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躺在襁褓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尽力了。
刚才那阵电光迸发手掰助产女神的壮举，已是当年之勇。现在不行了，过了一个小时的他已经老了，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开玩笑的。他没老，他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整个人被一种难以抗拒的疲惫淹没。
从出生到现在一口奶都没喝上，他要饿死了。
风又一次吹过，拂过他头顶那几根稀疏的胎毛。凉飕飕的。婴儿的睫毛颤了颤，试图睁开眼睛，试图保持警惕，试图继续保持思考。
理论上来讲赫拉克勒斯被亲妈扔了之后就会触发赫拉喂奶剧情。
但眼皮不听话。
太累了。
真的好累。
他不敢闭眼，谁知道自己睡着之后是赫拉先来还是猛兽先来。
但身体表面偶尔闪过的金色电光，此刻也像是电量耗尽一样，闪一下，弱一下，再闪一下，彻底关灯了。
婴儿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在这片荒郊野外的灌木丛边，他睡得像一块被遗忘在草地上的小团子。
随着体表神力的隐没他现在和任何一个普通婴儿没有任何区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天空中的乌云早已散去，雷声彻底平息，只剩下偶尔吹过的微风和渐渐升起的朝阳。
森林里，那些被雷霆吓得躲进巢穴的走兽开始试探着探出头。一只野兔从洞穴里钻出来，耳朵转了转，确认没有危险，蹦跳着消失在灌木丛后。几只鸟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梳理羽毛。
然后，更深处的东西开始活动了。
那是只狼。不，比狼更大。
它闻到了什么。
野兽的耳朵转了转，确认四周没有威胁。它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灌木丛边的那个襁褓走去。
野兽低下头，凑近那团裹在布里的小东西。它闻了闻，确认那确实是肉，新鲜的肉，软得连骨头都不用嚼的肉。
然后它张开嘴。
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他睡得很沉，沉到连嘴角流出一小串晶莹的口水都没察觉。
一个声音凭空响起。就在声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道白光闪过。
“嗷——！”
野兽的惨叫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它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飞，在空中翻了三圈，重重砸在十步开外的树干上。
咔嚓。树干断了。
野兽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婴儿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但是他没力气睁开，他太累了。
空中，两道身影缓缓降下。
当先的那一个是雅典娜。
她的身后半步，跟着另一个身影。
赫拉。
神后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起，脸上没有半点妆容。若是不知道她的身份，怕会以为这只是哪个贵族家的夫人出来踏青。
散心这种事，对赫拉来说，其实挺陌生的。
作为神后，她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当然主要是有一个不省心的丈夫，她几乎没有什么闲暇时光。
刚才在奥林匹斯上，雅典娜说：
“母神，与其在那生气，不如下去走走。人间的风景，有时候比神殿里的争吵更能让人心情舒畅。”
赫拉当时愣了一下。
下去走走？
她有多久没去过人间了？
不是为了惩罚谁，不是为了巡视领地，只是单纯地……走走？
“我陪您。”雅典娜说，“就我们两个。”
于是她来了。
至于宙斯则被赫拉留在奥林匹斯山上禁止外出，原本宙斯是不同意的，结果不知道雅典娜和宙斯私下说了什么，那老家伙就老老实实的呆着不动了。
这让赫拉心情很不错。
此刻，赫拉站在那片草地上，看着四周郁郁葱葱的树林，呼吸着带着青草香气的空气，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在神殿里对着宙斯那张脸强。
“刚才那是什么？”赫拉随口问。
“一只不长眼的畜生。”雅典娜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电光的余韵，“闻着味儿来的，想捡便宜。”
“捡便宜？”
“嗯。”雅典娜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灌木丛，“那边有个东西。”
赫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襁褓。
一团小小的裹在布里躺在灌木丛边的……团子。
赫拉的脚步顿住了。
但她没往别处想。
一个被丢弃的婴儿。这种事情在人间并不少见。养不起的孩子，不想要的孩子，生下来就被扔在荒野里的孩子——每天都有。
“过去看看。”雅典娜说着，已经迈步走向那边。
赫拉本想说不去。
一个弃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但她的脚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跟了上去。走近了赫拉低下头，看着那个躺在襁褓里的婴儿。
很小。
真的非常小。
小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刚出生就被扔在这里。小得让人担心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挂着一小串亮晶晶的口水。那样子不像是一个被抛弃在荒野里的弃婴，倒像是一个睡在自己温暖小床上的普通孩子。
几根稀疏的胎毛贴在脑门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赫拉看着那几根胎毛，忽然有些想笑。
但她忍住了。
“刚出生不久。”雅典娜蹲下身，表情没有一丝表演的痕迹，“看起来是被扔在这儿的。”
“嗯。”赫拉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母神。”雅典娜抬起头，看着她，“您看这孩子……”
“看什么？”赫拉打断她，“一个弃婴而已。人间的弃婴每天都有，难道我每一个都要看？”
雅典娜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出位置。赫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婴儿身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移不开眼。
那个孩子。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毫无防备地睡在那里的孩子。
那张脸——
赫拉忽然皱了皱眉。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那张脸，似乎有那么一点点……
眼熟？
不，不可能。
她没见过这个孩子。她从未来过这里。
但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一根细细的线，在她心里轻轻地牵扯着。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中，他知道似乎附近有人来了。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表情有些扭曲。
纯饿的。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成为野兽的早餐，也不知道此刻正有两双眼睛俯视着他。他只知道肚子空空如也，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拧，拧得他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
赫拉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这小东西怎么皱着个脸，太丑了。”
“可能是父亲那边就比较丑的缘故。”雅典娜平静地接道。
“哼。”赫拉冷哼一声，眼睛却始终没有从那婴儿身上移开，“那看来他的父亲是个不怎么样的家伙。”
雅典娜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淡然。
“确实。能把孩子扔在这种地方的父亲，想必在其他方面也不怎么样。”
赫拉闻言又哼了一声，随后看着这个小婴儿。
那双小小的手，那几根稀疏的胎毛，那因为不舒服而微微撅起的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弯下腰，把那团小小的东西抱了起来。襁褓很薄，沾着露水，冰凉冰凉的。这婴儿不轻，抱起来有点称手。
赫拉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是神后，是婚姻与生育的女神。她见证过无数孩子的出生，接受过无数母亲的祈祷，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一个孩子。
赫拉感觉自己莫名心里有点堵得慌。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小脑袋无意识地往她怀里拱了拱，像是在寻找什么。
赫拉的身体微微一僵。
“母神。”雅典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可能是饿了。需要喂奶。”
赫拉闻言皱了皱眉。
饿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那小东西确实在拱来拱去，嘴微微张着，一副饿极了的样子。虽然这小东西挺惹人喜欢，赫拉在心里承认这一点。但莫名的，她有些抵触。
喂奶？
赫拉抬起头，看向雅典娜，然后毫不迟疑地把婴儿递了过去。
“你来喂。”
雅典娜没接。
那目光平静的有些深邃。
“母神。”雅典娜开口，声音依然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您是在羞辱我吗？”
赫拉一愣，然后她反应过来了。
雅典娜。
处女神。
永远的处女神。
她怎么可能有奶？
赫拉的嘴角抽了抽，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
最后她只能朝雅典娜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雅典娜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眼神，表示自己不在意。
赫拉深吸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可以递了，只能自己来。
赫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犹豫了片刻。
婴儿在她怀里又拱了拱，小嘴张着，发出一声细细的“啊”。赫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就这一次。”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解开胸衣。
清晨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赫拉低下头，把婴儿凑近。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凑到了嘴边。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他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然后开始吮吸。
第一口奶水流进喉咙的那一刻，婴儿的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原本昏沉的意识也变得清醒，眼皮也有了力量。
他的眼帘颤动，嘴里吮吸着，小脸上写满了满足。
赫拉低头看着怀里的这个小东西。
他吃得很急，像是生怕被人抢走似的。小小的喉咙一动一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那几根稀疏的胎毛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赫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
雅典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目光在赫拉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这小家伙有个不负责任的家长。”赫拉还在数落，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护短，“把孩子扔在这种地方，简直不配当父亲。”
“确实。”雅典娜点头称是，“某些神明在这方面确实颇有建树。管生不管养，生了就往人间一扔，全当散播福泽。也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孩子太多不在乎，还是觉得反正有人会替他收拾烂摊子。”
赫拉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雅典娜一眼。
雅典娜的表情无辜极了。
赫拉低下头，继续看着怀里的婴儿。
“说得没错。”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有些神明，确实如此。一会我们给这个小东西找个养父母吧。”
婴儿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奶水很香，怀抱很温暖，那个抱着他的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