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姆和萨拉离开后的第七天,消息传回了盐矿坑。
不是通过预定的枯树或驼队贩子,而是由一个不速之客带来的。
来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自称哈桑,哈穆德绿洲的枣椰种植户。他衣衫褴褛,脚上的鞋子磨穿了底,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底层人特有的、混合着畏惧与决绝的神情。他是被卡西姆和萨拉“发展”的第一个本地骨干,也是他们派回来报信的“使者”。
他被带到夏亚和拉拉面前时,山洞里骨干们刚结束上午的识字课,空气中还飘着炭笔灰的味道。
“夏亚先生,拉拉女士,”哈桑的喉咙干涩,接过水袋猛灌了几口,才急切地说,“卡西姆兄弟和萨拉大姐…他们让我回来,说绿洲那边,事情…有变化了。”
“慢慢说,什么变化?”夏亚示意他坐下。拉拉已经拿出了笔记本。
“你们教的办法…一开始有用。”哈桑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萨拉大姐用草药稳住了扎伊娜的烧,卡西姆兄弟带着我们几个年轻人,偷偷去查看了水源阀门,找到了公司偷偷多接的一条管道——他们把我们绿洲的水,抽到自己的矿场澡堂和花园去了!”
山洞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伊戈尔啐了一口:“这帮吸血虫!”
“我们按萨拉大姐教的,把各家能主事的男人女人叫到一起,开了会。”哈桑继续说,“把证据摆出来,大家都很气愤。卡西姆兄弟说,不能硬来,要谈判。我们选了五个人当代表,去找公司驻绿洲的管事。”
“结果呢?”拉拉问,笔尖悬在纸上。
“管事…很客气。”哈桑的表情变得困惑,“他说那是‘工程失误’,马上就把多接的管子拆了。还说之前收的‘环境补偿费’,是‘理解有误’,可以退还一部分。”
“这是好事啊。”一个年轻的骨干说。
“然后呢?”夏亚的眉头却微微皱起。NT感知让他捕捉到哈桑情绪深处的不安。
“然后…”哈桑咽了口唾沫,“管事说,公司其实一直想和绿洲‘和谐共处’。他们愿意出资帮我们修整蓄水池,还想…雇佣一些年轻人去矿场干活,工资比在绿洲种地高。”
“条件是什么?”拉拉敏锐地问。
“条件是…”哈桑低下头,“绿洲要成立一个‘居民自治委员会’,以后所有和公司打交道的事,都由委员会负责。而委员会的人选…要‘经过公司审核’。”
山洞里安静下来。
伊戈尔先骂了出来:“妈的!这是要收买!搞个傀儡委员会!”
“卡西姆和萨拉什么意见?”夏亚问。
“他们…吵起来了。”哈桑的声音更低了,“卡西姆兄弟说这是陷阱,是分化瓦解,坚决不能答应。他说我们应该组织大家,彻底把公司赶出绿洲。”
“萨拉大姐说…赶不走的。”哈桑抬起头,脸上满是挣扎,“她说公司有枪,有Union的执照,我们硬来只会流血。她说…可以先同意成立委员会,但我们要想办法让自己人进去,在里面斗争,为绿洲争取实际利益,比如提高雇佣工资、改善工作条件…她说,这叫…‘利用合法斗争形式’。”
“放屁!”卡西姆如果在这里,恐怕已经跳起来了。即使不在,山洞里也响起了类似的低吼。几个元老派的年轻战士涨红了脸。
“李**,”夏亚看向坐在一旁沉默的理论指导员,“你怎么看?”
李**,那位武纯懂派来的、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中年人,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习惯性动作)。
“从理论上看,萨拉同志的思路…有一定道理。”他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学究式的严谨,“在敌强我弱的条件下,不放弃一切可能的合法斗争形式,积蓄力量,是符合斗争策略的。关键在于,如何确保这个‘委员会’不被敌人完全控制,如何在其中发展我们的力量。”
“可这就是投降!”一个叫阿里的年轻战士忍不住喊出来,“今天让他们成立委员会,明天他们就能把绿洲卖了!我们拿起武器,不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再骑在我们头上吗?”
“拿起武器是为了最终胜利,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勇。”李**依然平静,“我们现在力量弱小,硬拼等于送死。保存力量,等待时机,是更理性的选择。”
“等等,”拉拉打断了两边的争论,她看向哈桑,“你刚才说,卡西姆和萨拉‘吵起来了’。后来呢?绿洲的其他人怎么想?”
“绿洲…分裂了。”哈桑痛苦地说,“差不多一半的人,特别是家里有年轻人想去矿场干活的,觉得萨拉大姐说得对。另一半,主要是老人和家里被公司欺负过的,支持卡西姆兄弟。两边吵得很凶,差点动手…卡西姆兄弟气得说要带支持他的人,去把公司的水管全炸了。萨拉大姐拦着他,说那样会害了所有人。”
“现在绿洲什么情况?”夏亚的声音很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一丝凝重。
“僵住了。委员会的事搁置了。公司那边…管事还是笑眯眯的,说给我们时间考虑。但卡西姆兄弟说,他看到有陌生的、不像工人的人在绿洲周围转悠,可能是公司找的打手或者…Union的探子。”哈桑攥紧了拳头,“卡西姆兄弟和萨拉大姐让我赶紧回来,问…问夏亚先生和拉拉女士,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夏亚和拉拉身上。
这是“星火学堂”成立以来,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具体的、棘手的“问题”。它不是理论考试,而是活生生的斗争实践,并且内部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路线分歧。
夏亚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NT感知仿佛穿越数十公里的沙漠,看到了那个分裂的绿洲,看到了卡西姆的愤怒,萨拉的焦虑,哈桑的迷茫,以及…暗处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李**,”他睁开眼,“你刚才说的‘合法斗争’,具体该怎么操作,才能不让委员会被控制?怎么在里面发展我们的力量?有具体的步骤吗?”
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亚会问得这么细:“这个…需要根据具体情况制定策略。大体原则是,争取委员会中的多数席位,提出有利于群众的提案,揭露公司的欺骗行为,教育群众…”
“如果公司不让我们的人当选呢?”拉拉突然问,“如果他们用收买、威胁,或者干脆指定人选呢?”
“那…就揭露他们的阴谋,争取群众支持…”
“如果群众因为害怕,或者被小恩小惠收买,不站我们这边呢?”伊戈尔闷声插话。
李**沉默了。他的理论在面对具体、复杂、肮脏的现实操作时,显出了一丝苍白。
“卡西姆的办法呢?”夏亚转向哈桑,“他说要组织人把公司赶走。他打算怎么做?有多少人愿意跟他干?武器从哪来?赶走之后,Union的驻军或者公司的私人武装来报复,怎么应对?”
哈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卡西姆只有一腔热血,并没有详细的计划。
山洞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看到了吗?”夏亚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不是敌人太强,而是我们自己——想法不统一,办法不具体,力量不集中。”
他站起身,走到石板前,拿起炭笔。
“哈桑带回来的,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夏亚的话让所有人都一愣,“它告诉我们,我们的‘火种’点着了,烧起来了。但火怎么烧,往哪烧,会不会烧到自己人——这些我们之前只在课堂上学、讨论,现在是考试来了。”
他在石板上写下两个词:【斗争策略】、【内部团结】。
“李**的理论没有错,卡西姆的血性也没有错。错在什么地方?”夏亚看向李**,“错在把理论当成了教条,生搬硬套。”又看向那几个激进的年轻战士,“错在把勇气当成了计划,不顾后果。”
“那…到底该听谁的?”阿里忍不住问。
“听实际情况的,听大多数绿洲群众的。”夏亚用炭笔敲了敲石板,“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吵,有用吗?我们谁真正清楚,此刻,哈穆德绿洲那三百个人心里,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哪些人可以被争取,哪些人必须斗争,哪些人中立?”
没人能回答。
“所以,”夏亚放下炭笔,“我的决定是:派第二批人过去。”
“还派?”伊戈尔急了,“再吵起来怎么办?”
“这次不派一个小组,派一个小队。”夏亚的目光变得锐利,“五个人。拉拉,你带队。”
拉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坚定:“是。”
“你的任务有三个。”夏亚看着她,“第一,摸清情况。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把绿洲的阶级状况、人心向背、公司底细,全部搞清楚。不要只听卡西姆或萨拉的一面之词。”
“第二,统一思想。告诉卡西姆和萨拉,他们的分歧是方法之争,不是敌我矛盾。目标是一致的:保护绿洲,争取权益。在摸清情况的基础上,组织绿洲的积极分子开会,让他们自己讨论、辩论,拿出一个大多数人能接受的方案。我们的人,是引导者,不是指挥官。”
“第三,准备斗争。根据最终方案,无论是谈判还是抵抗,做好最坏的准备。伊戈尔,你准备一批能用的土制炸药和触发装置。阿里,你挑五个机灵、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跟拉拉一起去,负责安全和联络。”
夏亚的命令清晰果断,瞬间让混乱的场面有了主心骨。
“那我呢?”李**问。
“李**,你留在学堂。”夏亚说,“把这次事件,从理论到实践,整理成案例。等拉拉他们回来,我们要开一次大讨论,总结教训,完善我们的《工作手册》。理论很重要,但理论必须从实践中来,再回到实践中去检验、修改。”
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夏亚先生,您不亲自去吗?”哈桑问。
“我不能去。”夏亚摇头,“我的目标太大。我出现,可能会让事态升级。而且…”他看向洞外,“盐矿坑这里,还有更多的事。我们需要准备更多的‘火种’,应对更多的‘哈穆德绿洲’。”
他走到拉拉面前,低声说:“这次,看你的了。记住学堂里教的:坚定,灵活,团结大多数人。必要时,可以做出妥协,但原则不能丢。”
“我明白。”拉拉将笔记本和简单的行装收好,眼中绿芒闪动,那是即将投入战斗的锐利,“我会把卡西姆和萨拉,还有绿洲,都完好地带回来。”
半小时后,由拉拉带领的五人小队,跟着哈桑,再次消失在南方的沙丘之后。
夏亚站在洞口,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
“夏亚,”李**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让拉拉去,是不是也因为…你其实也没有完全确定的答案?你想看看,她在实际中会怎么做?”
夏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无垠的沙漠。
“李**,”他说,“如果我已经有了所有问题的答案,那我还需要学习,还需要‘火种’,还需要…革命吗?”
“革命,不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一群人摸着石头,一起蹚出一条路来吗?”
“而这条路的第一块石头,”他转过身,看向山洞里那些或担忧、或沉思、或摩拳擦掌的面孔,“往往是从解决第一个分歧、第一个错误开始的。”
“通知大家,晚上开会。我们学习哈穆德绿洲的情况通报,并讨论——如果我们是拉拉,我们会怎么做?”
夏亚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
星火点燃后的第一缕风,已经吹来。而火焰能否在风中挺立,取决于每一根柴薪是否坚实,以及执火者是否足够清醒、坚定,又足够智慧。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地球轨道,托勒密号。
“VEDA标记更新。”提耶利亚的声音在舰桥响起,“中东区域,‘非典型社会扰动’点‘哈穆德绿洲’,能量读数出现轻微异常,伴随小规模人员流动模式变化。关联度分析…与‘目标734-A’(夏亚)活动区域存在地理关联,概率67.3%。”
皇小姐看向屏幕,那个小小的绿洲在庞大的星球地图上,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
“能确定他在那里吗?”
“无法确定。但扰动模式显示,有初步的组织动员和轻微对抗迹象,符合‘社会实验变量’早期特征。”提耶利亚眼中数据流平稳,“建议:纳入长期观察样本库。如扰动升级,或与高达活动区域产生交叠,将触发进一步应对协议。”
在格纳库,正在维护能天使高达的刹那,也收到了这条简讯。他盯着“哈穆德绿洲”这个名字,和后面“社会实验变量”的标注,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闭了屏幕,继续擦拭GN剑。
只是擦拭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