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黑小虎遇见了跳跳。
那青衣护法摇着折扇,靠在一棵梨树下,笑吟吟看着他:“少主这是从哪儿来?一身的花香。”
黑小虎面无表情:“去看了我娘。”
跳跳笑容微敛,难得正经了几分:“白梨夫人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少主如今武功大成,能为教主分忧。”
黑小虎不置可否,径直往前走。跳跳跟上来,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方才接到消息,猪无戒和马三娘在往临安方向分别发现了虹猫蓝兔的踪迹。”
黑小虎脚步一顿。
跳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却依旧轻松:“看来七侠是打算在临安汇合。临安城乃天子脚下,人多眼杂,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不过……若我们抢先一步布下天罗地网,或许能在他们汇合前,逐个击破。”
“你想说什么?”黑小虎冷冷看向他。
跳跳合上扇子,微微一笑:“属下只是提醒少主,临安之行,关乎麒麟下落,关乎教主病情,关乎我教大业。望少主……以大局为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黑小虎心里。
以大局为重。
是啊,他是魔教少主,他的大局是魔教,是父亲,是追捕麒麟治好父亲的病。不是那个橘橙色眼眸的少女,不是她那句“还能做朋友吗”,不是她接过药瓶时眼中的柔软。
黑小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
“传令下去,”他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调集精锐,前往临安。这一次,我要亲自指挥。”
跳跳躬身:“遵命。”
他看着黑小虎离去的背影,黑衣在梨树林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跳跳摇开扇子,轻轻叹了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他喃喃自语,抬头望向满树白花,“可惜了,这漫山遍野的梨花,开得再好,也终要零落成泥。”
就像有些人,爱得再深,也注定不能在一起。
就像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再不能回头。
黑小虎回到魔教总坛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地上,孤独得像这世上只剩他一人。
他走进大殿,黑心虎高坐主位,双目赤红,呼吸粗重。脚下又添了几具尸体,新鲜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虎儿,”黑心虎嘶声说,“麒麟……找到麒麟……”
“父王放心。”黑小虎单膝跪地,低头看着冰冷的地面,那上面倒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孩儿已得到线索,七侠将在临安汇合,这一次,孩儿定将麒麟带回来,治好您的病。”
黑心虎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去!去把麒麟带回来!我要喝它的血,我要天下无敌,我要这武林,唯我独尊!”
黑小虎默默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虎儿,你爹本性不坏,只是被野心和疯病蒙蔽了心智。若有可能……救救他。”
可他真的能救吗?
用麒麟的血治好疯病,然后呢?让父亲功力大增,继续为祸武林,残害苍生?那和助纣为虐有什么区别?
可若不救,难道眼睁睁看着父亲在疯病中痛苦死去?那是生他养他的父亲啊。
忠孝难全,情义两难。
黑小虎忽然很想笑。笑这荒唐的命运,笑这可悲的身份,笑这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棋局。
但他最终没有笑,只是缓缓起身,对着父亲躬身:“孩儿这就去准备。”
转身离去时,夕阳最后一缕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他身上,将黑衣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殿外,晚霞漫天,如火烧,如血染。
黑小虎望着那天边的红,忽然想起虹猫的眼睛。快活林那日,她眼中也映着这样的火光,橘橙色的眼眸在烈焰中亮得惊心,美得破碎。
“虹猫姑娘,”他在心中轻声说,像在念一个咒,一个能让他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的咒,“对不起。”
“还有……再见。”
梨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有些人走了,却不会再回来。
就像这场注定无果的喜欢,从开始就写好了结局。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结局到来之前,用尽全力,护她周全。
哪怕代价是,从此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
黑小虎握紧腰间的剑,大步走向暮色深处。
前方是临安,是七侠,是麒麟,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也是他,必须亲手斩断的妄念。
风起,花落,人远。
白梨花海里,那座孤坟静默伫立,坟头落满新雪般的花瓣,像母亲温柔的眼,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不语,却懂得所有说不出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