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级考核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乔鲁诺推开训练馆的门时,发现特里休已经站在冰场边了。她穿着深蓝色的考斯滕——不是比赛用的那种华丽款,是训练服改的,但粉色长发盘得一丝不苟,显然认真准备了。
“早。”乔鲁诺打招呼。
特里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紧张吗?”
“有点。”乔鲁诺诚实地说,“你呢?”
“还好。”她顿了顿,“……可能有一点。”
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冰面。今天场馆里多了几排临时座椅,是给考官和其他选手的家长准备的。考级不像比赛那么隆重,但毕竟是要见分数的。
阿帕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在这儿发呆,分数会自动飞到你们身上?”
两人迅速转身。阿帕基抱着手臂站在走廊口,银灰色长发今天扎成了马尾,表情比平时更冷。
“热身去。”他说,“三十分钟,把全身关节活动开。初级考核不表演,但动作规范性是硬指标。”
“是。”两人异口同声。
米斯达、纳兰迦和福葛也陆续到了。今天是初级考核的日子,他们不用训练,但都来了——给两个队友加油。
“你们肯定没问题!”纳兰迦比两个要考试的人还兴奋,“初级而已!你们平时练的那些,甩他们几条街!”
这话不假,乔鲁诺学习的东西早已超过了初级的范畴。
“但是你们是第一次参加考核。”福葛说,“如果心态不好,出错的概率很大。”
“好了好了福葛,你别吓唬他们了。”米斯达一把捂住他的嘴,“去吧去吧,快去热身,别听他瞎讲。”
特里休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扬起。她看了眼乔鲁诺,发现他也在看那几个闹腾的队友,表情比平时柔和。
“走了。”她说,“热身去。”
三十分钟后,考核开始。
初级考核不涉及表演,只有规定动作。考官坐在场边打分,全程面无表情。
轮到乔鲁诺了。
他滑上冰面,在起点站定。考官看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场馆里很安静,只有制冷设备的嗡鸣。
乔鲁诺深吸一口气,开始。
基本图形和步法组合,这是他最擅长的部分。七年自学让他对冰面的触感比谁都熟悉,每一个转体,每一个交叉步,都做得流畅自然。
旋转组合,三圈躬身转。他收紧核心,稳住轴心,转速越来越快——
然后停止,点冰很稳。
结束。
乔鲁诺滑回场边,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他看向布加拉提的方向,教练对他点了点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轮到特里休时,他开场动作比乔鲁诺更优雅——这是她的天赋,即使是最基础的动作,她也能做出美感。
步法组合时,她的手臂姿态尤其漂亮,像是真的在演绎什么,尽管只是基础动作。旋转组合结束时,她稳稳停在冰场中央,粉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掌声从观众席响起——是纳兰迦带的头,米斯达和福葛也跟着拍手。考官抬头看了一眼,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笔在本子上多停了几秒。
二人顺利通过。
一出冰场,纳兰迦首先扑了上来:“太棒了!我就说你们可以的!”然后又冲向特里休,在米斯达的笑声中,五个人乱成一团。
布加拉提和阿帕基站在不远处看着。阿帕基抱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
“还行。”他说。
布加拉提看了他一眼:“你夸人的方式还是这么奇怪。”
“我没夸。”
“好好好。”布加拉提轻笑一声,顺着他话说,没有反驳。
真正的考验在三天后。
米斯达的四级考试安排在周日上午。
那是米斯达第三次挑战四级——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一次因为紧张跳错了动作,第二次在“第四组”动作时摔倒。
“这次不一样。”米斯达反复说对自己说,“这次我一定行。”
但他说这话时,手指在发抖。
周五下午,训练结束后,米斯达被单独留下来加练。阿帕基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秒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
“你最大的问题是规范意识不足。”阿帕基说,“自由滑时的步法拖延无力,总是会被四唬住。”
米斯达低着头没说话。
“休息五分钟。”阿帕基看了眼秒表,“然后继续。”
米斯达滑到场边,瘫坐在长凳上。
准备考级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训练进入了某种诡异的循环——进步,卡住,再进步,再卡住。那套包含“四号步”的组合动作,他已经能在无人监督时完成七成,但只要阿帕基拿着秒表站在场边,他的第四步就会出问题。
“不是技术问题。”布加拉提远远地看着米斯达,对阿帕基说,“是心理问题。”
阿帕基把秒表扔到一边:“心理问题最难治。”
但他们都清楚,米斯达没有退路。四级再不过,后续的考级计划全部泡汤,俱乐部老板那边也没法交代。
休息的差不多了,米斯达深呼吸了一下,刚要走上冰面,余光却瞟见一个金色的影子。
乔鲁诺。
他的训练时间应该已经结束了,但少年又折返了回来,看向愣住的米斯达。
“答应了陪你练习的。”他说着,踏上了冰面。
米斯达回过神来,跟在他的身后。
真奇怪啊,米斯达想,有了乔鲁诺陪同,那套步法真的顺利了很多,那个数字的恐惧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米斯达有时候会想,也许乔鲁诺身上有种奇怪的力量——他不说什么,但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糟。
周日上午,考场外阳光很好。
米斯达站在门口,盯着“四号考场”的牌子,脸都白了。
“为什么是四号考场?”他低声喃喃,“为什么偏偏是四号?”
“因为这是四级考试。”福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考场编号和考试等级一致,符合管理逻辑。”
“你别说了……”
“别理他。”纳兰迦一巴掌推开福葛,凑过来,“米斯达我和你说,四等于二加二。你不是说除了四都是吉利数字吗?两个二加起来,就是双倍吉利!”
福葛又一次吐槽:“你的数学烂得要命,还教别人。”
“喂!”
特里休站在一旁,难得开口:“你练了那么久,这次一定会过的。”
米斯达看着她,愣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起来:“你……你这是在鼓励我?”
特里休别过脸,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场馆里。
集体热身时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然后上冰,熟悉冰面。米斯达抽完签后——五号,这让他松了口气——踏上了冰面,简单滑了几圈。
阿帕基走过来,靠在护栏板上。
米斯达的动作顿了一下,滑向他。
“……教练?”
阿帕基没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冰面。
“我当年比赛的时候,有个对手,每次遇到我都会输。”阿帕基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因为他技术差。是因为他每次对上我,就会想起以前输过的次数。次数越多,压力越大,输得越惨。”
米斯达愣愣地听着。
“后来我想明白了。”阿帕基继续说,“他不是输给我,是输给自己脑子里的那个数字。”
他转头,看向米斯达。
“你不是输给四。你是输给对四的恐惧。今天,把那东西忘了。”
米斯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阿帕基已经站起来,走了。
考核开始了。
前三个动作,米斯达完成得还算顺利。虽然第二个动作时差点摔倒,但他及时调整重心,稳住了。
第四个动作——规定步法接两周跳。
米斯达站在起跳点,呼吸有些重。他的脑子在尖叫:第四个!第四个!第四个!
但他的身体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起跳。
旋转时他感觉到重心偏了,脑子里闪过“完了”的念头。但在落冰的瞬间,他做了一个下意识的调整——膝盖多弯了一些,手臂展开保持平衡,落地时重心压得更低。
他站稳了。
不是完美的两周跳,但他站稳了。
裁判席上有人轻轻“咦”了一声——那是为他临时调整动作的应变能力。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一个比一个顺。
最后是自由滑,音乐响起,是探戈,布加拉提选的,说适合他的风格——暗杀者的节奏,锋利,危险,每一个重拍都像踩在心跳上。
米斯达深吸一口气,蹬冰,滑出。
前二十秒还算顺利。交叉步,莫霍克,一个简单的单足旋转——这些是他闭着眼都能做的。他能感觉到冰刃切入弧线的深度,能听见节奏和呼吸慢慢咬合的声音。观众席模糊成一片灰影,只剩挡板后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布加拉提抱着手臂,阿帕基面无表情。
下一个动作是2T,起跳,旋转,落冰,很稳。
音乐进入中段,节奏变缓。最后一个跳跃,2S。
起跳,点冰,腾空——空中他闭了一下眼。
不是害怕。是太专注了,专注到世界只剩这一瞬的旋转。风声、音乐、那个该死的数字、考级、年龄、所有的声音都被甩在身后。他只是转,然后——落冰。
刃声清脆,滑出弧线,他稳住重心,剩下的二十秒全是步法。探戈的节奏重新变得锋利,他的刃切入冰面,每一次蹬冰都带着一点点狠劲,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和那个数字?和自己?和那些说他“16岁还在考四级”的声音?
音乐收在最后一个重拍。
他在指定位置停下,向裁判行礼,胸口起伏。
然后他滑向出口,第一个看到的是乔鲁诺——站在护栏边,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是纳兰迦冲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你过了!你这次绝对过了!”
“还没出结果!别撞我!”
福葛双手抱臂,嘴角却有淡淡的笑意:“中间那个应变做得还不错。虽然可能会导致打分——”
“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还挑毛病!”
特里休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冲过来,但她的嘴角是扬着的。
最后是布加拉提和阿帕基。两个人站在场边,没有笑,但阿帕基那永远紧绷的下颌线,今天似乎放松了些。
布加拉提只说了一句话:“干得不错。”
分数出来需要一段时间,米斯达坐在队友们中间,谁也没说话。当告示贴出来时,几个男生一拥而上,纳兰迦努力挤到最前面,寻找着米斯达的名字。
“米斯达,四级考核,综合评定——通过。”
纳兰迦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跳起来。
“过了!米斯达!你过了!你四级过了!”
纳兰迦抱住他身旁呆愣的米斯达,两个人挤出人群,差点摔倒。福葛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特里休鼓了两下掌,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乔鲁诺走过去,米斯达一把抓住他的肩:“四级!我过四级了!”
“嗯,看到了。”乔鲁诺说,眉眼弯起,“恭喜。”
两个教练远远看着那群少年少女,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点欣慰。
晚上的庆功是临时决定的。布加拉提说“考得不错,今天一起吃饭吧”,七个人进一家小小的烤肉店,老板认识布加拉提和阿帕基,给他们在里间安排了一张长桌。炭火升起来,肉片放上去,滋滋的声音和香味一起弥漫开来。
“祝贺米斯达!”纳兰迦举起装着汽水的玻璃杯,大声喊,“终于过了那个该死的四级!”
“干杯——”大家乱七八糟地喊着,玻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米斯达灌了好几杯汽水,脸红红的,帽子歪到一边,一直在傻笑。
“你知道吗乔鲁诺,”他拍着乔鲁诺的肩,“今天我第四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但我想起你陪我练的那些次,就想,不行,不能想这些,不能白练。”
乔鲁诺嘴角微微扬起。
“还有阿帕基教练!”米斯达提高声音,对着阿帕基的方向举瓶,“谢谢你和我说的那个故事,我放松了很多。”
阿帕基正在夹肉,闻言顿了一下:“你自己调整好了心态而已。”
“那也有教练的功劳!”米斯达仰头又灌了一口,然后转向福葛,“福葛,你什么时候比赛?”
福葛的笑容淡了些,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两周后。”他说。
“紧张吗?”
“不紧张。”福葛的声音很平静,“只是……需要准备。”
纳兰迦在旁边插嘴:“福葛肯定没问题!他那么厉害!”
福葛没接话,只是低头吃饭。
布加拉提注意到了。他和阿帕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餐桌上的嘈杂:
“福葛。纳兰迦。”
两人抬头看他。
“两周后是福葛的比赛。”布加拉提说,“再两周后是纳兰迦的B级赛。你们俩也在倒计时了。今天先放松,但从明天开始,训练强度再加一档。”
纳兰迦用力点头:“没问题教练!”
福葛只是“嗯”了一声。
餐后甜点上来的时候,气氛又轻松起来。米斯达和纳兰迦抢最后一块提拉米苏,特里休优雅地挖着冰淇淋,乔鲁诺喝着乌龙茶,听他们吵吵闹闹。
布加拉提坐在长桌一端,看着这群孩子。阿帕基站得稍远一些,靠在窗边,银发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软了些。
“想什么?”阿帕基低声问。
布加拉提收回目光,看着窗外夜色中流动的城市灯火。
“想他们能走多远。”他说。
阿帕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比我们远。”
布加拉提转头看他,阿帕基已经移开目光,看着那群吵嚷的少年少女。
“也许。”布加拉提轻声说。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笑声不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