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弦向上疾奔。
肺叶如风箱抽拉,心脏撞击肋骨。
右手紧握剑柄,剑身斜拖身后,他现在有些感谢前世高中的奇葩班主任了。
明明是数学老师,却喜欢带着上课迟到、没写作业的学生一起在操场上跑操,结果他们班明明是尖子班,却每次运动会,都是除了体育班以外,获得成绩最好的。
你教的好啊!
楼梯转角,看到灯光,他放缓脚步,停在消防门后。
侧耳。
门后寂静无声。
右手拇指将剑锷推开半寸。
剑刃与鞘内壁摩擦,发出细微的“噌”。
深呼吸。
一次。
两次。
肩膀发力,猛地撞开门!
身体顺势前滚,单膝跪地,七星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上方。
没有攻击。
他抬头。
顶层别墅的客厅,与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暖黄的纸灯,空阔的留白墙面,巨大的原木茶桌。
没有金睛百眼鬼的踪影。
钟离弦缓缓起身,剑未归鞘,视线扫过客厅每个角落。
沙发背后,盆栽阴影,通往庭院的玻璃门侧。
空荡。
脚步放轻,鞋底贴着地面平移,不发出丝毫声响。
尔后先走向书房。
书房门敞着。
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正的光斑。
光斑边缘,躺着两个人。
纱弓靠在墙角,背抵墙壁,试图坐直,但腰背软塌塌的,像被抽掉脊骨的蛇。
白银圭蜷在她身旁,头枕在母亲腿上,身体以一种近乎婴儿的姿态蜷缩,四肢软软摊开。
两人脸上血色全无,嘴唇发青,呼吸细弱,但眸子还能转动。
纱弓看见钟离弦,张开嘴压低声音道:“它去找你了……甚至把我们丢了下来。”
钟离弦蹲下身,剑放在脚边,“你们怎么样?”
白银圭的声音细若蚊蚋:“骨头,好像化了……”
闻言,钟离弦伸手,指尖在白银圭手腕上轻触。
皮肤下的骨骼触感异常柔软,宛如胶质地,稍微用力就会变形。
是金光的后遗症?
还是某种诅咒?
感觉不太科学,算了,妖怪都跑了出来,还说什么科学。
“整栋楼被金光罩封死了。”钟离弦语速快而清晰,“电话打不出去,电梯不能用,楼梯也出不去,那个百眼鬼布了阵。”
纱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所以你要怎么办?”
“所以只能拼了。”钟离弦站起身,重新握剑,“我打算在这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和这把剑类似的东西,你们也看到了鬼,我也直说了,我会一些观气之法,可以看出什么东西有神异。”
纱弓抬手指向客厅另一侧:“楼上有个小阁楼,似乎设了个祭坛,供奉着两尊石像,之前找线索的时候看到的,或许有什么神异。”
钟离弦每一步都踩实,身体微侧,剑尖指向前上方。
阁楼入口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扉虚掩,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烛光。
钟离弦在门前停步。
左手推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嘎——”
阁楼空间不大,约十平米。
四壁无窗,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砌祭坛。
坛上立着两支白蜡烛,烛火摇曳,投出晃动的影。
祭坛中央,并排供奉着两尊石像。
左一尊,高约十厘米,雕刻粗糙,但形貌清晰。
猪首,人身,披简陋甲胄,獠牙外露,双目圆瞪,透着一股蛮悍之气。
右一尊,同样大小,却是夜叉恶鬼相。
青面赤发,双手持蛇,面目狰狞,似要择人而噬。
二师兄和三师兄?
是你们吗?
刚才还是百眼魔君,自己是进了什么西游记的片场吗?
心念急转,鉴定术已落。
看到这些字,钟离弦立刻上前两步,将两尊石像从祭坛上抓起,直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虽然不太懂,但是确实是超自然力量的产物。
咚!
忽然,整栋别墅猛地一震!
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烛火疯狂摇曳,祭坛上的香炉“咣当”翻倒。
不像是地震,反而像是手在摇动积木一般。
“不好!”钟离弦立刻转身逃去,刚踏下两级台阶。
整片天花板连同阁楼侧面的墙体,就被一只巨大的青黑色手掌生生撕开!
钢筋混凝土如纸糊般撕裂,钢筋扭曲崩断,碎石与木屑暴雨般砸落。
那只手掌大如卡车车头,掌心有一颗眼球,瞳仁收缩,死死锁定楼梯上的钟离弦。
手掌后方,是窗外夜空。
金睛百眼鬼悬浮在半空,身躯膨胀了数倍,好似小山一般。
断去的右臂与双足处,黑气翻滚,面上五颗主眼只剩焦黑的窟窿,但其余近百颗副眼全部怒睁,暗金色瞳光如探照灯般扫射!
它找到他了。
巨掌抓下,五指张开,指尖尖锐如矛。
掌风压顶,空气被挤压出爆鸣!
钟离弦身体向下一沉,双脚在楼梯上猛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弹射,滚入了走廊之中。
巨掌抓空,五指合拢,将旋转楼梯连同半边墙壁攥成齑粉。
木屑、碎石、钢筋碎片如霰弹般喷射!
钟离弦在储藏室里翻滚起身,剑已出鞘,冲向前方一扇狭窄的气窗。
找水潭!
那里有水潭,不就是门前的游泳池吗?
砰!
巨掌再次破墙而入,五指如耙,从侧面横扫而来!
“来,看看你敢不敢碰这把剑!”钟离弦咬了咬牙,停下脚步,一只脚抵着墙壁,重心下移,对着那巨手举起了七星剑。
掌心的眼眸陡然一颤,似是也害怕这利刃,竟然缩回半尺。
借着这半尺空隙,钟离弦撞向走廊窗户
玻璃碎裂,身体蜷缩着从窗口滚出。
外面是别墅一楼的房顶。
“真痛!”
钟离弦暗骂一句,立刻在屋顶上奔跑,向着泳池的方向而去。
金睛百眼鬼身上的眼睛,也看到了钟离弦,霎时发出怒喝:“哪里跑?”
那只完好的手,霎时收回,向他抓来!
“别想抓住我!”钟离弦咬了咬牙,双脚猛地蹬,直接起跳。
一定要落到泳池里啊!
这一次,从数学老师那里学来的体育救了他,也可能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跳出了自己最好的跳远成绩。
哗啦!
钟离弦直接落到了水中,差一点就砸到地上。
金睛百眼鬼已转过身躯,近百颗眼球同时锁定泳池边的钟离弦。
“小——虫——子——!”
巨掌再次抓来,这次是从正上方,遮天蔽日!
咔咔咔……
以钟离弦的落点为中心,水面瞬间冻结,白色冰纹如蛛网炸开,眨眼间蔓延至整个泳池。
冰层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池水霎时间抬升,形成一团隆起。
“吼!”
寒冰炸裂,一头冰水组成的巨龙,破冰而出!
龙身粗如货车,龙首狰狞,龙目空洞,但龙口大张,发出咆哮。
冰龙周身蒸腾着刺骨的白雾,龙尾一摆,卷起漫天冰晶,迎向抓下的巨掌!
轰——!
冰龙与巨掌对撞,冲击波如实质的圆环炸开!
一鬼一龙,霎时间撞碎了大半别墅,玻璃幕墙成片爆裂,框架扭曲!
别墅内部的书房。
天花板在剧烈震动中崩裂,上方的木头吊顶霎时摇摇欲坠,向着下方压去。
纱弓用尽全身力气,双臂撑地,腰背弓起,像一面脆弱的盾,盖在白银圭身上。
砰!
一块木板砸在背上,纱弓闷哼一声,口中溢出血沫。
但身体没有垮,依然死死撑着。
白银圭在下方,眼泪涌出,却发不出声音。
窗户外,冰龙已完全缠住金睛百眼鬼的躯干,冰霜覆盖了怪物大半身躯,冻结的眼球一颗颗爆裂。
钟离弦站在冰龙头颅,剑尖向下,抵着冰龙身上!
可以控制,他可以控制这头冰龙。
“起!”
手握剑柄,猛地推动,像是推动操作杆一般,冰龙的龙躯猛地一拧!
嘎嘣——!
冰龙身躯如巨蟒般层层收紧,极寒之气彻底爆发。
金睛百眼鬼庞大的身躯在冰绞中变形,龟裂似是蛛网般扩散。
冰龙松绞,龙躯舒展。
钟离弦站在龙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下方,别墅已半毁,建筑主体塌了半边,露出钢筋骨架。
尔后,冰龙低下龙首,将钟离弦放下。
钟离弦站到了地上,连忙开口:“你能说话啊,沙师弟,不,卷帘大将,是你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师请你告诉我……”
与此同时,笼罩整个塔楼的金色光罩,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砰的一声就消散无踪。
远处,东京的灯火重新清晰。
夜风卷过废墟,扬起灰尘与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