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间，体育室大部分的灯光都被熄灭。
几乎只余下台上的舞台灯以及台下的细微灯光勉强维持着亮度。
观众刚狐疑地发出了些响动，在彻底安静下来之前，钢琴高音区的前奏正好响起，同时伴随着弦乐的长音铺垫，不断衰减的钢琴单音抵达音乐室的每一个角落。
正常的钢琴琴音，在本就显得空旷的体育馆里漂浮。
这首曲子的开端本身便是钢琴音色，至于演出者的水平怎么样，听着这前几十秒的前奏就能够知道，空旷的旋律像是逐渐奔向了宇宙，又或者本身就是宇宙中微不可查的一粒尘埃，似暗非暗的体育室便是宇宙本身。
钢琴的每个音都拖得不长，直到几乎听不见才按下下一个，唯独只剩下弦乐的长音不绝地铺开，飘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祥子讲的并非假话，吹奏部的鹿岛学姐本身水平不差，吹奏乐的配合也相当良好，能够弹奏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非常优秀的了。
只是。
即便有相当多人逐渐被旋律吸引然后沉浸于了演奏之中，但只是这样的话，在经历了上一场演出，也还远不到给人惊艳的那种程度。
而祥子专门去做吹奏部的‘制作人’，最后只是得来这个结果？
由奈抬起头来，直视着象征前奏的幕布被撕扯而下，那么接下来的演奏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吹奏部的演出没有使用到原曲中的管风琴，而吹奏部又该如何去演奏。
也就是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不一样的开端。
管风琴按下一个键，声音可以持续，可以松开手去弹奏别的声部，那个音还在那里。
但钢琴不行，钢琴每按下一个键，声音就开始衰减，几秒后彻底归于寂静，必须重新按下去才能够让它再次存在。
——也就是说钢琴不仅仅要负责原本的音域，还需要填补管风琴的空缺。
曲子的主题逐渐由弦乐轻轻托底上来，但是仅仅凭借着台上的一台钢琴，真的能够呈现出这首宏大的曲子？试图用体育馆普通的音响，真的能够呈现出宇宙的呼吸？
两人屏住呼吸，注视着台上弹奏的学姐。
管弦乐的持续音色传递到每一个角落，也就是在这时，钢琴弹奏出了第一个音，接着是第二、第三直到更多，每一个音符通过手指被孕育、生长，再到消散，哪怕踩着延音踏板只不过时隔数秒便消散——如果是合成器，多少能够模拟出管风琴的持续音色，但是钢琴不行。
而且场地的限制也让钢琴音色没办法完美地在空间交融，这便是在这样设备条件下弹奏的不便之处。
只是台上的人们真的会坐以待毙？——台下的观众都注意到了，当一个耳边每一个音消散的时候，便马上会被钢琴的低音琶音马上补上，虽说有些不和谐但也几乎是瞬间就能被乐团其他弦乐补足，宏大的交织色彩以这样的音色形式被不断奏出，人数没有那般多的吹奏部倒正好让配合显得天衣无缝，以大部分人都没有听过的形式，填补完了音符之间的空缺。
而在交响乐的银河中，真的存在这样一颗极度不稳定，不断和周围的轨道共振，本身却没有表现出太混乱的行星吗？
一旦脱轨后果如何不堪想象，但是她们便真的这样做了。
随着乐曲的不断展开，圆号小号的加入，打击乐一应叠加而起，弦乐也开始增强，一瞬间的场景像极了原作电影中，人类乘坐飞船迈出宏大领域路途深入太空，再被周围的真空与热量、寒冷所裹挟，但即便如此也不会被压垮——聚光灯下弹奏钢琴的鹿岛学姐隐隐留下些汗水，手中兼顾着拟管风琴的持续琶音，同时按着简短钢琴高音。
事到如今，台下的观众大概清楚最初上台，对方为什么会显现出紧张了，这需要相当的配合才能不出现失误。
管弦乐叠加着琴音支配着体育馆，直到钢琴的音乐停下，台下许多‘误入宇宙’而难以呼吸的混浊呼吸声才开始减少。
许多人想要伸手鼓掌，反应过来时才清楚曲子才弹奏了一半。
或许这是一次成功的演出吧？
当然……
唯独由奈低下了头。
但是这就足够了吗，距离后半段高朝还有一段时间，钢琴停歇，只剩下管弦乐的时候，由奈想到。
这就是吹奏部的策略吗？
即便它的确引动了相当多人的心弦……
即便如此，和上一场很容易引人入胜的曲子不同，到现在依旧有不少人无法与台上的演出感同身受，也就是说，依旧有什么欠缺的地方。
即便台上的演奏弹奏得完美，也依旧有欠缺的地方。
可能这便是钢琴本身的弱势所在吧……不论如何，它始终都不可能和管风琴同等的，展现出这首曲子中的，宇宙的广袤，还有人类意志的宏大之处，即便浑身被太阳炙烤到焦黑也依旧有难以触及的鸿沟。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不是由水平高低能够决定的。
由奈转头，看着祥子，直到现在才发现了对方咬着嘴角，眼眶微微颤动，甚至没有注意到自身正被注视着。
在接下来即将迎来的高朝部分，也会是一样的吗？依旧依靠着这种方式。
但不论如何吹奏部以这样的方式接着进行剩下的表演，无疑也是一次成功的演出。
仅仅在半月的时间里做到这样，已经是非常厉害的程度了，只要抛去自身‘乐评人’的身份，这场只是由学生主导的乐团，没什么值得故意挑刺的地方。
可为什么旁边的少女现在还在紧张，或者是在期待？
没有给人多余的考虑时间，全乐团齐奏而出，辉煌的铜管和奔腾的弦乐越过宏大的宇宙，钢琴的单个高音开始反复铺垫，映照了改编版本接下来即将到达的，波澜壮丽、穿越、不可阻挡的部分。
由奈重新看向舞台——直到乐团的齐奏缓缓低沉了下来，伴随着还有台下所有照明的灯光也被熄灭，到之后只剩下弦乐的声音了。
几乎只能够看清旁边人的脸颊之际，台下的一些观众也面面相觑起来。
是现场发生了些事故吗？
但是旋律并没有间断，也就是说演奏还在继续。
再当舞台上的灯光也开始熄灭一些，几乎只余下能给钢琴照明的光线，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转移到舞台之上。
看不清钢琴手的全部身影，但是手臂和手指依旧在光晕中伴随着琴键跳动，钢琴的独奏旋律被点缀出现。
铺垫的弦乐又一次弱下去几分，只余下近乎钢琴独奏的音色。
这时候所有人才都明白了吹奏部的意图。
在曲子的后半段高朝部分，她们选择了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近乎钢琴的独奏，或者说视奏的形式呈现出来。
但这真的是明智的做法吗？几乎使用纯钢琴的音色弹奏这一部分旋律。选择这种风险最高的做法。
除了是祥子的提议，就不可能会是其他人提出来的。
而祥子又为什么会刻意选择这样为了展现钢琴的办法。
无需提出疑问，仅仅需要看着台上的演出寻找答案。
纤细的身躯弹奏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脆弱的钢琴琴音，且不论是在被以何种目光注视之下，对方都一直弹奏着，没有任何混响的叠加，独属于‘打击乐器’钢琴的细腻音色不绝于耳。
这或许就如同插花一样，是视觉艺术的同时也是时间艺术。
视觉上最能够看清的东西将人们的视线不断捕获，再伴随着钢琴不断衰减，却又从不间断再次的奏出的声音。
既脆弱，又梦幻。
透过其，由奈突然察觉到了一个差点被忘掉的事实，这首作为星际穿越配曲而显得宏大曲子，在其最宏观的方面，也有着另一个最广为人知的主题——爱，是唯一能够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存在。
而在我们所了解到的宇宙之中，唯独只有地球适宜居住的程度让人惊讶，离太阳近一些就会被烤成焦炭，远一些就会被冻成冰块。
为何会这般刚好，最合理的解释那就是，因为观测者是人。如果不是人，地球是否在太阳系之中都没什么意义，世界本身也只是一片混沌。
量子力学关于‘将人视作宇宙一部分’还是‘将宇宙视作人的一部分’尚且有争议。但如果没有人，这内外在世界的界限本身就将显得模糊不堪，没有意义。
原本磅礴大气的宏观旋律能够由管风琴来演奏。
但是作为人本身最细腻的感情存在，没有比钢琴更加适合诠释它的了。
钢琴有着它最得天独厚的优势，能够将最细腻的音色通过音符传递到所有人的心中，所以电影原本主题关于最微观的，爱的旋律，可能的确没有比钢琴更加适合的了。
大概吹奏部就这样考虑的吧……
干净到极致颗粒分明的高音以及饱含深度的朦胧低音不由分说地，似是流星一般地缓缓从空气中划过。
直到这时，台上原本无所事事、指挥位置的有了动静，只见到指挥者打开了手机灯光模拟起了宇宙中的光点——这种事也有乐团使用过，所以她们是想要模仿？可要是失败了呢……
但，明明就只是一次普通的演出，结果有被氛围感染的观众真的打开了灯光，随着指挥节奏挥舞起星光，在钢琴散发着的微微热量下，不少的人渐渐也点燃星光，直到原本昏暗体育馆闪烁起相当多的光亮，在微弱弦乐的交织下，只为了迎接那不太宏大的爱本身。
感受着现场氛围，结果而言吹奏部显然算是成功的。
只是演出前，难道她们就不怕如此想法，反而可能会因为渲染程度不够，从而毁了演出本身？
深呼吸着空气，由奈看向了旁边的少女。
到了现在自己终于能够清楚了，对方这段时间为什么会一直心不在焉的了。
对方并非是担心鹿岛学姐弹奏刚才前半段最难弹奏的时候失误，也不是这段大胆的尝试会失败告终——可能仅仅是因为担心，心中的想法无法传递出去。
将感情倾注在琴声上面。
不是由自己弹奏。
多么令人怜爱的想法。
恍惚间能够看见这段时间，对方在家苦恼的扶在桌上思索着编曲，对着众人诠释己身的想法，在音乐室悉心地陪练钢琴，以及刚才担心一切付之东流的令人怜爱的表情。
曲子迎来尾奏。
星光慢慢消散。
和声旋律重新响起，渐弱，直到最后回归钢琴独奏，再之后就是单音消散。
只是在那之前……
有多少人能够体会到旋律中包含的魔法呢？
“学姐弹奏得真的很不错。”在没有任何人开口，或者说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出声的宇宙真空中，由奈向着旁边的少女出声道。
熟悉的声音让祥子也顾不上台上，转而与由奈对视起来。
“嗯，是啊......”听到由奈对于台上的人的夸赞，祥子点了点头。
“怎么了？明明演出得很成功，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在即将抵达终幕的尽头，足以称作喜人的尽头，祥子反倒低下了头。
“没什……”
祥子想要摇摇头，结果马上被打断。
“不过我懂。”由奈不由分说地继续说道，“所以...之前都没怎么注意到抱歉。”
“诶？”也不清楚对方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祥子抬起头露出了个困惑的表情，发出疑问。
由奈继续迎视线，虽然不知道电影中讲的'爱'，还是台上演奏表达的'爱'，是否和自己现在想的一样……
但是管他的呢。
没什么人知道吹奏部的幕后‘制作人’是名为丰川祥子的少女。
对方用着最笨拙的告白方式，如果这样都还不能够察觉得到，那么就作为钢琴家失格了吧。
“我最开始会退出钢琴比赛，是因为我觉得在赛场上消失了一些东西，姑且称之为‘感性’——但是现在我觉得它不是昨天或者是说我已经消失的东西，而是明天可能发生的了。”
“在说些什么呢……”祥子似懂非懂地抬眸看向由奈。
“抱歉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你最近忙碌的这些事情，原来是为了向我展示这些。”
“这才不是为……”刚想要否定，但祥子自己又沉默了下去，事实上可能也的确如此，哪怕这场演出其他人都无法共鸣也没关系，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只要有一个人感受得到就行。
“感觉有些自私……”怀着对全体吹奏部成员愧疚的，祥子咬了咬嘴唇，瞳孔中有些挣扎，即便吹奏部的结果是好的...
“时间不够了，所以不谈这个。”
而由奈则是完全没有聊这个的想法。
“演出快结束了。”在靠向对方后便说道。
祥子一脸狐疑地看着来到旁边的少女，没有出声。
接着由奈继续道：
“把之前的都忘掉，这一次当第一次怎么样？”
什么忘掉，本想这样问，但是见到由奈逐渐离近的脸颊就能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人好多……祥子轻言细语地嘀咕，身为古典主义的她对此很是犹豫。
只是氛围恰到好处，而且四周的昏暗、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唯独剩下的只有本身的背德感束缚。
直到合奏渐弱，钢琴单音恰好穿过、然后消散，祥子闭上眼睛，选择迎合起了对方前倾的身体。
双唇相接。
与之前的接吻感觉不同，这次脑海内轻飘飘的，但是没有昏昏欲睡的感觉，互相细腻的嘴唇就如同那钢琴音色一样。
还带有铁锈的味道。
意识到的时候，祥子才察觉那似乎是刚才咬着嘴唇时，不小心咬破了下唇。
怕对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祥子马上睁开眼，结果刚好撞上了视线，由奈好像没有在意。
不如说...就如同书中的血族一样，对方反倒更加多了几分兴致。
而一想到这是在无数人的旁边亲吻，还是在演出途中，这份罪恶感就令人难以呼吸，不对...难以呼吸的原因只是因为亲吻本身而已。
还有这首电影曲子和台上乐团演出所展现的‘爱’，同自己所目前所表现的真的一样吗？
纷乱的想法难以让人思考太多，不如将这些思绪放空，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里面去。
其他的问题留在后面再说，事到如今，哪怕两个人被人发现，恐怕也不会马上分开，只剩下被欲望填补的空洞。
直至音乐归于平静，呼啸般的掌声出现，原本体育馆被关上的灯光开始慢慢打开。
如此就已经结束了。
吗。
多日付诸的心思，仅仅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被见证，然后又将缓缓消散。
而又究竟有多少人被这首不太一样的，改编交响曲感动到。
待到双唇离开，原以为自己会有非常多想要说的，但最后只化作了沉沉的呼吸声。
伴随着吹奏部的彻底退场，祥子才用右手背遮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