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过干裂的泥土,扬起一阵灰。帕莉骑在前面,身体随着马步轻轻起伏,目光扫过平原上那些零星的烟柱。莉诺在她脑子里半躺着休息,——如果灵魂有姿势的话。这招叫海豚睡眠,她们可以轮流掌管身体以恢复精力,这招还是宁芙俄诺涅,帕莉(全名帕瑞艾莉妮,意思是帕里斯的月亮)的生母教的技巧。
一只棕色的百灵鸟落在她的肩膀上,开始用特定的频率唱歌
“左边那三个。”莉诺的灵魂懒洋洋翻译,“穿得破,走得慢,不像士兵。难民吧。”
“右边呢?”
“右边那几个……体型大,我猜是骑马,可能是巡逻的。绕开。”
帕莉轻轻拉了一下缰绳,马往左边偏了偏,和那队骑马的人拉开距离。
这是她们配合了五年的默契。一个看,一个想;一个动,一个说。从帕莉五岁那年开始,莉诺就住进了她脑子里。刚开始帕莉还害怕过,跑去跟俄诺涅说“我脑子里有另一个人”。俄诺涅只是笑了笑,说“那是另一个你,好好待她”。
于是莉诺就好好待着了。
一待就是五年。
“另一个我。”帕莉突然开口。
“嗯?”
“特洛伊是什么样的?”
莉诺沉默了两秒。回忆起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FGO里那个绿毛小正太,拿着弓,笑得一脸天真;《特洛伊》电影里那个布拉德·皮特……不对那是阿喀琉斯;还有某个版本里那个抱着海伦跑的怂货。
“是个城。”她(因为使用帕莉的身体所以用她)最后说,“很大,有城墙。”
“帕里斯住在那里吗?”
莉诺的灵魂抽搐了一下。
帕里斯。这个被一群人推上来的重病号刚出现在俄诺涅的小屋门口时,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碎片慢慢拼起来了——俄诺涅偶尔提起的“那个男人”,帕莉出生那天刚好是“他带那个女人回城的日子”,还有之前那场要命的认亲。
帕里斯。
“另一个我?”帕莉又问了一遍,“帕里斯是谁?”
莉诺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没有肺。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莉诺顿了顿,“一个很帅的人渣。”
帕莉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这是她“我在听”的姿势。
“他年轻的时候,被三个女神拉去评美。”莉诺开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他选了一个,那个女神就答应把世上最美的女人送给他。问题是那个最美的女人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
“对。有老公的。老公还是国王。”
帕莉沉默了一会儿。“他抢了别人的妻子?”
“对。抢了,带回特洛伊了。那个女人的老公就联合了整个希腊的人来打特洛伊。”
“所以战争是因为他?”
“对。”
帕莉又不说话了。马蹄声在寂静的平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可他已经有妈妈了。”帕莉突然说,“他和我妈妈……”
“对。”莉诺的声音冷下来,“他和你母亲在伊达山上生活了那么久,你是他们的女儿。然后他转头就去抢别的女人,把你母亲扔在这里。”
“所以他是……”
“人渣。”莉诺替她说完,“帅气的人渣。英俊的败类。好看的王八蛋。”
帕莉噗嗤笑了一声。这是这几天她第一次笑。
莉诺愣住。她本来在等着帕莉难过、愤怒、或者沉默,结果帕莉笑了?
“你笑什么?”
“另一个我。”帕莉说,“你骂人的时候,声音会变尖。”
“我哪有!”
“有。”帕莉的马慢下来,“像受惊的松鼠。”
莉诺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跟头——虽然翻跟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能表达情绪。
“你才是松鼠!你全家都是……”
她突然停住。
帕莉全家。帕莉的爹是那个人渣,帕莉的娘是俄诺涅,帕莉的祖父是曼达河神,帕莉的……
等等。
“帕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帕莉没回答。她可能在等莉诺继续。
“你是帕里斯的女儿。你爹引发了特洛伊战争,全希腊的人都恨他。之前他在所有人面前认了你,你是特洛伊公主。”
“嗯。”
“现在特洛伊被围,希腊联军就在那边。”莉诺的声音越来越快,“俄诺涅妈妈让我们找河神祖父,但帕里斯认我们的事肯定已经传出去了。追兵都有了,那个冷面男我现在都害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帕莉坐在马上,望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烟柱。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现在是全希腊公敌的女儿。”莉诺说,“任何人抓住我们,都可以去领赏,或者杀出气,或者……”
她没说下去。帕莉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知道。”帕莉的声音很平静,“妈妈让我跑。”
“你知道你还……”
“另一个我。”帕莉打断她,“你害怕吗?”
莉诺愣住了。
害怕吗?她当然害怕。她们刚刚经历狗群,其中一个还叼着一个人手。她害怕得想尖叫,想逃跑,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点躲起来。
但她和帕莉共用身体。她能怎么办?
“害怕。”她最后承认,“怕得要死。”
“我也是。”帕莉说,“但我有你。”
莉诺沉默。
“从五岁开始就有你。”帕莉重新催动马,慢慢往前走,“母亲说你是另一个我。你是我的守护灵魂。所以我不怕。”
莉诺的灵魂张了张嘴(如果灵魂有嘴的话),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这丫头。这傻丫头。
“所以帕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帕莉又问了一遍,好像刚才那些沉重的对话只是路边的小石子,“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坏?”
莉诺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我跟你说过FGO吗?”
“说过。你说的那些‘游戏’里的东西。”
“对。在那个游戏里,帕里斯被画成一个……”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可、爱、的、小、正、太。”
“小正太是什么?”
“就是……很小的男孩。大概我们这么高。”莉诺用语言比划了一下,“拿着弓,笑得很天真,看着人畜无害。”
帕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可他引发了一场战争。”
“对!”莉诺的语调瞬间拔高,“这就是最离谱的地方!一个引发十年战争、抢别人老婆、自己还有原配的人,凭什么被画成小正太?!该死的奈绪蘑菇,该死的FGO,该死的洗白套路!”
帕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
“另一个我。”
“干嘛?”
“你真有趣。”
莉诺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
“……你就拿我寻开心吧。”
“没有。”帕莉的声音很轻,“真的。你有意思。”
莉诺不说话了。躺在帕莉脑子里,感受着马背的颠簸,感受着风吹过帕莉脸颊的温度。五年了,她们一直这样。一个走,一个看;一个行动,一个思考;一个说“另一个我”,一个应“嗯”。
“帕莉。”她突然开口。
“嗯?”
“我们会活下来的。”
帕莉没问“你怎么知道”,也没说“希望如此”。她只是继续催动马,往曼达河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她说,“因为我有你。”
莉诺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如果灵魂有姿势的话。
“傻丫头。”
平原上的烟柱越来越近了。那些分不清是特洛伊人还是希腊人的骑兵还在游荡。但帕莉的马没有停。
帕莉摸了摸怀里的羊皮袋。那是母亲塞给她的,里面有草药、干粮,还有莉诺和俄诺涅配合搞出来的一堆奇怪的玩意,尤其是笔记本(莉诺提供思路,俄诺涅动手制造),当时莉诺可是整整三天抱着这个笔记本
“母亲会来找我们吗?”她问。
莉诺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俄诺涅是宁芙,宁芙是次级神,那些希腊人应该不会难为她吧?
“会的。”她听见自己说,“她让我们先走,她随后就来。”
帕莉点点头。她相信莉诺。另一个我从不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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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平原上骑马走了两天,两个灵魂轮流执勤,保证随时都在警戒。
帕莉学会了如何分辨那些游荡的骑兵——穿得好一点的可能是正规军,穿得破的可能是溃兵,什么都不穿的可能是难民假扮的强盗。但她始终分不清特洛伊人和希腊人。他们的长相一样,说的话差不多,连杀人的方式都一样。
她见过死人。很多死人。
有的被箭射穿,有的被剑砍开,有的被马踩成肉泥。苍蝇在他们身上爬,野狗在他们身边转。
她不敢停留。她催促马匹快点离开。
“别回头。”莉诺在她脑子里说,“一直往前走。”
两天后的黄昏,她们听到了水声。
莉诺(此时她执勤)催促马匹,穿过一片枯黄的芦苇,看到了曼达河。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血染的,还是只是夕阳的反射。
“帕莉,醒一醒,河神在这里?”莉诺问。
帕莉从沉睡中苏醒“母亲说他在最深的河湾处。”
莉诺切换成帕莉(莉诺怕河神揪住她是穿越者)下马沿着河岸走,一边走一边喊,“祖父!祖父!”
河水没有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河面起了涟漪。
一个老人的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他很高,很瘦,半边身子有狰狞的烧伤疤痕。他站在水面上,低头看着帕莉,眼神里满是悲伤。
“俄诺涅的女儿。”他的声音像河水冲刷石头,“你还是来了。”
帕莉跪在岸边。“祖父,母亲让我来找你……”
“我知道。”曼达河神叹了口气,“我看到了。她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帕莉愣住了。
“她……”她的声音发抖,“她怎么了?”
河神没有回答。但他那悲伤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帕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莉诺在她心里喊着什么,她听不见。她只听见母亲最后那句话——
“去曼达河,找你祖父。他会帮你。”
那不是“随后就来”。那是……
“帕莉!”莉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后面!”
帕莉猛地回头。
几名骑兵从山道冲了出来。为首那人远远就喊:
“帕瑞艾莉妮公主(帕莉全名)!普里阿摩斯陛下(特洛伊王)派我们来接您回去!”
帕莉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黑影已经从山崖上俯冲而下。
剑光一闪。
那只伸向帕莉的手齐腕断开。那只伸向帕莉的手齐腕断开。鲜血喷溅,那名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
阿喀琉斯之子——皮洛斯,红发在风中飘扬,手持长剑,少年像一头扑入羊群的狼。
“特洛伊人?”他冷笑,“正好。”
他挥剑,又一名骑兵倒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特洛伊骑兵完全不是对手。三剑,四个人头落地。其余骑兵想逃,但他的马更快——那是阿喀琉斯的战马,速度远超普通战马。
“杀!”
砍瓜切菜。不到两分钟,骑兵全部倒在地上。他踩着骑兵的落地,甩了甩剑上的血,看向帕莉。
“帕里斯的女儿。”他说,“我找你很久了。”
帕莉的腿发软。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莉诺在脑子里尖叫:
“跑啊!快跑!”
就在这时,河水突然暴涨。
一道水墙冲天而起,挡在帕莉和那个红发少年之间。曼达河神的声音回荡在河谷中:
“在我的地盘上杀人?阿喀琉斯的儿子,和你父亲一样狂妄!”
“河神?”皮洛斯冷笑,“听说你被匠神烧伤过,现在还有几分力量?”
(特洛伊战争中阿喀琉斯和河神起冲突,特提斯(阿喀琉斯的妈)作弊求火神救了阿喀琉斯)
他挥剑砍向水墙。剑刃劈开水幕,但水又立刻合拢。
“我没法庇护她。”河神的声音低沉,“但送她一程,还是可以的。”
水流卷起帕莉和她那匹可怜的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游漂去。马在她身边,拼命划水,一脸懵逼(我到底是马还是鱼)。帕莉感觉自己在水上滑行,速度快得像飞。
身后传来怒吼和落水声。然后是拳拳到肉的闷响,和少年愤怒的咳嗽。
“这只是教训。”河神的声音远远传来,“下次再敢踏入我的河,我就把你淹死在这里。”
帕莉被水裹挟着急速向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发少年正趴在河滩上,剧烈地咳嗽,狼狈得像一条搁浅的鱼。
莉诺在她脑子里尖叫:“跑赢了!我们跑赢了!”
帕莉抱紧怀里的羊皮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母亲……”她把脸埋进袋子里,“母亲不在了。”
莉诺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对不起,帕莉。我……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帕莉哭着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莉诺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得活着。”
“活着干嘛?”
“活着……我们先整理俄诺涅妈妈给的遗物吧。”
帕莉没有回答。她抱着羊皮袋,在河水里漂了很久。
等天亮时,她被冲到一个浅滩上。马也挣扎着上了岸,喷着响鼻,似乎在问:小母马在哪?
帕莉从湿透的袋子里摸出最后一根胡萝卜,掰了一半给马。
她色苍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些特洛伊人……他们想接我回去。”
莉诺:“回去干嘛?陪葬?特洛伊快完了!回去就是陷阱!”
“我知道……”
帕莉抱紧怀里的水囊——那是河神刚才塞给她的,里面盛满了活水,水囊本身可以将任何水化为可饮用的纯净水,她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她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曼达河神的影子了。只有河谷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她们开始虔诚而伤感地整理物品。直到她们整理到那本莉诺当成宝贝的草药笔记本时,发现书脊有异常厚度。然后从中抽出一封写在特殊树皮或织物上的信——或者说俄诺涅的遗书。
帕莉打开遗书:
“致我亲爱的,陌生的女儿莉诺,以及我血脉的延续帕莉: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请先原谅我——原谅我的软弱、我的隐瞒,和我那可笑又可悲的侥幸心。
莉诺,从你出现在帕莉身上时,我吓坏了。我以为是某种恶灵的诅咒。我尝试了所有宁芙的驱魔仪式,试图将你‘清洗’出去,但都失败了。更让我恐惧的是,当我用预言能力探查你的来历时,只看到一片我从未见过的迷雾。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我再次看向帕莉的命运。那原本清晰如血月的‘献祭给宙斯以弥补帕里斯违背宾客法则的祭品’结局……竟然也变得模糊了!你的存在,像一块砸进命运之河的石头,扰动了所有既定的轨迹。
那一刻,恐惧变成了我自私的狂喜。我产生了一个卑鄙的念头:如果我能留住你,是不是帕莉的命运就能改变?是不是……我那关于帕里斯带来灾祸的预感,也能被扭转?
于是,我停止了驱赶。我开始观察你,倾听你那些奇妙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我配合你,和你一起制作那些‘工具’。我安慰自己:这是在了解你,也是在保护帕莉。但内心深处,我是在逃避。我不敢告诉你真相,我怕你会离开,我怕这唯一的‘变数’消失。我更抱着一种天真的幻想:只要我装作无事发生,或许帕里斯就不会来,或许那场战争会远离我们,或许我们三个人能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看,莉诺,这就是我。一个明明预见了灾难,却因为贪恋与你共同创造的、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日常,而选择闭上眼睛的懦夫。
如果你翻开这封信那说明帕里斯还是来了。我知道,预言中那血腥的部分,可能应验了。但我看到了新的东西——因为你的存在,那预言没有指明帕莉的终点。这意味着,还有挣扎
的可能!
我已无处可逃。我的身份,我的血脉,都是灯塔。唯有我的死,才能让追捕者的目光出现短暂的混乱和偏移,才能为你们——我生命的全部意义——争取到一线生机。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能做的、清醒的选择。
笔记本里,是我为你和帕莉准备的‘礼物’。海德拉之毒的解法,是我能想到的、最珍贵的知识。那一小瓶毒药,则是最后的、同归于尽的筹码。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由你们判断。
莉诺,请最后原谅我这充满算计和隐瞒的一生。但请相信,我对你的爱与感激,和对帕莉的一样真实。你不是闯入者,你是我在无尽黑暗中,意外抓住的、唯一的光。
请带她活下去,走出一条……我看不见的路。
——永远爱你们,也永远愧疚的,俄诺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