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姆城,罗森伯爵庄园书房。
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图纸和矿样标本,墙壁上悬挂的家族纹章旗帜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罗森伯爵——一个五十多岁、鬓角微白但目光锐利的中年男人,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矿洞结构图上,用细长的金属尺比划着什么。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脚步声的主人并没有敲门就闯进了书房。
卡尔·罗森推门而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精致的礼服,而是只套了件略显凌乱的衬衫,领口敞开,头发也没有认真梳理。完全不似平时那般绅士和优雅。
他的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
“这么毛毛躁躁的干什么,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罗森伯爵没有抬头,背对着卡尔依旧研究着桌上的那张矿洞结构图。
父亲。”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取消和伊莎贝拉·罗素的婚约。”
罗森伯爵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目光如鹰般锁定自己的儿子。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炸开一朵火星,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你说什么?”罗森伯爵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压抑的怒火。
“我说,我要取消婚约。”卡尔重复道,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开,声音里透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烦躁,“我不想娶伊莎贝拉·罗素,也不要入赘罗素家。”
“理由。”
“没有理由,不想就是不想。”卡尔别开视线,声音里带着烦躁,“我受够了!凭什么我要像个货物一样被交易出去?就为了那个该死的矿洞?”
“不是为了矿洞,是为了里面的东西!”伯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书桌上的物品哐当作响。
“你知不知道罗素家的矿洞里发现了什么?矮人遗迹!一个从未被发现过的矮人遗迹!只要我们两家合作开发,我们罗森家就能极大提升实力,甚至是回到帝都——将当年那些将我们踩在脚下的人……”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对着卡尔低吼:“万机之神教会已经嗅到味道了,但他们还没确定位置,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和罗素家联姻是唯一能让两家紧密合作、共享信息的方式,也是麻痹罗素他们的手段!等东西到手,你想怎么处理伊莎贝拉都行,但现在,婚约必须进行!”
伯爵的唾沫星子喷在卡尔脸上,但卡尔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被那种狂热的火焰填满。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梦中那个黑发女子哀婉的眼神,是她蜷缩颤抖的身影,是她望向自己时那种依赖与渴望。
“我不想等。”
卡尔的声音近乎执拗,“我不在乎什么矮人遗迹,不在乎能不能回帝都。那些东西和我有什么关系?父亲,你有哥哥继承家业,你永远只重视哥哥,我呢?我只是个次子,现在还要被当作筹码‘嫁’出去!”
“混账!”伯爵终于爆发了,他猛地将手中的金属尺砸向卡尔,精准地击中卡尔的额头。金属与骨骼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尺子弹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动。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搞出来的那些野种是谁帮你处理的?没有家族支撑,你什么都不是!这桩婚事,不仅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你!遗迹这事不能有任何差错,况且你和伊莎贝拉的婚约早就放出风声了,没过多久就是订婚宴——”
“我不需要!”卡尔的额头被金属尺砸出来一个一指长的伤口,鲜血顺着他愤怒的脸流下。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血液在脸上蜿蜒,显得更加面目狰狞。
“我不是你的提线木偶!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争取!”
“你想争取什么?一个梦里的女人吗?”伯爵厉声喝道,他显然听到了些风声,“我听说你这几天魂不守舍,到处打听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卡尔,你醒醒!那只是你的幻想,是你逃避现实的借口!”
被说中心事,卡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愤怒的潮红。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那不是幻想!她……她是真实存在的!我能感觉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呓语的喃喃。
“真实存在?在哪里?贫民窟?码头?还是哪个下三滥的妓院?”
伯爵的话语刻薄如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字扎在卡尔的心上。
“就算她真的存在,一个需要你去那种地方寻找的女人,能是什么好出身?能比得上伊莎贝拉·罗素?能配得上罗森家的伯爵爵位吗?”
“我不在乎她的出身!”卡尔像只失控的野兽,疯狂咆哮。
“我只知道我要她!我必须找到她!”
“你疯了。”
伯爵看着儿子眼中那狂乱的光芒,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的更严重。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试图压下怒火,抬起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缓缓落在卡尔的肩上。
“听着,卡尔。婚约已经公布,请柬都在印制了,马上就是订婚宴了。现在反悔,罗素家不会善罢甘休,其他家族也会看我们笑话的。这会让我们家的家族信誉会一落千丈。更重要的是,遗迹的事不能拖,到时候万机之神教会、甚至其他势力都会扑上来,我们连口汤都喝不到。”
他走近一步,将手放在卡尔的肩上,用力按了按:“冷静下来。婚约照旧,等遗迹的事情处理完,我保证,随你去追求你想要的任何女人,哪怕你要娶个妓女进门,我也不会再拦你。但现在,不要闹事。”
卡尔僵硬地站着,父亲的保证在他听来空洞而虚伪。他想要的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那个黑发女子的身影在他脑中盘旋,混合着梦中她破碎的眼神和现实中无处寻觅的焦灼,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猛地甩开父亲的手。
“我做不到。”卡尔的声音冰冷而决绝。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震惊而暴怒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卡尔!”
砰!
身后传来重物砸在门上的巨响和伯爵的怒吼,但卡尔没有回头。他冲下楼梯,冲出庄园大门,甚至没有叫马车,就这样径直走入傍晚渐暗的街道。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吹起他汗湿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和混乱。他站在庄园门外的石板路上,大口喘着气,抬起手用衬衫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道伤口还在渗血,蹭得半张脸都是模糊的血痕。
他知道他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以往的他即使不满父亲的做法,也不会出言不逊,更何况和伊莎贝拉结婚对他是一件获利巨大的事。
但只要想到那个梦中的身影,他的心中就会泛起无尽的渴望和空虚。只有在梦中与她**才能缓解,但每次过后都会越陷越深。
卡尔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漫无目的地迈开步子。他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绕过教堂广场,街边的灯火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却始终没有停下。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建筑变得低矮破旧,石板路也变得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污水。空气中飘来河水特有的腥味和货物堆积的霉味,还有劣质酒精和腐烂垃圾混合的刺鼻气息。
他来到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