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杜修斯的震动来得毫无预兆。
里恩停下脚步。
笔身上的纹路亮起来,一节一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爬进这支笔里。他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些光纹慢慢蔓延,最后在笔杆中央拼成一串文字。
是指令。
他还是第1次见到指令在眼前出现。
【请在洗浴室第三间隔间的镜子前站立,直到鲜血涂满镜面。】
里恩盯着那行字。
走廊里的灯管滋滋响着,忽明忽暗。他站在一块光斑边缘,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身子在黑暗里。
鲜血涂满镜面。
他看了一遍。
文字没有变化。没有消失。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一只眼睛在盯着。
逗我呢指令。
里恩不由得想到。
他才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
更何况单单是在镜子面前站着怎么可能会有鲜血自己出现。
里恩站了几秒,然后把笔别回胸口,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他走过那些编号模糊的门,走过那些不亮的灯管,走过那些墙上斑驳的水渍。口袋里的苹果已经送出去了,手里那盘黑乎乎的东西也扔了,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油渍。
终归还是要伤筋动骨了吗。
虽然这么想着,里恩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地图上找到了淋浴房的位置。
先过去实地考察一下吧。
也好,做些准备。
在路上虽然遇到了几个人,但几乎都有意的避开了他。
嗯,在他们眼里我应该还是很可疑的男人吧。
里恩有些无奈的想到。
走着走着,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
虽然有些抗拒,但还是到了。
洗浴室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有没有哪位在里面?”出于最基本的礼貌,里恩在进入前还是发出了例行的呼唤。
嗯,没有人回应。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像是里面只开了几盏灯。有水声,滴答,滴答,隔几秒响一下。
他伸出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里面比走廊还暗。
头顶只有几盏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出一排排隔间的轮廓。瓷砖是灰白色的,缝隙里长着黑色的霉斑。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鞋底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水声更清晰了。
滴答。滴答。
里恩往里走。
隔间的门有些关着,有些开着。他经过一扇开着的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面镜子,一个水龙头,一个排水口,还有一个有些现代化的花洒。镜子是脏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垢,照出来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第三间隔间。
他数着门走过去。第一间,开着。第二间,关着。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没有听见里面有声音。
第三间。
门是关着的。
里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推开门。
镜子是干净的。
但再看向镜子前,里恩留了个心眼。
他提前将洗浴室和第3间的门打开,这样有人进来的时候应该能一眼看到他。
虽然按理来说,最后一个时间段才是他过来洗漱的时候。
但事从权急,让自己先过来考察一下,有人来的话再解释一下应该没问题。
于是里恩放平心态,开始凝视眼前的镜子。
说起来这面镜子真是干净的不像样。
简直不像是这里该出现的一样。
如果一直没有鲜血出现,自己需不需要用卡杜修斯给自己放些血涂上去呢?
这样应该也满足了指令的要求吧。
里恩有些忧虑的想到。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仿佛一声叹息。
!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错觉。
里恩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他对那个不感兴趣,而是因为面前又更加需要关心的事情。
镜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他的脸。是别的什么——那层玻璃正在变深,像一滩静了很久的水忽然被搅动。浑浊的颜色沉淀下去,底下浮出影像来。
两个女孩。
年长的那个靠着墙坐在地上。黑头发,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她胸口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还在往外渗。年幼的那个跪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水声滴答。滴答。
年长的那个开口。声音很轻。
“别说话!克劳迪娅你别说话!”棕发少女——爱丽丝——握紧她的手,声音发抖,“我去找人,我去找——”
“找谁?”
爱丽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名叫克劳迪娅的女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快要消失。
“我知道。”她说,“你一直都在。”
爱丽丝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沉默了一会儿。克劳迪娅又开口。
“你知道我的魔法是什么。”
不是问句。
爱丽丝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克劳迪娅说,声音越来越轻,“如果能出去,我要用它做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我想开一家小店。很小的那种,卖面包和牛奶。早上会有阳光照进来,照在柜台上。你就坐在门口,帮我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如果有人欺负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
“你就把他们赶走。”
爱丽丝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克劳迪娅的手背上。
“然后晚上,我们回家。不是牢房,是家。有窗户的那种,可以看见星星。我给你煮汤,你说一直说这里的东西不好吃,到那时你就不用吃了。但你现在也不能挑食,你一直是这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克劳迪娅……”
爱丽丝把脸埋进她的肩窝,肩膀剧烈地抖着。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好。”克劳迪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不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魔法比起给未来的我,也许它在现在有更大的用处。”
她抬起手。那只手上有血,指尖红红的。
“爱丽丝。”
爱丽丝看着她。
“你是我唯一能给与的人。”克劳迪娅说,“给别人,我不放心。”
“克劳迪娅……”爱丽丝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她把脸埋进黑发女孩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抖着,“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说过要陪我出去的……”
“我知道。”
克劳迪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她的手落在爱丽丝的头发上,慢慢地、轻轻地抚摸。
她的手指触到爱丽丝的额头。血染上那片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是一片深色的湿痕。
爱丽丝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没有声音。
克劳迪娅的手从她额头滑落,落在她脸颊上。她用指尖接住一滴泪,看着它。
“替我活着。”
爱丽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克劳迪娅闭上眼睛。
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慢。那朵黑色的花——里恩现在看清了,是从她身体里开出来的,从那个伤口往外蔓延——已经开到锁骨。
“爱丽丝。”
“嗯。”
“唱首歌给我听吧。”
爱丽丝愣了一下。
“什么歌?”
“小时候的。你妈妈唱的那种。”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始唱。
声音很小,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什么词,也许根本就没有词。只是一些音节,一些曲调,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
她唱一句,停一下。唱一句,又停一下。
克劳迪娅的嘴角弯着。
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爱丽丝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
她握着的那只手,变轻了。
里恩看见她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有声音。
她跪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闪了几闪。久到里恩的腿开始发麻——虽然那不是他的身体,虽然他只是站在镜子外面看着。
然后她动了一下。
“克劳迪娅。”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克劳迪娅没有睁眼。
“你说得对。”爱丽丝说,“没人会来。没人能救我们。”
她顿了顿。
“……但我可以救你。”
她握紧手里的东西。
“你救了我很多次。第一次有人欺负我的时候,你挡在我前面。第一次我被看守追的时候,你拉着我跑……”
她的声音开始抖。
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克劳迪娅的额头上。她们的睫毛几乎碰在一起。
“克劳迪娅。”
她叫她。
没有回应。
“我唱完了。”
没有回应。
爱丽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直起身。
低头看着克劳迪娅。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
很小。里恩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
爱丽丝看着那东西。
又看着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的嘴角还弯着。
“你什么都给我了。”爱丽丝轻声说,“活下去的勇气……”
她顿了顿。
“这个也是你给我的。”
她把那东西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然后摊开手,看着它。
“但我给你的,只有这个。”
“将你带到一个不会被永世折磨的天堂。”
她俯下身。
嘴唇碰了碰克劳迪娅的额头。
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然后她直起身。
握着那东西的手,落在克劳迪娅的胸口。落在黑色花朵的正中央。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克劳迪娅的脸。
手轻轻按下去。
克劳迪娅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静止。
爱丽丝的手还按在那儿。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来,细细的,在克劳迪娅苍白的皮肤上流下去,流进那些散开的黑发里。
她没有动。
只是跪在那儿,手按着那朵黑色的花,看着克劳迪娅的脸。
里恩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无声抖动的肩膀,看着那条细细的血河,看着那两张脸——一张安静得像睡着了,一张扭曲得像在无声地尖叫。
过了很久。
她开口。
声音很轻。
“谢谢你。”
她说。
“谢谢你让我做这件事。”
她的手从克劳迪娅胸口滑落。沾满血的手落在自己膝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双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贴在脸上。
血染上她的脸颊。
她就那样跪着。
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团影子也散了。
镜子又变回镜子。
里面只有里恩自己。
他站在那儿。
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他抬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着血。
镜子里,他的左眼——被面具遮住的那只——正在细微往下淌血。血从面具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像眼泪。
他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
血一滴滴落下去。
落在地上。
落在他胸口的卡杜修斯上。
笔身震了一下。
里恩没有低头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血一滴一滴落下去。
镜面开始被染红。
从底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红色漫过水龙头的倒影,漫过排水口的倒影,漫过那个站着的人影的倒影。
直到整面镜子都变成红色。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里恩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又像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