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想起那个晚上,我的呼吸都会发痛。
直到今天。
我的心脏,被刻下了一道如同沟壑的疤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擦掉。
那天之后,丰川祥子走了,离开了小岛。
然而,我能看出来,姐姐就像丢了魂一样。她的心绪和灵魂,都被丰川祥子带走了。
……
好。
好,好。
你有本事就走啊。
你有本事就离开我,把我抛下,跟着丰川祥子走啊!
你走啊!
每个晚上,我都在心里自虐般地如此怒吼。
只是……我不敢真的这么对她说。
我怕她真的走掉。
我承受不住那样的结果。
在经过这段插曲之后,生活似乎渐渐恢复了原先的平静。但始料未及的是,很快,一个滔天大难就席卷了我们家——
爸爸去世了。
在一次出海后,他再也没回来。
据说,那天海上出现了百年难遇的海啸。
当时,岛上的老人们齐齐唱起一首歌,那歌让我感到浑身发凉——他们说,是西蒙斯,是传说里的西蒙斯醒过来了。
我不知道什么是西蒙斯,我只是感到绝望。
爸爸,为什么不回家了?
爸爸,你在哪里?
……
那段时间,我天天都哭到眼睛红肿,一直到葬礼那天。
葬礼结束后,我瘫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但就在这时,我耳边听到一个声音:
“初华,不要太伤心了,爸爸一定会希望……”
我骤然抬起头——
“你说什么?!”
不要伤心?
凭什么不让我伤心啊!!
我盯着眼前这个跟我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眼中溢满了愤恨和怒火——
好啊,你不要我了、不爱我了,现在爸爸没了,你还不让我伤心?!
哦,对了,那不是你爸爸是吧?
当初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才疏远我的,现在我爸爸没了,你很得意吧?
你该狠狠羞辱我了,是吗?!
“你不是爸爸生的,所以才不伤心!!”
崩溃之下,我向她怒吼出了这句话。
她呆住了。
她的身体完全僵在了那里,像一尊石像。
我不顾一切地转过身,向远处狂奔而去。
那一天,我跑到海边,让海水完全淹没了我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向远方大喊:
“爸爸……你回来啊,爸爸!!姐姐……姐姐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吗?!!”
后来,我浸泡在海水里,昏死过去,差点没命。是刚好路过的渔夫救起了我,我才没有就此淹死在海中。
然而,从鬼门关走过一圈的我,愈发变得喜怒无常。
每天只要看到姐姐,我就会又哭又笑、心脏加快、身体打颤……活活像被施了咒术。
我们家存款并不多,爸爸走了以后,我们的生活全靠妈妈一个人的收入支撑着。但好在,岛上物价不高,而且我们人熟地熟,生活上倒也无碍。
三角家,便也没有就此坍塌。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突然发现,姐姐不见了。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出门了,去买东西,或者散步,又或者……往好处想,也许是去给我捡贝壳了?
心里抱着一丝姐姐能回到最初样子的奢念,我独自坐在家里等了她一天。
然而,直到晚上妈妈回家以后,姐姐都没有回来。
我和妈妈立刻出门,去岛上到处找她,还拜托了村里其他人一起找,但都没有找到。
直到,有一个人说,他好像看到三角家的大女儿独自背着包,上了离岛的渡轮。
闻言,妈妈大惊失色,疯狂跑到码头询问,但没有再得到其他有用信息。
之后我们暂时回家,妈妈翻找了姐姐的房间,确认她带走了自己的东西,还有积攒的零花钱。
是的,尽管不愿相信,但我们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姐姐走了。
姐姐真的走了。
她真的……抛下了我。
我曾经的嗔怒、报复、气话……全都成真了。
她真的不要我了。
不是不牵我手的那种,而是……彻彻底底地,离开了。
……
我永远无法描述那个夜晚有多恐怖。
它长得让我以为自己在地狱。
我感到我的心脏在分裂,细胞在爆炸,大脑、四肢、内脏、肌肉……全都碎成了粉末。
当时,妈妈立刻对我说,收拾好东西,我们现在就去码头,直接等到黎明,等到早上第一班渡轮开船。
她说,我们去东京,我们去找姐姐。
那天,我和妈妈坐在码头上,度过了我人生里最难忘的夜晚。
每一秒钟,我都觉得眼前的大海里有恶魔在向我扑来。那平时早已听惯的波涛声,在那一片漆黑中彷如地狱的回响。
当时的我告诉自己,如果天亮以后还没有见到姐姐,我就会死的。
后来,天亮了。
我和妈妈坐上了轮船,启程前往了东京。
妈妈说,她一定在那里,我们一定能找到她。
……真的吗?
*
*
*
不。
并没有。
我们带着家里仅有的微薄积蓄,在东京找了快两个月,但还是没有发现她。
直到那个时候,直到我真的踏进了这座城市,我才终于见到了,当时丰川祥子对我讲述的景象。
一座又一座高楼、红色的大高塔、数不清的好吃的……这些,我都终于亲眼见到了。
只不过,有一件事我弄错了——“银座”是一片繁华的区域,而不是我以为的“银色的大高楼”。
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些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我无心去看任何一处风景、无心要妈妈给我买任何一种好吃的、无心去管东京的楼到底是不是银色……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找到姐姐。
我只想她回到我身边。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并不乐观。我们找了快两个月,但仍然没有找到她——东京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大到我们居于其中,就像是两颗蜉蝣在飘动。
到最后,我们甚至没钱住旅馆了。迫不得已,我们的住处环境越来越差,最后妈妈舍不得继续在住处上花钱,狠心带我住了一晚上桥洞,并且对我说:
“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妈妈保证。”
我点点头。我想,妈妈总是有办法的。
第二天,妈妈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她说,那里有个人,必须管这件事。
那是一栋好高、好高的楼啊……高到我仰起头都看不到顶。
妈妈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让我乖乖坐在路边不要动,她自己戴着口罩和帽子,往那栋楼里去了。
「丰川集团」
楼上写着这样的字。
丰川……
丰川,不是那个女孩的姓氏吗?
就是把姐姐的魂都勾走了的、像魔女一般的丰川祥子。
我和她玩过许多个夜晚,可我并不喜欢她。她夺走了姐姐的心。
毫无疑问……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姐姐才会离开我,都是因为她姐姐才会来东京……
等一等。
想到这里,我突然缓缓坐直了身体。
难道,姐姐来东京,就是为了找丰川祥子吗?
她把我抛下、离开我身边,就是为了找那个丰川祥子?!!!
这个猜测像巨剑般刺穿了我的身体,我疼得呻.吟起来。
不……不会的。
姐姐不会那样的。
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绝对,无法原谅。
我绝对、绝对、绝对无法原谅。
我是跟她在一起十多年的妹妹,我们度过了那么幸福的童年,我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现在,就因为那个人在岛上待了几天,姐姐就把我抛下,反过去追随她吗?!
我无法相信。我决心找到她,亲口问出真相。
就在我开始发抖的时候,妈妈从那栋楼里出来了。
但是……她是被保安赶出来的。
我赶紧跑过去,看到满脸泪痕的妈妈,开口问道,妈妈,到底怎么了?
她抱了我一会,带我离开了那里,说,这里是姐姐的爸爸的公司。
我惊呆了。姐姐的爸爸……居然有这么大的楼吗?好厉害啊……
不过,他既然本事这么大,找到姐姐岂不是易如反掌吗?
我兴奋地问妈妈,他什么时候能找到姐姐?妈妈说,他不会找了。他根本不想承认有姐姐的存在。
我呆住了——
不想……承认有姐姐的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能不承认她的存在呢?
只是,妈妈说,往后可能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妈妈带我去了警察局询问情况——我们刚来的第一天就报了警,请他们帮忙寻找姐姐。
然而,过去两个月以后,却依然毫无消息,就仿佛……姐姐彻底消失在了东京这座大水潭一般的城市中。
又或许,姐姐根本就没来东京?
我们不知道。那一天晚上,妈妈继续带着我住在桥洞里。
晚上有凉风吹来的时候,妈妈紧紧搂着我,摸着我的头说,一切都会没事的,最后一定会找到姐姐的……但是,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到后来,她彻底崩溃了。
她不再安慰我,而是像个孩子一般,在我面前失声痛哭。
她说,她的人生原本已经不打算有什么指望,只是希望我们两个能好好长大、永远过得幸福。
然而,现在姐姐走了,为了找姐姐也花掉了家里几乎全部的积蓄,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哭了一会以后,妈妈恢复了些情绪,对我说,明天我们必须得回岛上去了。我们没有能力继续找下去了,而且,她也不敢再继续住在桥洞这种地方。
她说,在十多年前,她还怀着姐姐的时候,在东京街头差点被一伙人绑走,从此便对这座城市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那个下午,如果不是有一对夫妻出手帮助,恐怕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和姐姐了。
所以……妈妈最后对我说,这将是我们在东京待的最后一个晚上。天亮以后,我们就回岛上去。
可是,我无法接受。
难道,从此以后,我的人生里,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吗?
难道,我永远都只能孤身一人,再也牵不到姐姐的手、听不到姐姐的声音,也没法和姐姐结婚了吗?
不,不……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我绝对不接受!!!
我一定要找到姐姐,我一定要找到姐姐!!!
我忽然从妈妈怀里挣脱,朝着桥洞外的夜色狂奔出去。我听到她在我身后呼喊着,但我没有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觉足足跑了半个东京那么远——我才终于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大口喘起气来。
当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该怎么办呢?
到底要去哪里找姐姐呢?
我到底要怎么才能找到……
突然。
在我头顶的正上方,一块屏幕里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我颤颤巍巍地爬起身,向那块屏幕看去——
仅一瞬之间,我全身的每一丝血液都凝成了冰块。
屏幕上,是两个女孩的身影。
一个是我不认识的褐色头发女孩,另一个……就是我的姐姐。
几秒后,我的大脑像狂暴的公牛一般,疯狂撞动起来——
我找到姐姐了!!!!!!!
我,我找到她了,我找到她了……我真的找到她了!!!
姐姐……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再弄丢你了!!!!
我的毛发、鼻腔、呼吸……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都在向外散发着几近癫狂的喜悦。
我想立刻跑回桥洞去找妈妈,告诉她这个消息,但就在我刚刚踏出第一步——
“……大家好,我是Misumi Uika。”
我瞬间定在了那里。
……
什么?
谁在叫我?
我慢慢抬起头,又一次看向那块屏幕。
……我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因为,在那块硕大的屏幕上,在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下方,赫然写着几个字——
「三角 初华」
三角初华。
……三角初华。
那是……我啊。
我不自禁地全身打起颤来,而就在这一刻,忽然有雨滴从头顶落下,打在我的鼻尖上。
为什么?
为什么,上面会有我的名字?
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你是不是让他们写错名字了?
你叫Hatsune啊,Uika……明明是我,不是吗?
真是粗心啊,姐姐……嘿嘿,没有我,看来你还是不行啊,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弄错……
顷刻间,我猛地跪倒在了地上。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绝对不对。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微笑的女孩,听到她说“我们是即将在下个月正式出道的偶像组合——sumimi,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关注哦!”
她长着……跟我几乎完全一样的脸。
她有着一双亮紫色的瞳孔,一头金色的头发,160公分左右的身高,较为清瘦的身材……就和我一模一样。
所以……
我不敢对自己说出真相,我还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搞错了名字而已”,我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要再去看那块该死的屏幕……但是,我的大脑却对着我,不容置疑地说出了那个残忍的事实——
她成为了我。
姐姐,她成为了我。
她用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登上了东京的舞台,即将成为一名偶像。
现在,她是三角初华了。
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警察找了两个月也没有找到她——因为我们报上去的名字,是“Misumi Hatsune”,而不是“Misumi Uika”。
东京的警察究竟蠢到何等地步——或者说,到底有多不懂变通——仅仅因为名字不一样就忽略一个堂而皇之出现在大屏幕上的人,竟不知道考虑一下对方改变名字的可能吗?!
但很快,我就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自己,难道不也没有想到吗?
这种事……到底谁能想得到呢?
过了片刻,头顶的雨越来越大,我撑着力竭的身体开始往回跑,想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由于我刚才跑出了很远,因此回桥洞的路显得非常漫长。
而我当时不知道的是……更为漫长的路,还远在后面。
当我终于拖着发软的双腿回到桥洞,却立刻呆在了那里。
我看到,桥洞里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正围在一起,而他们中心位置的地上,正倒着一个人。
我定睛看去,瞬间感到全身都死了过去——
那是妈妈。
她正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刀。
我心脏猛然一停,无法置信地狂奔了过去,一把扑在妈妈身前,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妈妈!!!!”
下一秒,立刻有两个人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嘴,并把我控制了起来。
我奋力挣扎,但绝不是这些壮汉的对手。在愈发狂暴的雨声之中,我听到其中一个人说:
“老爷,这个孩子怎么办?”
几秒后,一个男人凑到我面前,用一种复杂的眼神仔细打量起我。
我看到,这是一副上了年纪的面孔。
就在他盯着我看的时候,另一个男声响起:
“老爷,得快点下决定,我们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轻叹一声,挥了挥手:
“一起杀掉吧。”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背过身:
“没有办法,这都是为了祥子。为了祥子以后能坐稳丰川家主的位置,我必须扫除一切威胁,哪怕……双手需要沾上肮脏的鲜血也没关系。除了她,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话音刚落,一柄锋利的东西就捅进了我的左胸。
动手的人非常专业,那把刀……无比精准地插入了我的心脏。
那一刻,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口鼻里呼吸不上气,身体的力气飞速消失,直到连眼都睁不开了。
我被他们丢在了地上,而后,他们快速离开了。
剧痛,寒冷,悲伤,窒息,恐惧……我像一只即将死去的鸟,向深渊里重重坠去。
那个瞬间,我只能感受到绝望。
可是……
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我居然以为,自己当时面对的,就已经是最深的绝望。
不。
我错了。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开始想——我还不如就此死在那个桥洞下,和妈妈的尸体拥在一起,或许还能一起上天堂。
这样……起码能免受之后的痛苦。
……
很快,真正的恐怖和绝望,伴随着这场倾盆暴雨,向我轰然压来。
在我最后失去意识的前几秒,我感觉到有人站在了我身前。
而当我艰难睁开眼之后……我只看到了一具古怪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