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铠哉在男人惊愕的眼神中将四条猪腿逐一扯下,接过草绳简单地将它们捆起来,单手递了过去。
男人张大嘴巴,愣了一瞬连忙伸手去接。他仰头看去,铠哉的身影此刻在他眼中高大了不少。
猪腿刚入手便觉一沉,于是男人匆忙用上双手来提,紧接着又使劲一甩,将其扛在肩上。
他离开的步伐稍显急促,口中还念念有词。
“这年轻人有力气……”
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边,铠哉上下打量起自己身上刚刚换上的衣着——
竹条编织的斗笠边缘宽度齐肩,虽然已经老化发黄但仍然紧密结实,能很好地遮挡阳光和雨水。
棕黄色的长袖斗篷在男人身上显得十分宽松,到铠哉这里却意外地合身,御寒效果不敢恭维,不过遮蔽身体绰绰有余。
原先的裤子是在战斗过后唯一还坚挺地留在他身上的战友,上面沾染的血迹已经被泥印遮掩,只有几道明显的划痕。
脚上的布鞋据说是那三人手中最大号的了,可穿起来还是有些紧脚,但考虑到进到镇里也不需要再亡命奔逃,勉强还算合用。
铠哉抬头看向树荫外的天空,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他把身子尽量缩起来,整个人藏在衣物里,试探着往外走了两步。
果不其然,灼烧感并没有出现。
铠哉嘴角上扬,喜形于色,连连迈出数步,而后小跑起来。
镇上的风光一如往常,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叫骂声连成一片。
铠哉却只敢低着头、捂着鼻子快步行走。行走在人群中,看着热闹喧哗的景象,他只得不停地啃咬自己的舌头,一抽一抽地吸着自己流下的口水。
“吃的……吃的……不对,要先去拿肉换点钱。”
路上的行人看到这个肩头扛着血淋淋的不明物体、手上提着一柄狰狞大锤的大块头,不约而同地都绕着铠哉走,偏偏他低着头又没有发觉。
一路畅通无阻,铠哉终于看到了认识的肉铺。
“村田大叔。”
他停在门口的案板前,出声叫道。
案板后低头闭目养神的男子身材丰润,一头地中海色泽油亮,此刻抬起脸,望过来时,无精打采眯起的双眼瞬间瞪大。
“铠、铠哉?”
他双手撑住油乎乎的案板,上上下下打量着铠哉的身躯。
“你扛着的那是什么啊,是野猪吗?骗人的吧,怎么两个月不见,你长高了这么多啊?”
“有点复杂……大叔,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肉卖出去?”
铠哉的声音有些窘迫,迟疑地问道。
村田从中听出了他的不安,便没有追问,而是露出一脸轻松的笑容,招手道。
“嗨,这有什么,你拿来给我称一下,我直接把钱给你就好了,山上的野味可不好打呀。”
“谢谢你,大叔!”
“不用,毕竟你爷爷是我老主顾了——回去帮我向他问好。”
闻言,铠哉瞳孔中的光有些颤抖,随后立刻恢复过来,轻轻地应了一句。
“那个……其实,我打算出趟远门……是爷爷叫的。”
“大叔,你知道哪里可以坐船吗?”
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声响了起来,那是铠哉空空如也的胃部在挣扎,他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哈哈,别说这么多了,先进来吃顿饭吧!”
村田顿了一下,爽朗地笑起来,推开旁边的门扇,招呼起眼前的少年。
铠哉低头难耐地咬紧牙关,又抬眼望向村田大叔,直到用牙在舌头上留下一排血印子,才终于点了点头。
冷静、心态放平,我能吃正常的东西……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在大叔背过身走进屋内的同时,他却回身,捡起了案板上剔骨的尖刀。
一刀下去,一小块带毛的野猪皮肉被利落分割,他眼疾手快地将其塞入口中,不动声色地咀嚼起来。
虽然铠哉面色如常,可泥血混合的腥臭、生脂肪的滑腻、硬毛刮擦口腔的刺痛从口腔一股脑涌上来,浓烈的恶心感刺激着他想要呕吐,食欲全无。
这是他方才灵机一动想到的压制食人欲望的方法,并且显而易见地成功了。但代价是,面对正常的食物他也没有了丝毫胃口。
尽管如此,饥饿的威胁仍然存在,即使再没胃口,他也要强撑着吃点正常的食物。
“坐,中午饭菜还剩有一些,凑合吃。”
村田把跪垫从桌下拉出来,掀开了桌上的竹盖,简单的碗盘中盛着一些米饭、腌萝卜,甚至还有几片炒猪肝和漂着油花的味增汤。
铠哉跪坐下来,深深点头。
“大叔……我开动了。”
村田看到他一口一口地把饭菜送入口中,满意地点点头,轻轻走了出去,只在转身时留下一句话。
“你慢慢吃没关系,我还要出去看着铺子。”
将饭菜吃干抹净,原本应该能吃饱的分量却只让铠哉差不多半饱,但也已十分足够。他感觉身体的力气回流,意识重新清醒,人吃饱后精神状态果然会好很多。
屋内有些昏暗,让他的困意再次涌起,之前在树荫下到底没能好好休息。恍惚间,他的眼皮已经半阖。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没休息好,吃饱了就犯困。”
村田刚好探头进来,撞见铠哉犯迷糊的景象,不由得笑道。
“困了就躺会吧,快入冬了天黑得快,现在没有船票买的。不如今晚在我这挤挤,明天早起,我带你去找。”
他伸手指着布置了榻榻米的隔间,然后回头接待起顾客。
坐在整洁的隔间里,铠哉闭眼纠结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躺倒在温暖的被垫上,深深吐出一口气。
“只是稍微……休息……呼……”
脑袋一沾上枕头,铠哉就好像陷进了朦胧的云雾中。眨眼间,他便已经沉沉睡去。
……
夜色蒙蒙,一向忙碌的小镇停止了它的活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万籁俱寂。
在无光的道路上,此刻却有一个抬头疾奔的人影。一只融入夜色的黑鸟,保持着他跟得上的速度,在其前方不远处的空中不停振翅、滑翔。
“嘎啊!东东北!东东北!食亲的恶鬼在镇上!潜藏进了人家里!”
领路的鎹鸦——经受鬼杀队专门训练,拥有强大侦查及传递信息能力的高智力乌鸦宽三郎,正向自己的搭档报告着侦查到的情况。
一名男子紧随其后,一言不发——他生就一副清秀的面孔,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冷峻,一头不规则的黑发在脑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几缕发丝自然垂落脸侧,配合深邃沉静的海蓝色瞳孔,形成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他内里的深色衣物隐没在黑夜中,身上披着的分成两半、色彩鲜明的斑斓羽织却无比显眼。
那人正是,时任鬼杀队甲级剑士的——富冈义勇。
“要再快一点,把他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