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宁毕业了大半年,天天找工作,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他的老妈见了,非常着急,整天在耳边碎碎念。
“高不成,低不就,天天在家吃回扣,你咋不去夺星宿?”
“屎难吃,钱难赚,月入三千你不干,月入过万又遭骗。”
“你怎么不上天,位列仙班做神仙,跟太阳一起肩并肩?”
李思宁听着老妈的碎碎念,实在受不了了,弱弱地回怼了一句。
“妈老汉,你莫说了。我现在就上天庭去做神仙,找个给太阳当司机的工作。”
然后摔门而去。
李思宁一边走,一边拿着手机刷招聘信息。
忽然,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招聘广告。
“因敕武川的执辔者酒后飙车,危险驾驶翻车了,导致无数星宿神明陨落,太阳神鸟不治身亡。”
“现需要招募一名执辔者,把扶桑神树上的三足金乌送到敕武川,驾六龙载日巡天。”
“另外,再招聘一批新的神明,重建新的天道秩序。”
“所有想要位列仙班的凡人,都可以报名参加神明面试。”
“一经录用,永不下岗。”
“请各位凡人,赶紧抓住最后一次开榜封神的机会。”
李思宁见马路上没有车,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咒骂着横穿马路。
“不知又是哪个狗日滴开发出来的氪金游戏?又想骗老子充钱去玩?”
突然,一辆皮卡车飞速驶来。
“赶紧把路让开,老子上班要迟到了。”
“耽误了老子载日巡天,把你龟儿脚打断。”
紧接着。
砰的一声。
李思宁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已经飞上了天。
他看见地上的那辆皮卡车,在人行道上横冲直撞,无数路人都遭了殃。
皮卡车里,装载着一只烧给死人的黄纸鸢。
手机屏幕上的招聘广告,非但没能关掉,还不小心触碰到了报名按键。
当李思思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敕武川。
这里的人,都管他叫阿敕那。
开阳镇,九月初八,黄昏。
吊桥的绞盘在身后吱呀升起,声音像老胡杨树被风折断时的咆哮。
阿敕那没有回头。
父亲已经策马没入黄昏。
十七年来,他第一次听出父亲声音里有种耗尽一生的疲惫。
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还挂在枝头,但已经死了。
阿敕那催马走进瓮城。
城楼上有人笑。
“我当是谁,在此上演父子情深。”
左师昭阳凭栏而立,玉带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身后一圈甲士,弓弩垂指,弦未张,但箭已在槽。
阿敕那勒住马,右手虚按在鞍桥边,那里曾挂过妖狼王的头。
“左师少爷。”他在马上颔首,礼数周全,“您金贵之躯,亲自在这风口守望。想来边塞的军情急报,都比不上您对在下的这份关切。”
左师昭阳唇角扬起来,那笑意像冻土上划开的一道浅口。
“令尊出塞前,特意请命去办一桩小事,托我看顾好你。”他略微停顿,目光从阿敕那脸上缓缓移向城楼垛口那些深褐色的旧血渍,“武举选拔,不是儿戏。能否及第士子,得看你……‘分寸’。”
阿敕那握缰的手紧了紧。
“少爷的‘分寸’,在下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话。催马走出瓮城时,暮色已经沉成铅灰。
互市坊的铁匠铺还亮着灯。松明火舌被风扯得东倒西歪,照得一明一灭。
老铁匠在往车上搬行李。那匹驮马瘦得肋骨可数,却还倔强地站着。
裹着头巾的黑瘦少年在牵马。火光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紧盯着阿敕那。
马蹄声惊动了铺前的人。一队甲士从街角转出,为首的青年骑手马鞭虚指:
“老东西,欠着三个月的赋税不缴,想跑?”
老铁匠躬身。阿敕那见过太多次这种躬身。
在税吏面前,在镇守府的门房前,在父亲那些归义袍泽讨要拖欠军饷时。背脊弯成一张旧弓,弦已松,只剩姿态。
“官爷,小老儿岂敢逃税。入不敷出,得另谋出路。所欠赋税已备好,准备明日上缴。”
钱袋递上去。几枚银月,数十铜星。
青年骑手掂了掂:“所欠赋税补齐了。滞纳金呢?差钱呢?”
老铁匠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匹驮马。
阿敕那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
他七岁那年,父亲卖掉家中唯一一头耕牛凑军资时,也是这么看的。牛被牵走时,父亲一整夜没说话。
“小老儿无能。”老铁匠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所有积蓄已全数上缴……孝敬各位官爷的差钱,确实身无分文了。”
青年骑手把钱袋揣进自己怀里:“抗赋逃税,罪责难逃。既无银钱,便以资抵税。”
甲士们围向驮马,围向那个牵马的少年。
阿敕那看见那少年抬起头。太清瘦了,下颌的线条像雏鸟未丰的羽翼。但那双眼睛直直迎着甲士,没有躲。
老铁匠跪下去。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很闷,像一袋湿沙从车上跌落。
他开始磕头。一下,两下。额头沾了沙土,沾了霜屑。
“官爷,请您给我爷俩一条生路吧……”
阿敕那握缰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
猎人的本能告诉他,此刻应该调转马头,隐入夜色。他的猎场在校场,在那场三日后的武举。
阿敕那赌上了全部前程,父亲半生刀口换来的盘缠,十七年晨昏不辍的骑射,那匹妖狼王的獠牙为他换来的薄名。
这一切,不该砸在这间即将关张的铁匠铺前。
可他忽然想起父亲跪过没有?归义四十年,斩首五十七级,换来不过是城南三间陋室、一个“义从军户”的籍牌,和临行前那道望着胡杨树的目光。
孩童用一年学会站立。成年人要用一生学会跪下。
他没有调转马头。
甲士夺缰绳时,那少年被扇了一个耳光。头巾落下,露出一头红褐长发,一绺垂在颊边,像黄昏最后一缕烧烬的霞。
少年,不,是少女,没有躲第二下。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簪。松明火下,簪身透出暗红纹路,像凝在玉石里的血丝。
“官爷,马匹是我们的生路。小女子以此发簪抵作差钱。”
老铁匠踉跄着抓住她的手腕:“赛拉姆……这浸血玉簪是你阿娘留给你的念想。是家,是传承。马可以孝敬给官爷,家不能散。”
少女没有挣开他的手。她只是把簪子又往前递了递,五指稳稳托着,像托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阿伯,有您的地方,哪里都是家。”
青年骑手伸手去接那簪子。他的手指悬在半空,目光在簪与马之间游移。
阿敕那策马上前。
“且慢。”
两个字。不高,不疾。所有动作都停了。
他没有看骑手。他看向那少女赛拉姆。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看着她倔强托簪的五指。
“赛拉姆姑娘,只怕你这只浸血的簪子,官爷收了,难免沾染一身晦气。”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牛皮缝制,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是他去咸宁求学的盘缠,一年学费八银月,剩下四银月是嚼谷和笔墨。
“这里有十二银月。”他把钱袋托在掌心,“相当于官爷一年的俸禄。这是我阿爹留给我去咸宁城求学的盘缠。我赌上所有前程,替姑娘孝敬官爷。”
他把钱袋递过去。
青年骑手没有立刻接。他低头看着那袋银月,又抬头看着阿敕那的脸。
松明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某种需要辨认的东西。
“不愧是猎杀妖狼的少年英杰。”青年骑手慢慢笑起来,接过钱袋,“竟然赌上自己的前程仗义疏财。左师昭阳少爷这个面子,得给。”
阿敕那颔首:“多谢官爷赏脸。”
青年骑手高举钱袋,向身后甲士扬声:“弟兄们,左师少爷打了招呼,让弟兄们多照顾一下阿敕那兄弟。这些银月,你们收还是不收?”
甲士们没有立刻应声。片刻,一个年长的剑士上前一步,声音平板:“阿敕那义薄云天。我等岂能断了兄弟前程。这银月,不能收。”
阿敕那看着那剑士:“这些钱财,是我请各位义从军户弟兄喝酒的。日后还承蒙各位弟兄照顾。这酒钱,各位弟兄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他咬重了“义从军户”四个字。
青年骑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眼底滑过什么,不是恼怒,更像重新计量。然后他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酒钱’!”他把钱袋抛向年长剑士,“弟兄们,这酒,咱们能不喝吗?”
剑士沉默地接住钱袋,打开,取出十二枚银月。他将空袋递还阿敕那,动作很轻,像交割一件双方都知分量的信物。
“多谢兄弟。”
青年骑手把银月塞进怀里,调转马头:“酒也定了,路也让了。老铁匠,在下奉命行事,你赋税已清。坊市租金高昂,赋税繁重,你既入不敷出,不如找一处僻静之地重启炉灶。”
马蹄声远去。皮革甲叶摩擦的窸窣声渐渐融进夜色。
互市坊重归寂静。松明火已燃到尽头,火舌舔着最后一截油脂。
老铁匠张着嘴,喉咙里只有风灌进去的呜咽。他慢慢弯下腰,去拾地上散落的几枚铜星。
赛拉姆没有看那些铜星。她看着阿敕那。
“簪子。”她说。
阿敕那低头。那支浸血玉簪不知何时被他握在手里。
簪尖抵着掌心,凉得像护城河冬日结的第一层薄冰。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过来的。
他把簪子递还。赛拉姆接过去,五指收拢,像雏鸟归巢时敛起羽翼。
“……多谢。”她的声音很轻。
阿敕那没有答。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得很紧。
走出互市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赛拉姆还站在原地。
松明火灭了,赛拉姆的轮廓融进门洞的暗影里,只剩那匹驮马的剪影,和她扶在马颈上那只手。
阿敕那催马。
城南的陋室在巷子尽头。阿敕那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灶冷了三日。父亲那把猎刀不在墙上。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进去。风从门缝挤进来,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堂屋。
远处城楼传来换防的号角,沉钝如牛鸣。吊桥已升起,城门已落锁。父亲此刻应该在荒原深处扎营。
他忽然想起左师昭阳那句话:“令尊出塞前,特意请命去办一桩棘手的小事。”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他不敢问。
那一刻他发觉,自己也许从未真正明白父亲眼中的疲惫从何而来。
他把那枚空钱袋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空的。
远处,阿敕那山脉深处。潜龙渊底。
一个女人从梦中惊醒。她按住左边胸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