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乔鲁诺加入花滑队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的时间,足够冰面被冰刀划过无数遍,足够旧的划痕被新的覆盖,足够五个人从“布加拉提的学生”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布加拉提的队伍”。
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常,尽管和迪奥的关系依旧紧张,但他确确实实习惯了,这种被规律、汗水和冰面填满的生活。
今天的早晨有些不同。
乔鲁诺推开训练馆的门时,发现布加拉提和阿帕基已经站在场边了。两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阿帕基正用手指点着其中一页,说着什么。布加拉提边听边点头,偶尔在记录本上写几笔。
“都到了?”乔鲁诺刚上冰,就听见布加拉提的声音,“正好。今天训练前,先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一下。”
五个人迅速聚拢到场边。阿帕基把一叠打印好的表格分发给每个人。
“接下来两个月,每个人的重点不一样。”布加拉提开门见山,“福葛,你准备全国青少年锦标赛。”
福葛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眉头微挑。他没说话,但乔鲁诺注意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六级早就过了,成绩稳定,足以说明你的能力。”布加拉提看着他,“这次的目标不是‘参加’,是‘名次’。前三,至少前五。”
福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明白。”
“纳兰迦。”布加拉提转向他,“你去青少年B级赛。”
纳兰迦的眼睛亮了起来:“比赛?我?”
“对。”布加拉提点头,“不要求名次,积累经验。你的风格需要舞台来打磨,光是训练不够。”
“太好了!”纳兰迦差点跳起来,“我要比赛了!你们听到了吗我要比赛了!”
“安静。”阿帕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纳兰迦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米斯达。”布加拉提顿了顿,“你考四级。”
米斯达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级?”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干涩。
“对。”布加拉提看着他,“你之前考了两次都没过。不能再拖了。”
“可是教练——”
“没有可是。”布加拉提打断他,“你知道四级对你意味着什么。再拖下去,后面的五级六级都会受影响。”
米斯达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知道了。”
布加拉提的手指最后落在两个名字上:“特里休,乔鲁诺。你们接受正式训练时间不长,不急着参赛。但可以考初级,为之后做准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初级对你们来说,通过不难。但如果要拿前三,就有难度了。会有一些选手故意留级,在低级考核里刷金牌。这也是对你们的考验。”
阿帕基双手抱臂,嗓音冷硬:“所以你们的目标不是‘通过’,是‘前三’。明白吗?”
“明白。”特里休说,声音很轻。
乔鲁诺点头。
安排说完,训练开始。但这一天,冰面上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会很艰难,但没人预料到真正的困难在哪里。
第一个问题爆发在福葛身上。
那是周二下午,距离宣布计划已经过了五天。福葛在练习新编排的自由滑节目,音乐是柴可夫斯基的《十月——秋之歌》。旋律沉静,带着淡淡的忧伤,需要细腻的情感表达。
“停。”布加拉提喊。
福葛停下,喘着气看向教练。
“第两分钟到两分十秒那一段。”布加拉提滑到他身边,“音乐是渐弱的,情绪是内收的。你做了什么?你在加速。”
“我在配合节奏。”福葛说。
“节奏是机械的,情绪是流动的。”布加拉提看着他,“你在做数学题,不是在滑冰。”
福葛的手指收紧,握成拳。他深吸一口气:“我再试一次。”
音乐重新开始。他滑过前半段,进入那个需要更多情感表达的部分——但动作依然精准得像量过角度,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停。”
“……”
“我说停。”
福葛停下来,背对着布加拉提,肩膀剧烈起伏。
“福葛——”
“我知道!”福葛突然转身,声音大得吓了所有人一跳,“我知道我没有感情!我知道我像机器!我知道我做不到你们想要的那种见鬼的‘表达’!”
他滑到场边,一拳砸在护栏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冰场都安静了。
米斯达和纳兰迦停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特里休的旋转也停了。乔鲁诺站在不远处,看到福葛的拳头在颤抖,指节上渗出血来。
“我试过了。”福葛的声音低下来,沙哑得不像他,“我一直在试。但我就是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感受’。我只能计算,只能分析,只能做对每一个动作。你们要的那种东西,我没有。”
他低着头,橘色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布加拉提滑过去,在他旁边停下。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批评,只是问:“疼吗?”
福葛愣了一下。
“手。”布加拉提指了指,“疼吗?”
福葛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节上的血正一滴滴落在冰面上,在白色的冰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疼。”他说。
“那就记住这个疼。”布加拉提说,“下次再做不出情感表达的时候,想想这个疼。愤怒是情感,挫败是情感,疼痛也是情感。你刚才那一下,比你的任何一次旋转都真实。”
福葛抬起头,看着布加拉提。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今天休息。”布加拉提轻声说,“明天继续。”
福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米斯达的问题更加明显。
他的考级练习卡在一个组合动作上:四个连续步法接两周跳。动作本身不难,他已经单独练过无数次。但只要涉及到“四”,他的身体就会出现问题。
“再来一次。”阿帕基站在场边,声音像冰刀一样锋利。
米斯达滑回起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步、两步、三步——
第四步,他顿了一下,节奏全乱。两周跳起跳时重心偏了,落冰时直接摔在冰上。
“该死!”他捶了一下冰面,爬起来。
“再来。”阿帕基说。
“教练,能不能换个组合——”米斯达的声音带着恳求。
“比赛会因为你讨厌四就改规则吗?”阿帕基冷冷地说,“再来。”
米斯达咬紧牙关,重新开始。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他又顿了。
布加拉提滑过来,停在阿帕基旁边。
“休息十分钟。”他说。
米斯达如获大赦,滑到场边,瘫坐在长凳上。乔鲁诺正在那里喝水,看到他过来,递过去一瓶。
“谢谢。”米斯达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垂下头,盯着自己的冰鞋发呆
“米斯达。”乔鲁诺开口,“你为什么怕四?”
米斯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时候……有一次,我滑冰的时候,有人在场边数数。一、二、三、四……数到四的时候,我摔了。摔得很重,骨折了。”
他低下头:“后来我发现,每次和四有关的事,我都会倒霉。考试第四题一定错,抽签抽到四号一定输,训练第四组一定摔。不是我想这样,是……是它真的会发生。”
乔鲁诺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教练过很多次了。”米斯达苦笑,“打败我的是我脑子里的恐惧。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消失。”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冰场传来的微弱声响。乔鲁诺看着米斯达低垂的侧脸,想起自己咬着指甲躲在厨房角落的那些夜晚。
恐惧不会因为被指出就消失。它需要别的东西来对抗。
“明天第四组,”乔鲁诺说,“我陪你练。”
米斯达抬头看他。
“两个人一起,可能就没那么可怕了。”
米斯达愣了几秒,然后轻笑一声,“谢了,乔鲁诺。”
傍晚七点,训练结束。乔鲁诺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发现自己的单词本落在休息区了。他返回去拿,经过休息室时,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
是哭声。很轻,很压抑,像拼命忍着的那种。
乔鲁诺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谁?”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乔鲁诺。”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特里休站在门后,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乔鲁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他想起下午米斯达的表情,想起福葛砸向冰面的拳头,想起这些天所有人都在拼命咬着牙的样子。
“你……还好吗?”他问。
很蠢的问题,他知道。
特里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是那种带泪的、苦涩的笑。
“不好。”她说,声音沙哑,“我一点都不好。”
她拉开门,转身走回休息室,在长凳上坐下。乔鲁诺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离开。
“你知道吗,”特里休看着地面,“我今天来训练之前,刚和我爸吵完架。又是因为晚宴。下周有三个,三个!他说必须都去,一个都不能少。我说我有训练,他说训练可以调整。我说我不想再他身边做一件展示道具,他说……”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他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不?”
乔鲁诺的手指微微收紧。
“布加拉提教练对我那么好,阿帕基教练那么严格,米斯达他们也都那么努力。”特里休继续说,“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只是来玩票的富家小姐。但每次我刚有点进步,我爸就把我拉回去。”
她把脸埋进手里。
“我好累。”
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乔鲁诺走进来,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坐着。
“你觉得,”特里休抬起眼睛看他,“我很懦弱吗?”
乔鲁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觉得。”
特里休愣了一下。
“能在这里哭,愿意继续滑,就不是懦弱。”乔鲁诺说,“懦夫会直接放弃。”
特里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泪的笑,有些狼狈,但真实,让他想起了下午米斯达最后的那个表情。
“你说话真奇怪。”她说。
“很多人这么说。”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特里休吸了吸鼻子,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时,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谢谢你。”她说,“还有……别告诉别人。”
“不会。”
特里休点点头,背起包,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乔鲁诺独自坐在休息室里,看着对面空荡荡的长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出休息室。经过冰场时,发现布加拉提还在那里。教练一个人站在场边,看着灯光下光滑的冰面。右膝微微弯曲,像是在分担重量,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姿势。
乔鲁诺没有打扰他,悄悄从侧门离开了。
第二天,俱乐部老板来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精明得像算盘。他在冰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训练,然后叫走了布加拉提和阿帕基,三人走进了教练办公室。
当乔鲁诺捧着训练计划表站在门外时——原本是要给布加拉提签字,但门的隔音并不算特别好,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些许——他顿住脚步,没有离开,也没有推门。
“……三个月了。”老板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压低的、笑里藏刀的客气,“福葛的天赋我们看得见,但那孩子上场之后能拿第几,你们心里应该有数。纳兰迦的B级赛,米斯达的四级考,乔鲁诺和特里休的内部测试——这些都是要填进季度报表的。”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布加拉提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所以?”
“所以,我需要一个时间表。”老板笑了一声,“不是逼你们,但俱乐部不是慈善机构。冰时、资源、教练的薪水,这些都要用成绩说话的。三个月后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福葛至少要进前六。其他几个,年底之前,每一个人都必须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不管是什么级别的比赛。”
阿帕基的声音冷冷地插进来:“如果达不到呢?”
“那就重新评估训练方案。”老板的语气依然客气,“也许调整一下学员结构,或者……换一种指导思路。毕竟,你们两位的名声摆在这里,如果带不出成绩,对谁都不好交代。”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老板站了起来。乔鲁诺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我期待着好消息。”
门开,老板的身影掠过,皮鞋声渐行渐远。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乔鲁诺仍站在阴影中,没有立刻上前。他透过门缝看进去——布加拉提背对着门站着,阿帕基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
“前六。”阿帕基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嘲讽的尾音,“他们以为花滑是超市打折,明码标价。”
布加拉提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推开了窗户。
“福葛能做到。”他说。
“我知道。”阿帕基答。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凝滞胶着。
阿帕基忽然动了,他走到布加拉提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米斯达的四级。”阿帕基低声说。
“我在盯。”
“纳兰迦的稳定性。”
“你盯。”
“那两个小的——”
布加拉提终于转过头,看了阿帕基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但里面有一种阿帕基熟悉的东西——那是当年在赛场上,当他滑出完美节目、暂列第一之后,布加拉提上场前看他时的那种眼神。不是挑衅,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交给我。
阿帕基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形成表情。
乔鲁诺盯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表格,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布加拉提教练,”他微微欠身,脸上是惯常的礼貌与平静,“训练计划表需要您签字。”
布加拉提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压力,只有一种近乎柔和的确定——就像他刚才望向冰面时的目光。
“听到了?”他问。
乔鲁诺顿了一下,没有否认:“听到了。”
“怕吗?”
乔鲁诺沉默了一秒,然后抬起眼,与布加拉提对视。他的绿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正在缓缓燃烧的东西。
“怕。”他诚实地说,“但怕的是让您失望。”
布加拉提没有立刻回应。他接过表格,低头签字,然后递还给乔鲁诺。
“那就把怕变成刃。”他说,“冰面只认这个。”
乔鲁诺接过表格,转身离开。走出门之前,他听见阿帕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冷冷的、不带温度的腔调,但这一次,那冷意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加练半小时。晚上我盯你的旋转。”
乔鲁诺的唇角微微扬起。他推开门,走进通往冰场的走廊,把那两个并肩站在窗前的身影留在身后。
走廊很长。但他的步子很稳。
窗外,冰面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