,也像拦。
后山的土路很软,踩下去无声。那身影在前方停下来,停在一棵虬结的老树前。
胡杨。叶子落尽了,枝丫在夜空里张成一道撕裂的网。他就站在网中央,仰头望着那些枝丫,一动不动。
赛拉姆停在二十步外。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风从她这边吹向他,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着她。不是看她站的地方,是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在。
她忽然觉得那簪子在袖口烧起来。
他看见簪子了。不,他看见的是光,那支簪正从她袖中透出暗红纹路,一明一灭,像心脏跳动。
“……它。”他开口,声音被风削得很薄,“在发光。”
赛拉姆低头。簪子露出来半截。纹路深处那流动的东西此刻不再隐藏,明明白白地亮着,像一道幼小的火焰。
她把簪子握在掌心。烫的。
“好端端的。”她听见自己说,干巴巴的,“这发簪怎么就发光了呢?”
他没有笑。他也没有戳破。他只是看着她。又越过她,看着她身后那棵胡杨。
风穿过枝丫,呜咽如诉。簪子的光,似乎在应和那呜咽。每一声呜咽,那光便跳一跳。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退了一步。不是躲。是拦。
“你。”他说,“不该来这里的。”没有责怪。只有疲惫。那种她太熟悉的疲惫,阿伯每次从噩梦中惊醒,坐在床沿望着窗外出神时,背影里透出的,就是这种疲惫。
她没有再往前走。但她也没有退。
“它在叫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簪子在掌心滚烫。
她蹲下身。胡杨树下,乱石堆砌。石缝里透出零散的金光,随着簪子的明灭,一下,一下,像在应答。
她伸手。
“别动!”
他的手攥住她手腕。那力道很大,她腕骨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
她抬头,看见他颈侧的青筋突突跳动,看见他眼底翻涌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恐惧。
但他掌心是凉的。死寂的冰凉。
“这是我父亲的遗命。”他盯着她,一字一字像从牙缝里剜出来,“也是我的宿命。”
她看着他。她没有缩回手。
“它。”她指向那闪烁的金光,又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腕,“在等我。”
“或者说,”她声音很稳,“在等这个。”
簪子的光在这一刻骤然亮了一瞬。像呼应。
他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他花了十七年试图埋葬的东西,被这一道光掘开了封土。
他松开她的手腕。双膝落地。
赛拉姆后退一步。
他跪在乱石堆前。脊背绷得像开阳镇城楼上那面被风沙撕扯了三年不肯换下的三辰旌旗。
他磕下第一个头。额头触地,砰的一声。像城门吊桥落下时绞盘锁死的那一声钝响。
第二个。第三个。
她没有数。她只听见那沉闷的叩击声,一下一下,砸进冻土,砸进夜风,砸进她握簪的手心里。
然后他起身。他拨开乱石。
金光的源头是一具孩童尸骨。很小。蜷缩着,像睡着了。胸骨间压着一枚玉佩,镂空应龙,四足双翼,在月光下吐出最后一线金芒。
他取出那玉佩。金光倏然熄灭。
她手中的簪,也黯了。
她低头,看着簪身。纹路还在,但不再流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埋好那尸骨。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桩等待了十七年的祭仪。
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她:“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点头:“好。”
他把玉佩擦拭干净。黄玉温润,背镌二字。月光斜斜一照,她看清了:御龙。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他说,“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