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漪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提前做出了反应。
他认出了这个起势——影两次攻击的动作几乎分毫不差,以他的过目不忘之力,足够在脑中模拟出完整的轨迹。
然而——
“嗤。”
脸颊一凉,一道细长的血痕从颧骨斜斜划至下颌。
时漪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变招的。
影收刀入鞘,神色依旧平淡:“意识体的反应速度取决于灵魂的敏锐程度,而非肉身的惯性。你脑中能模拟,身体却无法执行——这说明你从未真正习惯‘战斗’的状态。”
她注视着他脸上那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伤口。
“看来,下次还是直接拉你的身体进来更方便些。”
时漪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痕,指尖所触之处,皮肤已恢复光洁。
他的自愈能力——即使在意识体中——依然存在。
“小心了。”影再次摆出起势。
这一次,她的刀势截然不同。
不再是简洁凌厉的突刺,而是绵密如骤雨的连斩。
一刀接一刀,快得像雷光撕裂长空,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时漪防御的最薄弱处。
时漪勉力格挡,手中的太刀在碰撞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在以更快的速度增加,又更加迅速的愈合。
肩头、手臂、肋侧、腰际......
每一道都不深,每一道都恰到好处地擦过要害。
——影在留手。
时漪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他真的挡不住,刀锋会在触及他皮肤的瞬间收回极细微的距离,如果他露出致命的破绽,那道本该贯穿心脏的攻击会偏移三寸,只划破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夜概念的一心净土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时漪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一心净土中央。
他大口喘息着,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血痕与雷光的灼痕交错遍布。
影收刀。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在他身后坐下。
背脊贴上背脊。
温凉的、带着雷樱香气的触感,隔着单薄的和服布料,传递到时漪紧绷的肌肉上。
时漪愣了愣。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询问。
只是——缓缓放松了因剧烈运动而剧烈起伏的呼吸,将部分重量轻轻靠向她。
一心净土很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时漪率先打破寂静。
“影......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时漪没有回头。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残留的雷光余韵。
“有。”影点了点头。
时漪心头一颤,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不问呢?”
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时漪感觉到背脊靠着的那个温度动了——影从他身后探出手,越过他的肩侧,将一罐东西轻轻放在他膝边。
团子牛奶。
时漪低头看着这罐团子牛奶,一时失语。
影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自己那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影喝得很慢,像在品味某种珍贵的、值得被永恒铭记的味道。
“因为我在等你主动告诉我。”她说。
时漪没有回头,但他能想象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戏谑,不是逼迫,甚至不是神子那样的、带着三分探究七分调侃的笑意。
她只是很平静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神樱的花开得很盛。
就像在说,你下次来,多带些辣条。
时漪沉默了很久,他打开那罐团子牛奶,冰凉的甜意顺着喉管滑入,在胸口化开一小片温热的暖意。
影笑了笑:“已经告诉神子很多了,至于没告诉的,我问了,你会说吗?”
“大概率不会。”时漪苦笑道。
“所以。”影的语气平淡,“我又何必问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问了你不会说,最后闹得彼此都不是很愉快。”
时漪怔住,他第一次觉得——影并不像神子偶尔打趣时说的那样,“是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土妹子”。
她什么都明白。
只是选择不去逼迫。
只是用她的方式,给予他“不说”的自由。
影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姐姐......”
时漪的背脊微微绷紧,影靠在他身后的触感却依旧温暖而平稳。
“早在神樱树下时,我就已经放下了。”
影说放下,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早已被时间磨平棱角的旧事,可时漪还是从那一丝极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尾音里,听出了某种......落寞。
“斯人已逝,今人犹在。”影说,“就算她重生归来,她还是我记忆中的她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没有答案。
又或者,答案早已在五百年的漫长时光里,被影自己无数次问过、又无数次放下。
时漪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影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握紧了手中那罐已经喝空的团子牛奶。
他想起紫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模样,想起她在三川花祭上叼着烤鱿鱼欢快飞行的模样,想起她在那条小巷里、面对死亡时爆发出的那道璀璨雷光——
那是真吗?
还是只是真残留于世的一缕思念、一道回响、一段不愿被遗忘的记忆?
他想起紫在第一次遇到袭击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时漪......我是不是你的累赘?”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他。
正如时漪,也早已不想失去她。
——可如果有一天,紫真的想起了所有。
如果她记起了自己是谁,那她还会是那个会趴在他脸上睡觉、会为了一串三彩团子开心一整天、会在他受伤时哭着喊“不要碰他”的紫吗?
时漪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
在这个问题有答案之前,他能做的,只是守着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
然后,等她某一天醒来,或许会告诉他:“时漪,我全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