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初现。
李玄睁开眼睛,从简陋的木床上坐起身。窗外的天色还是蒙蒙的灰蓝,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的情况。
气血,确实增长了。
虽然增长的量极其微弱,就像往干涸三年的池塘里滴了几滴水,但……池塘确实湿润了那么一点点。他能感觉到,那股从昨夜开始就在体内缓慢流淌的清凉气流,此刻依旧在经脉中游走,像一条细小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滋养着荒芜的土地。
李玄下床,走到墙角的水缸前。
水面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清瘦,眉眼普通,没什么特别。但仔细看,眼神似乎……亮了一些。不是那种突然的明亮,而是像蒙尘的镜子被轻轻擦拭过,透出了一点原本的光泽。
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微微有了些血色。
很细微的变化。
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李玄注意到了。
他盯着水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舀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刺激着皮肤。他用手掌抹去脸上的水珠,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比昨天暖和了一点。
只是气血微弱增长带来的体温变化。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李玄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道袍,推开房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庭院里,那株老梅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璇玑峰的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他走到庭院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露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那是从听雪轩方向飘来的。
玄阴之气。
李玄睁开眼睛,看向东侧。
听雪轩隐没在晨雾中,看不见轮廓。但他知道,凤九歌一定还在修炼。从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停过。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实时反馈日志里又多了几条记录。
【绑定对象凤九歌持续修炼《玄阴凝气诀》,修炼时长:1个时辰。随机反馈倍数:3倍。反馈内容:气血强度微弱提升,玄阴之气感悟碎片*1。】
【绑定对象凤九歌持续修炼《玄阴凝气诀》,修炼时长:0.5个时辰。随机反馈倍数:2倍。反馈内容:气血强度微弱提升。】
【绑定对象凤九歌持续修炼《玄阴凝气诀》,修炼时长:0.5个时辰。随机反馈倍数:5倍。反馈内容:气血强度微弱提升,玄阴之气感悟碎片*1。】
一夜之间,反馈了七次。
倍数从1倍到8倍不等,但每一次,都有气血增长。
虽然每一次的增长都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七次叠加起来……
李玄握了握拳头。
力量,确实变强了。
虽然依旧很弱,弱到可能连一个刚入门的搬血境弟子都比不上,但……比起昨天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体废物,已经强了太多。
他松开拳头,转身朝院外走去。
该去饭堂了。
*
璇玑峰的公共饭堂位于主峰西侧,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宽敞建筑。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晨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弟子。
李玄走进门时,嘈杂的交谈声、碗筷碰撞声、咀嚼食物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咸菜的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他走到取餐处,从木桶里舀了一碗稀粥,又夹了两块咸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粥很稀,米粒不多,但温热。咸菜很咸,咬在嘴里嘎吱作响。
李玄低头吃饭,动作很慢。
他在感受。
感受着食物进入胃里,被消化,转化为能量。感受着那股能量在体内流转,与系统反馈的气血缓慢融合。
很奇妙的感觉。
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开始缓慢运转。
虽然运转得很慢,但……确实在转。
他喝了一口粥,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种真实的饱腹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的李玄师弟吗?”
声音带着刻意的夸张,像一把钝刀,划破了饭堂的嘈杂。
李玄抬起头。
萧厉站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天的萧厉穿着一身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少弟子都看了过来。
李玄放下碗,平静地说:“萧师兄。”
“别,别叫我师兄。”萧厉摆摆手,笑容更盛,“我可担不起。你可是柳长老亲自收的弟子,虽然是个凡体,但身份摆在那儿,我怎么敢当你的师兄?”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李玄没接话,继续低头喝粥。
但萧厉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桌子,目光在李玄脸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咦?”萧厉歪了歪头,“李师弟今天气色不错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堂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脸色红润了,眼神也亮了。”萧厉盯着李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怎么,偷吃了什么好东西?还是说……你以为靠那点可怜的气血,就能在宗门立足了?”
话音落下,饭堂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弟子都看了过来。
李玄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碗壁传来温热的触感,粥的香气钻进鼻腔,咸菜的味道在嘴里残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比昨天有力。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萧厉的目光。
“萧师兄说笑了。”李玄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昨晚睡得好些。”
“睡得好?”萧厉嗤笑一声,“一个凡体废物,睡得好就能气色变好?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李玄面前的粥碗。
碗被猛地掀翻。
温热的稀粥泼洒出来,溅在桌上,溅在李玄的道袍上。碗在桌上滚了两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片。
碎片散落,粥液流淌。
饭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李玄看着桌上的狼藉,看着道袍上沾着的米粒和粥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开始擦拭桌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厉盯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李玄。”他冷冷地说,“我在跟你说话。”
李玄没理他,继续擦桌子。粥液粘稠,擦起来很费劲。他用力抹着,粗布摩擦木桌,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弟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情绪——有好奇,有看热闹的兴奋,有轻蔑,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但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话。
萧厉是内门大弟子,洞天境中期的修为,在璇玑峰年轻一代里,是顶尖的存在。而李玄,只是个凡体废物,柳天璇长老一时兴起收的弟子,连搬血境都没入门。
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萧厉看着李玄擦拭桌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讨厌李玄这副样子。
讨厌这种平静,这种无视,这种……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态度。
一个废物,凭什么?
凭什么能被柳长老收为弟子?凭什么能住在璇玑峰?凭什么……现在还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萧厉往前一步,一脚踩在掉在地上的碗碎片上。
咔嚓。
碎片被踩得更碎。
“李玄。”萧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李玄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萧厉。
道袍上还沾着粥液,湿了一片。手里拿着沾满粥渍的粗布手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
“听见了。”李玄说。
“听见了为什么不回话?”萧厉盯着他,“看不起我?”
“不敢。”李玄摇头,“只是觉得,萧师兄若是没事,可以去找别人说话。我还要吃饭。”
“吃饭?”萧厉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一个凡体,吃再多饭有什么用?能修炼吗?能突破吗?能像我们一样,踏上修行之路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不能!”
“你只是个废物!一个注定要被淘汰的废物!”
饭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李玄握着粗布手帕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压抑了三年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去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萧厉,平静地说:“萧师兄说得对。我是凡体,是废物。所以,萧师兄何必跟我一个废物计较?”
这话说得卑微。
但萧厉听出了其中的讽刺。
他脸色一沉。
“李玄,你少给我装模作样。”萧厉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李玄面前,“我今天就问你一句——你敢不敢让我检验一下你的修炼进度?”
话音落下,饭堂里响起一阵骚动。
检验修炼进度?
这摆明了是要当众羞辱李玄。
谁都知道,李玄是凡体,根本没法修炼。所谓的检验,无非就是让李玄在众人面前展示他那可怜到几乎不存在的气血,然后被萧厉肆意嘲笑。
李玄看着萧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头。
“师尊有令,不得私斗。”李玄说,“萧师兄若是想检验我的进度,可以等宗门大比,或者……向师尊申请。”
“师尊?”萧厉嗤笑,“拿柳长老压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李玄。
“行,既然你不敢动手,那咱们换个方式。”
萧厉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玩味。
“听说新来的凤师妹天赋异禀,玄阴灵体,搬血境巅峰,是咱们璇玑峰百年不遇的天才。”
他看向周围弟子,提高了音量。
“大家也都知道,凤师妹入门第一天,就被柳长老收为弟子,跟咱们这位李玄师弟,算是同门。”
“既然都是同门,那不如……咱们打个赌?”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声响起。
“打赌?赌什么?”
“还能赌什么,肯定是跟凤师妹有关……”
“萧师兄这是要干什么?”
萧厉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李玄,一字一句地说:
“就赌你和凤师妹,谁能在短期内气血增长更多!”
话音落下,饭堂里彻底炸了。
“什么?!”
“赌气血增长?李玄是凡体啊!”
“这还用赌?凤师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压他!”
“萧师兄这是故意要赶李玄走啊……”
李玄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看着萧厉,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意,看着那张脸上得意的笑容。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系统。
想起了凤九歌的疯狂修炼。
想起了三天后的对比测试。
想起了……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赌约。
萧厉见李玄沉默,以为他怕了,笑容更盛。
“怎么,不敢?”萧厉往前一步,逼视着李玄,“赌注很简单——你输了,就滚出璇玑峰!从此别再踏进这里一步!”
饭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李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怜悯,有看热闹的兴奋,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期待他答应。
期待这场好戏。
李玄深吸一口气。
他能闻到空气里粥的余香,能闻到咸菜的咸味,能闻到萧厉身上淡淡的熏香气味。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比昨天快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道袍上粥液干涸后的黏腻触感,能感觉到手里粗布手帕的粗糙纹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萧厉。
脸上露出犹豫。
眼神里闪过挣扎。
嘴唇微微颤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萧师兄……何必如此?”
“何必?”萧厉冷笑,“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废物,占着璇玑峰的位置,浪费宗门的资源!你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自己滚蛋!但现在看来,你是没有这个觉悟了。那好,我就帮你一把——赌,还是不赌?”
李玄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弟子都开始不耐烦。
久到萧厉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然后,李玄抬起头。
脸上依旧带着犹豫,眼神里依旧有挣扎。
但他说:
“好。”
一个字。
很轻。
但在安静的饭堂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千层浪。
“他答应了?!”
“疯了!他疯了!”
“凡体跟玄阴灵体比气血增长?这怎么可能赢?”
“萧师兄这是摆明了要赶他走啊……”
萧厉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李玄真的会答应。
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好!好!好!”萧厉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容灿烂,“李师弟果然有胆量!那咱们就说定了——赌你和凤师妹,谁能在短期内气血增长更多!赌注是你滚出璇玑峰!至于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李玄。
“你说,什么时候见分晓?”
李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不久后自有分晓。”
“不久后?”萧厉皱眉,“具体是多久?”
“该分晓的时候,自然分晓。”李玄平静地说,“萧师兄若是等不及,可以去找师尊,让她定个时间。”
这话又把柳天璇搬了出来。
萧厉脸色一沉,但随即又笑了。
“行,就依你。”他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反正结果都一样——你必输无疑。”
他转身,看向周围弟子。
“大家都听到了!李玄亲口答应赌约!到时候他输了,可别赖账!”
弟子们纷纷点头。
“听到了!”
“萧师兄放心,我们都作证!”
“李玄,你可别到时候哭鼻子……”
哄笑声响起。
萧厉满意地点头,最后看了李玄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饭堂。
脚步声渐行渐远。
饭堂里安静下来。
弟子们看着李玄,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怜悯,有嘲讽,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玄没看他们。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碗碎片,一片一片,仔细地捡起来。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手指,渗出血珠。
但他没停。
捡完碎片,他继续擦拭桌子。粥液已经干涸,擦起来很费劲。他用力抹着,粗布摩擦木桌,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那个赌约,那个可能让他滚出璇玑峰的赌约,根本就不存在。
弟子们看了他一会儿,渐渐散去了。
饭堂里恢复了嘈杂。
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交谈声,重新响起。
李玄擦完桌子,把碎片和沾满粥渍的粗布手帕包在一起,走到门口,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走出饭堂。
晨光正好。
阳光洒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璇玑峰的主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翡翠。
李玄走在路上,脚步很稳。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血在缓慢流淌。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能感觉到,系统界面里,实时反馈日志又更新了一条。
【绑定对象凤九歌持续修炼《玄阴凝气诀》,修炼时长:0.5个时辰。随机反馈倍数:4倍。反馈内容:气血强度微弱提升。】
他抬起头,看向东侧。
看向听雪轩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