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里的碎石地面朝西南倾斜下去,两边土墙挤得很近,肩膀两头都能碰到。它走了十来步,左腿撑不住了。
不是僵住。是软。外面绑着的那根骨头跟里面的腿骨之间只剩一小条骨膜连着,踩下去的时候两根骨头各走各的,膝盖往外撇,脚掌往内拐,整条腿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大腿上那个洞口的边缘在渗黑水,顺着骨头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的。
它靠在土墙上。
洼地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弓弦声。是别的。密的,重的,从土丘那边翻过来——金属砸在金属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快,中间夹着骨头碎裂的脆声。有人在喊,短的,一两个字,喊完就断。
夹缝的土墙不高,右边那面矮一些,站直了能看到土丘顶上的灰雾。它把身体往右边墙上靠过去,脑袋探出墙沿。
洼地在下面。
方阵顶上去了。六列骨兵的前三列已经跟对面的人撞在一起——人那边是一排盾,铁的,半人高,一块挨一块竖在地上,盾后面露出矛头,从盾缝里朝外捅。骨兵的矛也在捅,两边的矛尖在盾面上戳,铁皮上全是白印子。
前排的骨兵在碎。
不是被矛捅碎的。是被烧的。人那边的矛头上裹着一层光,白的,不亮,贴在铁上面,跟刷了一层漆一个样。矛尖捅进骨兵的胸口,光就顺着矛尖往里灌,灌进去的地方骨头发黑,发脆,两三秒的工夫从里面炸开,碎成渣子往外蹦。一具骨兵从胸口往两边裂开,上半截往后倒,下半截还站着,腿还在迈步。
第二排顶上来。踩着前排的碎骨头往前走,矛尖从盾缝里探出去,戳在人的盾上。人的盾晃了一下,没倒。盾后面的矛又捅出来,扎进第二排骨兵的脑袋里,白光一闪,脑袋从里面烧穿了,两个眼眶冒出白烟。
第三排顶上来。
弓手在后面射。人那边的土丘顶上趴着一排人,手里端着弓,箭搭在弦上,一轮一轮地放。箭飞出去的时候尾巴上拖着一条白线,落进方阵里,扎在骨头上就烧。方阵中间的骨兵一具一具地碎,碎了就被后面的踩过去,脚底下全是白烟和骨头渣子。
方阵不停。后面还有。第四列,第五列,第六列,一排一排地往前填。碎一个补一个,补上来的踩着碎掉的往前走,矛尖从盾缝里探出去,继续戳。
弓手的箭在变少。
第一轮二十支。第二轮二十支。第三轮十五支。第四轮十二支。箭壶里的箭在见底,射出去的间隔越来越长,从三次呼吸一轮变成五次呼吸一轮。方阵前排碎掉的速度在降,补上来的速度没变。
它的右手攥着短剑,指头收紧了一点。
不是它想收紧的。是身体自己动的。看到矛尖从盾缝里捅出来的时候,右手的指头就跟着紧一下。看到骨兵的胸口被捅穿的时候,它的身体往左微微一侧——侧的幅度很小,肩膀偏了不到一寸,是躲的动作,躲一根不存在的矛。
盾墙的左端有一个缺口。两块盾之间隔了一个人的宽度,没有盾挡着,只有一根矛从里面探出来。矛的角度偏了,朝左歪着,够不到正面过来的骨兵。方阵第三列的两具骨兵正在朝那个缺口走。
它的左脚往前挪了半步。
不是朝缺口走。是身体在动,跟看到缺口的同时动的,脚掌落地的方向刚好对着那个缺口的位置。它靠在土墙上,离洼地还有三十多步,够不着。左脚又收回来了。
洼地西侧,方阵的尾巴在动。
最后两列骨兵没有朝南推。它们从方阵的末尾分出来,朝西拐了个弯,排成两列,沿着洼地西侧的土丘根走。十二具。前面的举盾,后面的举矛,脚步跟方阵主体一样整齐,咔咔咔咔,朝西南方向推进。
朝夹缝的方向推进。
它把脑袋缩回墙沿底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咔咔咔咔,从土丘的另一边传过来,碎石被踩得嘎吱响。十二个声源叠在一起,整齐得跟一个声音。
夹缝太窄了。两边土墙挤着,往前走是死路——前面二十步土墙合拢,堵死了。往回走要经过夹缝入口,入口正对着洼地,骨兵的包抄路线会从入口前面经过。
脉冲来了。
比之前的都重。不是一下一下敲了,是整片整片地压过来,从脚底灌进去,顺着骨头往上冲,冲到膝盖,冲到胯骨,冲到脊椎,冲到脑袋。身体里的骨头全在响,嗡嗡嗡嗡,跟把脑袋塞进钟里面敲一个样。
四肢僵了。
两条腿钉在地上,膝盖锁死,脚掌动不了。两条胳膊贴在身侧,手指头绷直,右手攥着短剑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撑开——剑要掉了。左手的三根拼接指头全部锁死,指尖戳在大腿上,戳在那个洞的边缘,碰到露出来的骨头。
一秒。两秒。三秒。
身体开始转。
不是它在转。是脉冲在转它。两条腿的膝盖松开了,脚掌抬起来,落下去,方向朝东——朝方阵推进的方向。肩膀跟着拧,脊椎跟着拧,整个身体从面朝西南转成面朝东。
胸口里的东西炸了。
跟上次一样。热的,从正中间往外烧,烧到肋骨,烧到脊椎,烧到四肢。两股力气在身体里面撞,脉冲朝东压,热度朝西南顶,骨头在中间嘎吱嘎吱地响,关节咔咔弹。脊椎拧着,肩膀歪着,两条腿一条朝东一条朝西南,胯骨的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四秒。五秒。六秒。
热度赢了。
两条腿的方向被拽回来,从东转回西南。脉冲还在压,压在骨头上嗡嗡响,但压不动了。身体停在原地,朝着西南,不动。
七秒。八秒。九秒。十秒。
脉冲没停。
身体能动了,但动得不利索。右手攥着短剑,指头是紧的,剑没掉。左手垂在身侧,三根指头还在发僵,弯不了。两条腿能走,但每走一步膝盖都会顿一下,跟踩在烂泥里拔脚一个样。
脚步声到了。
夹缝入口处,两具骨兵的影子从灰雾里冒出来。前面一具举着盾,后面一具举着矛,矛尖从盾的上沿探出来。它们拐进夹缝,肩膀刮着两边的土墙,碎土簌簌往下掉。
后面还有。第三具,第四具,一个接一个地拐进来。夹缝只够一个人的宽度,它们排成单列,一具跟一具,脚步整齐。
它站在夹缝里,离第一具骨兵不到十步。前面是死路,后面是骨兵。
脉冲又压了一下。重的。右腿的膝盖锁了一瞬,又松开了。
骨兵没有停。它们朝它走过来,脚步不变,速度不变。前面那具的盾挡着整个通道的宽度,矛尖从盾上面探出来,对着它的胸口。
它往后退了一步。左腿落地,外面的骨头磕在碎石上,整条腿往外一撇。大腿上的洞口边缘又渗出黑水。
退不了几步。后面是死路。
骨兵走到五步的距离。矛尖离它的胸口不到三尺。
它没有再退。
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脉冲推的。是它自己迈的。右脚踩在碎石上,身体的重心压上去,左腿跟上来,晃着,拖着,但跟上来了。短剑攥在右手里,刃口朝下。
三步。
骨兵的矛捅过来。
它的身体往左一侧。肩膀贴着土墙,矛尖从右边肋条旁边擦过去,戳进身后的土墙里,碎土蹦了一脸。它顺着矛杆往前走了一步,短剑从下往上挑,砍在骨兵握矛的手腕上。手掌断了,矛杆掉下来,砸在碎石上哐当一声。
盾还在。骨兵的另一只手攥着盾,盾面朝它撞过来。它没躲——夹缝太窄,没地方躲。盾面砸在它的左肩上,把它撞在土墙上,后背的碎骨头硌进脊椎。
它用左手抓住盾的上沿。三根指头扣住盾边,往下拽。骨兵的手劲大,盾没拽动,但盾面歪了一点,露出骨兵的脑袋。
短剑劈下去。
砍在脑袋顶上,从正中间劈开,跟劈柴一个样,刃口卡在裂缝里。骨兵的两半脑袋朝两边翻开,眼眶里空的,什么都没有。两条腿软了,身体往前倒,盾砸在地上,把它的左脚压住了。
它把脚抽出来,从骨兵的身体上面跨过去。
第二具骨兵的矛已经捅过来了。
矛尖扎在它的右边肋条上,刺进去半寸,碰到骨头,滑了。它用右手把矛杆拍开,短剑横着一抹,割在骨兵的脖子上。脖子骨头硬,没断,但裂了一道缝。骨兵的脑袋歪了,矛又捅过来,这回对准它的肚子。
它往后一缩,矛尖擦着肚皮过去,划开一层皮,没碰到里面的东西。短剑第二下砍在同一道缝上,脖子骨头断了,脑袋掉下来,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
身体还在动。没有脑袋的骨兵往前走了两步,撞在它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碎石地上。它从底下爬出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不疼不知道,反正骨头没碎。
第三具踩着前两具的碎骨头过来了。
夹缝里堵着两具骨兵的残骸,第三具得从上面跨过去。它跨的时候脚踩在盾面上,盾面一滑,身体往前栽。
它没等骨兵站稳。短剑捅过去,扎进骨兵的胸口,从两根肋条中间穿过去。骨兵的矛朝它的脸扫过来,它低头,矛杆从头顶过去,刮掉一块头皮——跟上次一样的位置,头顶上已经秃了一片。
短剑在骨兵胸口里拧了一下,肋条断了两根,骨兵的上半身散了架,零件哗啦啦掉在地上。
后面还有。第四具,第五具,排着队往前走。
它没有继续打。
夹缝入口在右边。三具骨兵的残骸堵在夹缝中段,后面的骨兵得花时间踩过去。它从第三具骨兵的残骸上面翻过去,朝夹缝入口的方向跑——不是跑,是拖,右腿迈步左腿拖,大腿上的洞每颠一下就往外甩黑水。
夹缝入口。外面是洼地西侧的斜坡,碎石地面,灰雾。
斜坡下面,骨兵的包抄队列正在经过。剩下的九具排成单列,沿着土丘根朝南走,脚步整齐。它从夹缝口冲出来的时候,队列的尾巴刚好从面前过去。
最后一具骨兵的脑袋转过来。空眼眶对着它。
脉冲压下来。
两条腿僵了一瞬。膝盖锁死,脚掌钉在碎石上。身体开始转。脚掌拔起来,落下去,方向朝南——朝队列行进的方向。胸口里的热度顶了一下,顶在脊椎上,身体晃了晃,脚步慢了半拍,但没停。
第二步。第三步。
它走进了队列。
不是它想走进去的。两条腿跟着脉冲的节奏迈步,咔、咔、咔,跟前面那具骨兵的脚步声合在一起,间距一样,幅度一样。它的身体夹在第八具和第九具之间,左边是土丘的斜坡,右边是骨兵的肩膀骨,前后都是矛杆和盾。
胸口里的热度在顶。朝西南顶,一下一下的,跟脉冲对着干。身体里的骨头嘎吱响,脊椎拧着,肩膀歪着,上半身朝西南扭,两条腿朝南走。拧了七八步,热度没赢,脉冲也没赢,两股力气在身体里面僵住了,谁也压不过谁。
它跟着队列走。
两条腿在走,上半身在拧,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夹在骨兵中间,跟一根被风吹歪的桩子插在栅栏里。右手还攥着短剑,刃口上沾着骨头渣子。左手垂在身侧,三根指头半僵着,弯不到底。
队列拐了个弯。沿着洼地西侧的土丘根朝南走了三十来步,然后朝东拐,切进洼地。碎石地面变成了踩实的灰土,脚底下全是碎骨头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前面的声音大了。
矛尖戳盾面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声,人的喊叫,全搅在一起,从正前方涌过来。灰雾里能看见方阵主体的侧面——六列骨兵的最西侧一列,盾挨着盾,矛尖从盾缝里探出去,朝南推。方阵主体跟人的盾墙已经顶在一起了,两边的矛在盾缝里互相捅,碎骨头和血一起往下掉。
包抄队列没有汇入方阵主体。它朝东南方向切过去,绕过方阵的西侧末端,直奔人的盾墙侧面。
盾墙的侧面没有盾。
三个人站在那里。穿铁甲的,拿矛的,矛头上裹着白光。他们原来面朝北,对着方阵主体,现在转过身来了——有人喊了一声,短的,两个字,三个人同时转向西,矛尖对准了包抄队列。
他们身上有光。
不是矛头上的那种。是从铁甲上面渗出来的,淡的,金色的,贴在甲面上,朝外扩散。三个人站在一起,光连成一片,在他们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形成了一层薄的东西——不是墙,不是雾,是空气里多了一层颜色,金的,淡的,看得见但摸不着。
前排骨兵走进了那层颜色里。
骨头开始冒烟。
白的,从骨头表面往外冒,跟把干柴扔进火堆里一个样,还没烧着,先冒烟。前排两具骨兵的肩膀骨、肋条、胯骨,所有露在外面的骨头全在冒白烟,骨头表面发黑,发脆,走一步碎一点,碎下来的渣子落在地上还在冒烟。
矛捅过来了。
第一个人的矛扎进前排左边那具骨兵的胸口。矛头上的白光灌进去,骨兵的胸口从里面炸开,跟第8章在洼地里看到的一个样——肋条从中间断裂,碎成渣子往外蹦,脊椎骨从里面烧黑,整个上半身在三次呼吸的工夫里散了架。
第二个人的矛扎进前排右边那具骨兵的脑袋。矛尖从眼眶里捅进去,白光在脑壳里面闪了一下,脑袋从里面烧穿,两半壳子朝两边翻开,跟掰核桃一个样。
前排没了。
它站在第二排。
前面两具骨兵的碎骨头还在地上冒白烟,它的脚踩在碎渣子上面,脚底板传上来一阵热——不是物理的热,是那种从里面烧出来的热,跟左大腿上挨的那一箭一个样。白光碰到脚底的烂肉,肉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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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进入圣光领域范围|影响:全身冥素组织遭受持续灼蚀,体表冥素结构加速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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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矛收回去,重新端平,矛尖对准第二排。
左边那个人的矛对着它。
矛尖朝它的胸口捅过来。快的。铁甲底下的胳膊绷着劲,矛杆稳得一点不晃,矛尖直直地朝胸口正中间来。
它的身体动了。
不是往后退。不是往旁边闪。是往左偏了一点。
一点。肩膀往左挪了不到两寸,脊椎跟着微微一弯,胸口从矛尖的正前方偏开了——偏开的距离刚好是矛尖的宽度。矛头从它的右边肋条旁边擦过去,铁蹭着骨头,嗤地一声,刮下来一条白印子。
矛过去了。
它的右手动了。
短剑从下往上走。刃口朝上,从矛杆底下穿过去,贴着人的盾面外沿往上切。人的盾是左手举的,盾面挡着胸口和肚子,但盾的上沿和铁甲的肩甲之间有一条缝——腋下。盾举着的时候胳膊抬起来,腋下的铁甲片张开,露出里面的锁子甲,锁子甲的环扣之间有缝隙。
短剑的尖子扎进了那条缝里。
从下往上,斜着,穿过锁子甲的环扣,刺进腋下的肉里。刃口上的锈蹭在铁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剑尖没入肉里三寸,碰到了什么硬的——骨头,或者软骨,挡了一下,它的手腕往上一拧,剑尖绕过去,又深了一寸。
人的身体僵了。
矛杆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盾往前倒,盾面砸在碎石上,哐当一声。人的嘴张开了,有声音从里面出来,不是喊叫,是气,一口气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人往后倒。
短剑从腋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热的,浇在它的右手上,顺着手指头往下淌。人的身体摔在碎石地上,铁甲砸在石头上哗啦响。身上的金色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下子没了,跟吹灯一个样。
它站在原地。右手攥着短剑,剑尖朝下滴血。
左边和右边的两个人还在打。他们的矛扎进了第二排另外两具骨兵的身体里,白光在骨头里面烧,骨兵在碎。
它脚底下的热度在往上爬。
从脚掌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不是烧的那种热,是闷的,沉的,贴在皮肤上往里渗。小腿上的烂肉开始变色——原来是灰黑的,现在有几块变成了灰白,干的,跟墙皮剥落之前的那种白。右边小腿上两块,左边小腿上一块,巴掌大小,摸上去是硬的,没有弹性。
左大腿上的洞在变大。
洞口的边缘本来已经不渗黑水了,现在又开始渗。不是黑水——是灰白色的粉末,从洞壁的肉里面往外掉,细的,跟刮墙皮刮下来的灰一个样。洞口朝两边扩了小半寸,露出来的大腿骨上那几处酥化的白斑也大了一圈,从指甲盖变成了铜钱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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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圣光灼蚀持续累积|影响:体表多处出现灰白色坏死斑块,左大腿空洞扩大,大腿骨酥化面积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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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那层金色的东西。
脚底下的热度慢慢退了。小腿上的灰白斑块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缩小,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左边那个人解决了他面前的骨兵,转过身来。他的矛尖上沾着骨头渣子,白光还在亮。他看见了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被它杀死的那个。
他的眼睛抬起来,对上了它。
活人的眼睛。有颜色的,会动的,里面有东西在转——不是光,是别的什么,它不认识。
人的嘴动了。喊了一声,朝后面喊的,声音大,两个字,听不懂。
土丘顶上,弓手的脑袋转过来了。
一个弓手。蹲在土丘边缘,弓端着,箭搭在弦上。箭头上裹着白光,亮的,对着它。
弓弦拉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