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像雾一样飘荡的东西,钻在我的毛孔和身体里。
我看到了什么?
我感觉到了什么?
我……如今拥有什么?
我是谁?
我应该是什么人?
……
……
嗯。
我好像,想起来了。
钻心地痛。
想要死去一般地痛。
像被啃食一般地痛。
回忆里只有恐惧、虚弱、漆黑,还有绝望。
我不想再活下去了。我只能感受到痛苦。
啊。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
我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毁灭。
我要看着,那一切都归于破灭,那一切都溃不成军。
我要让那些人畏惧,让那些人永远后悔遇到我。
为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嗯。
我已经下了决心。
亲爱的,我来找你了。
你不要想离开我哦。
我是如此地……想念你,以至于快要彻底疯掉了呢。
不。
可能……我已经疯掉了哦。
我最亲爱、最亲爱的……
……
……
……
……
……
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
……
算了,不重要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但仍然没人认识我。
名字……那种东西重要吗?
于我而言,那只是一个笑话。
我只是我,仅此而已。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我出生在这颗星球的一座小岛上。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
岛上有全世界最美的山丘,而周围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差点以为我生在天堂。
还远没有获得思维的时候,我就已经跟眼前这些人熟悉了起来——父亲,母亲,还有……姐姐。
在那尚且懵懂的时光里,我也曾经拥有过幸福,和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开始呼唤他们——
“爸爸。”
“妈妈。”
“姐姐。”
渐渐地,我开始懂事了。
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三角……初……华。”
……
我叫三角初华。
……
算了,这不重要。
童年的回忆中,总是带着海风的咸涩、日光的温软和落叶的清香。
在那无数个日子里,我踩在岛上的泥土中,像行走在云端。
我抬起头,就能看到广阔无边的天际,也能听到海鸥掠过的清脆嘶鸣。
每次这种时候……
……
每次这种时候,我的手心里,都会有一种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那种感觉和眼前的一切风景连接在一起,以至于每次童年的海风、群星和落叶出现在我梦中时,那种触感便也会随之涌现。
我想称之为……“幸福”。
那是,姐姐的手。
姐姐的手,始终牵在我的手掌里。
一整个童年,都是如此。
我们一起踏遍了岛上所有的角落,摸过每一棵树、数过每一只海鸥、踩过每一片沙滩。
那里,是我们的全世界。
姐姐的声音,总是会轻柔地传进我耳中:
“初华,时间不早了,要回家了哦。”
“初华,姐姐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零食。”
“初华……姐姐捡到了一块心形的贝壳,你看看。”
她的嗓音,是那么柔和,那么甜美,那么……梦幻。
仅仅飘进我耳中,就好像把我带进了梦里。
……
可是,我似乎感觉到,她并不真的开心。
她是那么宽容、温柔、善良,但,她的喜悦好像并不是真的。
我一度陷入慌张之中——难道姐姐并不是真的喜欢我吗?
我去问爸爸、问妈妈,他们脸上出现复杂的表情,我读不懂。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我才终于得知真相——
我的爸爸,并不是姐姐的爸爸。
一开始,我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就是爸爸,无论如何都是爸爸,为什么爸爸不是姐姐的爸爸?
我去问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然而,那一刻,我看到姐姐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悲伤。
我慌张到了极点,想抱住她,想牵她的手,但她……远远地跑开了。
我在后面追了很久,绊在石头上,膝盖摔出了血,但爬起来继续追。
我害怕她离开我。
我害怕……姐姐不要我了。
那一天,姐姐回到家,发现我腿上的伤后,心疼得流出了眼泪,手忙脚乱地给我包扎好,紧紧搂住我的身体,说:
“对不起……初华,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不该抛下你的。”
姐姐,不该抛下我吗?
姐姐永远都不会抛下我吗?
“姐姐,永远都不会抛下我吗?”
“……嗯。”
……嗯。
嗯。
不。
那天之后,她分明变得没有以前那么亲昵了。
为什么?
就因为我们的爸爸不是一个人吗?
她甚至……不再每时每刻都拉着我的手了。
我做错了什么吗?
是我不该问她那个问题吗?
是我错了吗……
姐姐。
姐姐。
为什么,要疏远我?
在我连续几天的惶恐不安之后,她还是没有变回来。
我生气了。
你不要我了吗?
好,那我也不要你了!
我去和别的小伙伴玩,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我跑到村子里去,试图和其他同龄人玩,可是,他们都太无聊了。
在他们那里,我从来没有感受过和姐姐在一起时的快乐和幸福。
后来……
那个人出现了。
在那个夏天,岛上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他们住在全岛最大的房子里,妈妈说,那是一栋别墅。
别墅是什么?
妈妈说,就是比房子更大的房子。
比房子更大的房子……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比如说,和姐姐在里面玩捉迷藏,会不会更有意思呢?
……
又想到你了呢……不要我的姐姐。
那一天,我偷偷去了那栋别墅,从院墙边探出头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抱着娃娃的女生。
看起来,她和我差不多高,也差不多大。她有一头天蓝色的头发,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睛,面容精致得像雕塑一般。
在看到她的那个瞬间,我忽然生出一个狠毒的念头——
姐姐,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你不是不在乎我了吗?
那我就找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新朋友玩,然后,说给你听。
那样的话,你会怎么样呢?
你会急死的吧?
这就是你不爱我的代价。
拿定主意,我走上前,向那个女孩打招呼,并得知了她的名字——
丰川祥子。
不过,这不重要。我不管她叫丰川祥子、丰川样子还是丰川详子,无所谓,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姐姐知道不牵我手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跟这个蓝发女孩玩,我们去树林,去海边,去一切我和姐姐去过的地方。
然后,在回家以后,我跟姐姐大肆吹嘘我们玩得有多开心,祥子有多漂亮、多温柔、多有趣。
我说,祥子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女生。她从东京来,什么都知道,跟我说了很多我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
东京,姐姐,你知道东京吗?就是一座特别特别大的城市,那里有很高的大高塔,有闪着银光的大楼,还有很多好吃的,岛上一辈子都吃不到哦!
在那些晚上,我跟姐姐吹嘘得仿佛自己去过东京、亲眼见过大高塔和银楼、亲口吃过无数好吃的一般。
那些瞬间,我暂时忘记了自己也只是活在岛上的孩子而已。
然而,显而易见的是,我的吹嘘……效果拔群。
姐姐听完我的话,明显陷入到某种悲伤和失落中。哼哼,这可瞒不过我哦!
后悔了吧?后悔了吧?
后悔不牵我的手了,对吧?
哼哼,那以后呢?
姐姐,以后呢?以后还和不和我玩、牵不牵我的手呀?
嘿嘿,我就知道姐姐是在乎我的,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
“祥子……真的那么温柔吗?”
她忽然问出这个问题。
我沉默了。
……
……
……
不。
不对啊。
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一定有什么东西弄错了。
姐姐,你问错问题了,你应该问,“你更喜欢和谁一起玩呀?祥子还是姐姐?”
然后,我就会笑着回答,其实还是姐姐哦。
对吧?
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呐,姐姐,问啊,问那个正确的问题啊。
快点问啊……
“祥子的眼睛真的是金色的吗?”
……
……
……
我不信邪。
该死,我不信邪,姐姐。
我不相信你会那么不在乎我。
我不相信,你的注意力会全部在她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吃醋?
为什么呢?
难道……是我做得还不够?
好,好,我明白了。
姐姐, 那就不要怪我了。
那天,我用出了我当时能想到的绝招——
跟丰川祥子出去玩的时候,我对她说,其实,我一直想做偶像哦。我想有一天,能离开小岛,去东京做偶像呢!
我不否认,她确实是个温柔的人。她对我说,初华,你一定没问题的,一定会实现梦想的!
得到这句话以后,我大喜过望,但并不是在高兴祥子的祝福,或者憧憬去东京当偶像的未来。
我仅仅喜悦的是——如此一来,我就能对姐姐说:
“呐,姐姐,听完小祥说的那些话,我决定长大以后去东京当偶像了呢!她还祝福了我,说我一定行的!以后我就要离开小岛,去东京当明星了哦!”
姐姐,你听到了吗?
我要走了啊!
我要离开这座岛,去东京了哦!
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哦!!
伤心吗?着急吗?会后悔吗?
挽留我吧,好不好?
对我说,“初华,求你了,不要走……姐姐不能没有你,姐姐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呐,快点这么对我说吧,姐姐!
然后我就会给你一个拥抱,回答说:“嘿嘿,其实初华比起做偶像,还是更想和姐姐在一起哦!”
因为,我只喜欢姐姐。
我最喜欢姐姐了。
我真的、真的,想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我想拥抱她、抚摸她、纠缠她、甚至……
亲吻她。
我想和姐姐结婚。
虽然,我当时还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总之,结婚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的吧?
姐姐,快一点啦,我要听到你挽留我——
“祥子……快要回东京了吗?”
……
……
……
祥子。
祥子。
祥子。
你嘴里只会说这个词吗?
你只会问祥子的事吗?
你只关心祥子吗?
那你去和祥子过一辈子吧!!!
我气哭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病倒在了床上。
爸爸妈妈很着急,去村上给我买药、请大夫,我头痛欲裂地倒在床上,嘴里念着姐姐的名字。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出现在我眼前,该有多好啊。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给我一个拥抱,该有多好啊。
如果,那个时候她能说她永远爱我、永远离不开我,该有多好啊……
如果……
如果……
……
她不在。
那一天,她不在我床边。
她以我的身份,去找了那个丰川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