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密林深处,树影重叠成墙,在无风中凝固为沉默的剪影。
枯枝扭曲如爪,苔藓覆盖的树干泛着病态的青灰。暗处不时传来窸窣的穿行声,却始终不见任何踪影。
空气中,一道道涟漪凭空浮现,又无声消散。那些波纹像是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而来,扭曲着光线,在树干间荡开,随即隐没于虚无。
每一次涟漪过后,周围树木的轮廓都会微妙地改变——仿佛整片森林正在某种幻觉的边缘颤动。
幽灵兽就在这虚实交织的阴影中穿行。
它身披的破布在涟漪掠过时泛起短暂的光纹,随即又沉入黑暗。
身后,烛火兽们紧跟着撤退,头顶的火焰在幻术掩护下悄然隐去,只剩下微弱的热度证明它们的存在。
队伍沉默而有序,每一步都踩在幽灵兽布下的光影裂隙之间。
——够了。
幽灵兽在心中默念。拖延大哥布林兽的时间已经足够。无论那个人类孩子是否拿到祭祀宝石,现在都必须撤了。
它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十来只烛火兽永远留在了那片战场上。这是它开战前就划好的底线——百分之十的折损,对烛火村而言,还能承受。
这是一场豪赌。
祭祀宝石一日不归,祭祀便一日无法完成。僵局持续得太久,久到它几乎要放弃希望。
而那个孩子的出现,像一道裂隙中透进的光——哪怕只有一线可能,它也必须抓住。
成了,血赚;输了,大不了退回结界继续龟缩。
这样的回报率,幽灵兽怎么可能不赌?
它收回视线,周身空气再度泛起涟漪。幻术的光纹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将整支撤退的队伍彻底吞入虚无。
森林重归死寂。只剩下涟漪消散时细微的震颤,在林间一圈一圈地荡开,直至彻底消失。
当幽灵兽带领烛火兽们回到烛火村时,它瞬间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祭祀宝石,就在村里。
幻境结界在这一刻轻微失控。空气如水波般荡开几圈涟漪,光晕明灭了一瞬——但下一刻,结界便恢复如初。
幽灵兽悬在半空,破布下的身形微微一顿。
成功了。
这三个字在意识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将它多年积攒的冷静与自持一并冲垮。
它想现在就飞过去。想亲眼确认。想用爪子触碰那久违的触感——
压制。
它在心里对自己说。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理智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可身体却像完全听不见。
破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幽灵兽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祭祀宝石的方向疾射而去——意识还在训诫自己,身体已经飞过了半个村落,来到了方随安面前。
这次幽灵兽的到来没有让方随安感到不适——它直接飞过来的,没用那种扭曲空气的诡异方式现身。
但真正让方随安心头一凛的,是另一件事。
直到幽灵兽带着烛火兽出现在村落边缘前,他都没有察觉到任何数码兽接近的迹象。
烛火村的幻境结界是对外的,站在村里能清楚观察到外面的动静,可他全程什么都没察觉。
一群在黑暗中极其显眼的烛火兽,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
方随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幽灵兽的危险等级默默上调了一档。
更让他感到异样的是图鉴里的信息——【幽灵兽】擅长诅咒和附身,技能列表里根本没有幻术相关条目。
可面前这只,对幻境的掌控显然不是寻常水准。能带着整支烛火兽的队伍在黑天情况下完全潜行,这份造诣,绝非“略懂皮毛”可以形容。
但他不打算追问。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他自己身上不能说的秘密,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幽灵兽悬停在方随安面前,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直直地钉在他手中的祭祀宝石上,眨都不眨一下。
那副热切渴求的模样,让方随安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握着宝石的手正在发烫。
在如此直白的注视下,方随安也没多说什么,手腕一翻,直接将祭祀宝石朝它丢了过去。
“!!!”
幽灵兽显然没料到他这么随意,整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手忙脚乱地伸出爪子去接——破布在空中胡乱翻飞,它几乎是用扑的才堪堪将宝石搂进怀里,整个身躯被冲力带得晃了好几晃才稳住。
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模样,让方随安莫名觉得眼熟。
他微微偏了偏头,在脑子里翻找这份既视感的来源,却一时抓不住具体是哪部作品里的谁。
幽灵兽抱着宝石稳住了身形,抬起头,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幽幽地望向方随安。
那目光里的幽怨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别说方随安,就连旁边木屋里探头探脑的几只烛火兽都感受到了。
方随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幽灵兽已经收起了那副表情。它微微挺直身体,破布下的轮廓变得郑重起来,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静的语调开口:
“你将祭祀宝石带回来了。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方随安摇了摇头:“之前你们帮了我,现在只是回报而已。”他顿了顿,“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幽灵兽缓缓摇头,爪子依然紧紧抱着宝石,“你将祭祀宝石带回来,对我们而言,已是最大的帮助。”
“行。”方随安转身就要走,“那我任务完成——”
“等等。”
身后传来幽灵兽的声音。方随安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幽灵兽悬在原处,那双黑眼睛望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孩子,你接下来有空吗?”
方随安挑了挑眉,没说话。
“我想邀请你观看我们烛火村的祭祀仪式。”幽灵兽抱着宝石,微微向前飘了半米,“这是我们独有的祭祀,因为宝石被夺,已经很久没能举行了。你将宝石带回来,便是我们的恩人——”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透出不容拒绝的认真:“请你务必来观看。”
方随安沉默了几秒。
他本想说“不必了”——帮忙是还人情,还完就该各自上路。但幽灵兽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又让他有点不太好开口拒绝。
“……行。”他最终点了点头。
幽灵兽那双黑眼睛明显亮了一瞬,虽然它立刻收敛了表情,但那短暂的光芒还是被方随安捕捉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幽灵兽微微侧身,朝身后那些正探头探脑的烛火兽挥了挥爪子,“我现在就去安排祭祀的筹备事宜。请你在此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它便抱着宝石,身影一晃,消失在了村落深处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