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最后,滨江还是用尽了毕生积攒的全部功力,总算把墨衣给劝住了,没有脑子一热跑去建造。
“指挥官,您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搬出那些在脑海中紧急拼凑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建造可不是随便就能进行的事情。首先需要向中央海事局提交正式申请,审批流程至少一周;其次,建造所需的物资储备咱们港区虽然充足,但得提前调配;再者,新建造的舰娘还需要配套的宿舍、训练计划、装备适配、小队组建……”
她一条条掰着手指,说得头头是道,神情真挚而恳切,把眼前这位对港区运作还一知半解的“新人指挥官”唬得一愣一愣的。
墨衣眨眨眼,一时之间觉得好像……挺有道理的?于是,那个刚刚燃起的“大建”梦,就这么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好吧……”她有些遗憾地退出委托界面,“那就先不建了。”
滨江面上维持着从容的微笑,内心却在疯狂擦汗。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
虽然张口就来说了一大堆,但她没说的是,那些所谓的“流程问题”其实都不算事,指挥官要建造哪轮的到她说三道四。
真正让她不惜用尽全力也要阻止墨衣建造的,只有一个最核心、最敏感的原因:如果建造出了新的舰娘,那么新人就会获得“第一个”的头衔。
“第一个被指挥官亲手建造出的舰娘”——这个头衔的分量,重得可怕。
即使事实上并不是,但不影响现在的指挥官如此认为。
纵观整个中央港区的历史,“第一个”总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长岛和Z23明明实力不出众,却为什么地位特殊?还不是因为一个是在学院时代就被分配给指挥官的学伴,一个是毕业时正式被分配给指挥官的初始舰。
她们拥有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最初”。
而独角兽,仅仅因为第一个开口叫了“姐姐”,就获得了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待遇,真的像是妹妹一般被对待,说是被捧在手中也不为过。
在贝尔法斯特之前,港区里也不是没有其他女仆属性的舰娘,但为什么只有贝尔法斯特成为最受信赖的女仆长?还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以“主人”称呼指挥官的——这个独特的记忆点,让她从此与其他女仆不同。
后来那么多对指挥官独有的称呼、那么多专属的亲密方式,追根溯源,恐怕多多少少都受到了这些“第一”的影响。
第一个叫“哈尼”的,第一个叫“仆人”的,第一个叫“孩子”的……
这些“第一”,就像一个个烙印,永远刻在指挥官的记忆里,也刻在所有舰娘的认知里。
如果现在冒出来一个新人,顶着“第一个被指挥官亲手建造出的舰娘”的光环,那指挥官投向她的关注和偏爱,肯定会多得多得多!
尤其是对如今还处于“萌新状态”的指挥官而言——她对港区的认知本就模糊,这样一个“第一”的分量,只会被无限放大。
就像过去的企业一样,深受信赖与关注。
这不是给她们这些想攻略指挥官的“旧人”添堵吗?!
绝对不行!
所以滨江宁愿使出浑身解数,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事摁下去,也绝不能让这个“第一”诞生。
——至少,不能在她值班的这一天诞生。
就结果而言,滨江是成功的。但她也同样牺牲了自己的时间与精力——整整一天,她都在绞尽脑汁地编理由、圆谎话,别说攻略指挥官了,好感都没刷上多少。
夜晚,东煌驻地。
本应该是严肃的会议室,此刻却怎么也严肃不起来。
滨江坐在会议桌的最前方,面前摆着一壶小酒,周围围了一圈东煌的姐妹们。明明是事先说好的“反省会”,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滨江的“诉苦会”。
“所以……”逸仙端起茶杯,语气带着一丝微妙,“你今天,把指挥官想要建造的念头,给劝住了?”
“嗯。”滨江闷闷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仰头干掉。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委屈。
“好一个舍身取义,然后呢?”镇海摇着扇子,笑容愈发诡异。
“然后……”滨江放下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地望向天花板,“指挥官问我,为什么港区要调这么多满级舰娘来这里?这里这么偏僻,又没什么战斗任务,不是浪费人力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她建造几个新人来……”
众人沉默。
“你……怎么回答的?”海天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我……”滨江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说是因为中央海事局重视这个港区的战略位置,所以特意加强驻扎配置。”
“战略位置?”宁海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天真地追问,“这里不是很偏僻吗?”
“对啊!所以她又问了!”滨江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么偏僻的地方,能有什么战略位置可言?”
众人再次沉默。
“那……你怎么说的?”平海小声问,眼神里满是好奇。
滨江端起酒杯,又干掉一杯,然后幽幽地开口:“我说,我不知道。我等级不够,看不懂这么高深的战略部署。”
“……”
“指挥官相信了?”应瑞惊讶地睁大眼睛。
“大概吧。”滨江面无表情,“因为她自己也完全想不明白,所以反而觉得……高深莫测?然后她又问了一大堆问题,试图分析出这个‘战略位置’到底是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仰头又灌了一杯。
为了圆第一个谎,她编出了第二个;为了圆第二个,又编出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后来,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编了多少个理由,只知道墨衣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清明,逐渐变成困惑,最后变成一种微妙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茫然。
“所以……”肇和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根本没时间跟指挥官……嗯?”
她用了一个模糊的语气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嗯”指的是什么。
滨江沉默。
那一瞬间,所有姐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从探究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不仅没时间。”滨江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哽咽的痕迹,“我还得在今晚,和你们挨个对一下我编的那些设定,以免以后指挥官问起来,咱们说漏嘴……”
她还没说完,海圻已经默默端起酒壶,给她面前的空杯满上了。
作为纯粹沾姐姐光的躺赢狗,她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被误会拉到仇恨,只能默默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安慰一下姐妹。
“喝吧。”逸仙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怜惜,“今晚,怕是要熬了。”
滨江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苦酒入喉心作痛。
她,滨江,堂堂东煌主力舰娘,今天不仅没能按照计划攻略指挥官,反而成了第一个在夜晚开“反思会”的秘书舰。
而开反思会的内容,还不是什么“如何调整策略,下次再接再厉拿下指挥官”,而是如何圆谎。
如果她会写日记,那么今天这页纸上,肯定只有一个大写的、血淋淋的——惨。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中央海事局总部。
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着来自各个阵营的核心舰娘。
她们神态各异:有的冷着脸,有的皱着眉,有的似笑非笑,有的则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会议室正中央那个被“请”来的身影上。
TB。
那个曾经在中央港区负责管理信息的AI助手,如今的海事局名义上的代理大总统,此刻正被十几道审视的目光团团围住,却依然保持着那副冷淡从容的姿态,甚至还有闲心抬手看了看自己新换的指甲颜色,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凝重的氛围持续着,直到坐在主位右侧的企业缓缓开口。
“TB。”她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经历过无数战役的战士才有的气场,“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过来。”
TB抬起眼,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舰娘们,语气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TB不知道哦。”
与在墨衣面前言笑晏晏、动不动撒娇耍赖的那副大小姐姿态相比,此刻的TB显然是一副“懒得搭理你们”的不耐神情。她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写着:就算我不说,你们又能拿我怎样?
被人强行请出来,心情怎么也不会好,更何况她还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性格。
“不知道?”旁边身着黑金红三色铁血军装的俾斯麦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么,请你解释一下——关于整个东煌阵营舰娘迁移这件事,为什么要隐瞒?这么多人一起失踪,你当我们是瞎子?”
逸仙她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若不是正巧有事需要找负责人事的逸仙,却只找到了一个顶替逸仙新上任的辽宁,或许港区中的其他人至今还不知道东煌迁移这件事。
“贝尔法斯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接着发言的是身材娇小、穿着雪白宫廷礼裙的伊丽莎白,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但微微鼓起的脸颊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满:“就连派去找她的谢菲尔德也推诿着各种理由不肯回来。后来连独角兽和英仙座也不见了!要不是下午茶的时候,光辉偶然和我提起,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她们可都是在名义上被你外派出去的,现在却怎么也不愿意回来了,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还有……”长门轻咳一声,温声补充道,“天城、武藏、信浓接了任务出去后也不回来了,理由是‘有重要任务’。吾追问是什么任务,她们就含糊其辞。”
“……”
声讨的声势渐起,TB听得烦了,抬起手,打断了她们连珠炮般的质问。
“停。”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群吃不着糖吵闹的孩子,“问题太多了。而且你们真的是在关心那些出任务的舰娘吗?恐怕不然吧~”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其探究的意味不言而喻,根本没人在意所谓出任务的舰娘。
“你们说到底,关心的不就是指挥官嘛。”TB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敷衍,“她确实是醒来了哦,仪式并没有失败,只是灵魂阴差阳错的复苏在了流落在外的克隆体上。”
关于墨衣的事,TB也懒得再狡辩了。
先不说她根本没费心思去隐藏后来那些漏洞百出的安排,光是这群舰娘花了这么久才想起把她这具身体“请”来问话,就已经让她赚到了足够多的时间,再贪下去就不厚道也显得她像是个嘴硬又贪心的傻瓜。
那实在是太难看了,她不喜欢。
交代也就交代了,反正就算她不说,这群后知后觉的舰娘也能顺着那些明显的线索找过去,何必浪费她的时间在这里干耗着?
企业的眼睛眯了起来,眼底有光芒一闪而过:“果然……”
“不过——”TB话锋一转,“你们现在不可以过去。”
“你说什么?!”
“这可由不得你!”
“TB!你把话说清楚!”
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伊丽莎白拍案而起,长门涨红了脸,连一向沉稳的俾斯麦都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
TB沉默了几秒,等所有的抗议声都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你们觉得,以指挥官的性格,如果她自己不愿意,会任由我把她藏起来吗?甚至还能伙同一大帮人一起?贝尔法斯特可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呢~”
“所以……”俾斯麦皱起眉,重新坐下,“这是指挥官自己的意思?说具体点!”
TB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心急吃糖的孩子——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还有几分“你怎么连这都想不明白”的居高临下。
“就是记忆出了一点问题。”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然,是能轻松治好的那种。所以现在的指挥官就像是个刚入学的大学生……很好骗。就算是俾斯麦你这样的,也能轻易把婚戒骗到手哦。”
“顺带一提,现在我已经是婚舰了,你们最好给我放尊重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
“……”
“……”
“……”
看着明明面无表情,却浑身充斥着得意的TB,好几道目光悄悄地、不动声色地转向俾斯麦,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俾斯麦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么好骗?”企业身后的大黄蜂喃喃重复,眼神闪烁得厉害,“真的假的?那岂不是……”
“咳!”企业轻咳一声,大黄蜂立刻收敛了表情,但那跃跃欲试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她现在的记忆,”TB慢悠悠地继续说,“只到海军学院一年级。她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全世界唯一的指挥官,不记得自己指挥过多少战役,不记得……你们中的大多数人。”
“那我们就更该守护在指挥官身边了!”伊丽莎白理所当然地说,“身为皇家海军的荣耀——”
“不行。”TB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为什么?!”
“因为一些原因。”TB说,“她目前还以为,自己只是芸芸指挥官中的普通一员,一个缩在战线后方侥幸躲过一劫的小透明。如果现在突然冒出来几百个‘陌生’舰娘,兴高采烈地和她打招呼——你们觉得,她会是什么反应?”
没有人回答。
“东煌已经给出了答案。”TB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是那么些个人过去,她就会感到困惑,会不安,会觉得压力巨大,以至于想要躲起来。如果换成你们……”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可以去,但是要限制人数,所有人一起只会坏事。
“那就让指挥官恢复记忆好了。”企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她对TB的态度始终抱持着一分怀疑。
对方分明是借着这个理由想分化她们——她能感觉到会议室里骤然绷紧的弦,原本齐心的阵营此刻彼此对视的眼神已带上了裂痕。
“你确定?”TB挑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玩味,“就这么放弃这种机会?要知道贝尔法斯特她们可是已经上岸了,事后指挥官也肯定不会赖账的。现在偷偷过去,好歹能分一杯羹。”
“此一时彼一时。”企业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当初战事紧张,指挥官自然没心思放在这些事上。现在可不一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大家都有机会的。”
“所以你是想赌一把?”
出声反对的出乎意料并不是TB,俾斯麦冷笑,“放着眼前稳定的收益不要,急着去拼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企业,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的作风?”企业的眼神锐利起来,“我的作风是,舰娘就该堂堂正正站在指挥官身边,而不是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使些阴谋诡计?”
“那你想怎样?”伊丽莎白插话进来,小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你是指挥官第一个亲手建造出来的舰娘,地位特殊自然是有恃无恐,那么其她人呢?”
“我……”
企业语塞,她从未想过,甚至都无需验证,只因TB随口抛出的诱饵,整个会议室的风向便已逆转。她成了那个固执的坏人,而她们都已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安全方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可舰娘就该呆在指挥官身边,不是吗?”长门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是。”TB点头,“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说了那么多……”一直沉默的苏萌缓缓开口,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地盯住TB,仿佛要穿透那层淡漠的表皮,直接看到内里,“你不会只是找理由拖住我们,想自己继续独占着指挥官过日子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TB身上。
“总该有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案才是。”苏萌继续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TB,你也最讨厌跟我们浪费时间,不是吗?如果只是想把我们挡在外面,你不会坐在这里听我们说了这么久。”
TB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