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的记忆、血肉、灵魂……原本虚幻的“力量”概念正以它们为载体,以血鬼术为途径,被铠哉吞噬掉一部分,纳为己用。
肌肉贲张之下,变强的实感令他沉醉,心脏狂热而有力地搏动,他的体内仿佛正在进行某种转化。
然而当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到达巅峰时,却开始走向下坡路,后继无力的趋势逐渐显现,一股力量消退的空虚感和挫败感在铠哉心中油然而生。无师自通,流在血液里的本能告诉了铠哉他应该去做的事——食人。
他循着鼻尖上清晰无比的血腥味扭头看去,一个倒在地上佝偻着的矮小身影在被猩红模糊了的视野中看不真切,但铠哉已经无暇他顾,带着嘴边不由自主淌下的涎水,径直猛扑过去。
手掌下按着的人,对铠哉来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不过只有这一个的话,可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去镇上……更多……”
“嗒。”
一个耳光轻飘飘地落在铠哉的脸上,没有威力,却让他一瞬间愣了神。
“你、你在说什么啊铠哉!你、你、你怎么能……”
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呜咽的沙哑声音将他的理智拉回几分。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
他思考了一瞬间,随即感到头痛欲裂,难以忍受的眩晕感让他倒向一边的地面,紧闭双眼,抬起青筋暴起的拳头猛敲着自己的脑袋。
饥饿感愈发明显,一瞬间盖过了其余感官。铠哉从恍惚中回神,看见那个人影奋力地扒着地,却并没能爬远。
先吃了这个再说。
莫名烦躁的铠哉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一步跨出,再度欺身向前,一手死死抓住了那人散发血腥味最浓的左腿,当即一口咬下。
“呃呃……”
虚弱的声音已经发不出像样的惨叫,只是宛如垂死的老牛般低声嘶吼着。
那人把手在旁边的地面上胡乱地摸索,在黑暗中捡起一把什么,不管不顾地往铠哉脸上挥来。
他经过增强的动态视力瞬间捕捉到逼近的物体——只是一小捆烧焦的干花,别提造成伤害了,恐怕连给自己挠痒都做不到。
于是铠哉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防备,任由它向自己打来。
“啪。”
松散的拍击声响起,不出意外地没有任何痛感,只是好像被微风轻轻拂了一下。
恰逢此时,静谧的墓园中刮起轻风,把萦绕不散的血腥吹散不少。食腐的乌黑鸟群扑打着翅膀,在两人的头顶不断盘旋,期待着捡到一口残渣。
铠哉挥拳,想彻底结束这个不老实的吃食。拳头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其上每根汗毛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肌肉紧绷到极限的表现,他的身体在与他抗争,死死锁住了全身的关节,令他动弹不得。
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源头,立刻在铠哉的眼前明朗——是那捆划过他鼻尖,留着燃烧过的焦黑痕迹的干紫藤花。
血腥短暂地散去,原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紫藤花香露出真容,一瞬间便俘获了铠哉的全部感官。
并不是因为有多好闻,相反,闻起来让人觉得恶心得不得了……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恶心感,无数个点燃香炉的身影在他瞳孔中重合,
但这次,恶心感还比记忆里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甚。于是他控制不住,胃部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扶着膝盖“呕呕呕呕呕”地把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睁开眼,视野依旧模糊,可已经不再猩红如血。他像被电击一样哆嗦了一下,怔怔地望向地上那滩污秽——那里面有爷爷的一块肉。
铠哉重新抬起脸,眼前那倒在地上,无力地蜷缩着的,赫然是心心念念的爷爷。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铠哉魁梧的胸口。
“爷爷、爷爷!”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连忙膝行到老人跟前,颤颤巍巍地按压着他腿上更加恐怖的撕裂伤口试图止血。
“不行,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
铠哉心一横,一把扯下挂在自己身上被撑裂的碎布条,发着狠把它死死勒在爷爷的膝盖下方小腿上。很快,爷爷小腿肚上就不再流血,作为代价,捆绑处以下的小腿和脚逐渐青紫、冰凉。
“爷爷……撑住,撑住!我现在就带你去镇上,直接去医生家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爷爷托起。记忆中硬朗挺拔的身影,现在却显得弱不禁风,脸上透出一股不自然的苍白,整个人轻得像能随手摆弄的刻刀。
“不能抖……手也要稳、要稳……”
铠哉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因为极度悔恨和力量消逝而产生的脱力感而摇摇欲坠的身体,迈开一大步。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从臂弯里传来,铠哉反射性地顿住。
“铠……哉?”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又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是、是我,爷爷,我在这……我带你去治伤!”
老人没有回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一个飞速远去的黑色小点。
“咳咳、铠哉,放我……下来。”
铠哉没有想到爷爷会说出这句话,一时间措手不及,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放我下来。”
爷爷稍微缓了过来,用平淡的语气轻声道。
极轻巧缓慢的动作,老人仰面躺在了一丛野花上面。
“爷爷,你的伤,不立刻去找医生的话……”
铠哉眉头拧成一团,焦急又不解的话语被中途打断。
“你走,铠哉。”
爷爷还是那副强装平淡的语气。
“您在说什么胡话啊?!”
“我说你快走!”
那瞬间,有什么在铠哉的脑海里破碎了。他已经被爷爷——他唯一的亲人所恐惧、所唾弃、所不容了?
啊啊,也难怪。
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虽然已经缩水可仍然过度膨大的双手,舔到口中那一口尖利骇人的獠牙,他方才做出的行径……他和怪物没两样嘛?
反正,已经不能说是人类了。
巨大的悲伤淹没心头,铠哉再也无力站立,轰然倒地,他太累了。
“站起来……走啊!”
我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要继续驱赶我吗?
铠哉经由吞噬得来的部分记忆里,记录了关于怪物的一些信息:它们被称为鬼,以及,它们会在太阳底下燃烧,灰飞烟灭。
那就让我躺在这吧,他心想。
他望向天边,地平线染上了一抹赤红。
让我休息会,然后在这里燃烧殆尽吧。
铠哉缓缓闭上了双眼。
可就在他已经放弃,准备在睡梦中迎来结局的时候,一只冰冷的铁钩狠狠推了他一把。一个沙哑、虚弱但坚决的声音响起:
“起来,走啊!”
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了一股恳求的意味。
“铠哉、铠哉,你是我的孙子。即使不是亲的,你也永远是我的孙子!”
从铠哉记事起,一直严厉教育他的、那个不苟言笑的爷爷,在他面前第一次哭了。
“天要亮了……刚刚鸦群里有只乌鸦悄悄飞走了,那一定是鎹鸦,它要去通风报信,带人来杀你了!”
“所以不要管我了,你快跑啊!”
老人哭哭啼啼地,不断奋力推搡着倒在地上的铠哉,脸上没有一丝往日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