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同时停了一瞬。
那些裂界造物忽然不动了。
裂缝里涌出的东西也不动了。
所有的能量，都在向可可利亚汇聚。
她在吸收。
吸收裂缝，吸收造物，吸收自己。
她要——
“她要发动最后一击”希儿的声音炸开。
杨洛的瞳孔骤缩。
他看着那道站在裂缝前的身影，看着那正在崩解的身体，看着那双已经完全变成紫黑色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
那双眼睛深处，最后一点光芒。
蓝色的。
不是星核的颜色。是她自己的颜色。
她在看着布洛妮娅。
那个她养大的女儿。
“布洛妮娅……”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布洛妮娅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母亲……”
可可利亚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紫黑色的光。
裂界的光。
毁灭的光。
“所有人——”杨洛大喊，“散开——！”
但来不及。
那光芒已经炸开。
不是向外炸，是向内——向她自己。
她要自爆。
把所有的能量，都在自己体内引爆。
让裂界，和她一起消失。
杨洛闭上眼睛。
然后——
轰。
轰。
不是爆炸。
是另一道光。
琥珀色的光。
造物引擎冲了过来，用自己巨大的身躯，挡在所有人面前。
穹站在驾驶舱里，浑身都在发光。那光温暖，厚重，像一道永不倒塌的城墙。
“穹——！”三月七尖叫。
光芒吞没了一切。
杨洛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琥珀色的光，和那紫黑色的毁灭，在他紧闭的眼睑后面碰撞、撕咬、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可能是很久。
光芒散去。
杨洛睁开眼睛。
穹单膝跪地，造物引擎倒在他身后，浑身都是裂痕。他大口喘息，嘴角不断涌出血沫，但他还活着。
他身后，所有人都还活着。
而可可利亚——
她站在原地。
不，不是站着，是跪着。
单膝跪地，双手撑在雪地上，像一尊快要破碎的雕像。
她的身体在崩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紫黑色的光点，飘散在风里。
但她还在看着一个方向。
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跪在她面前，眼泪无声地滑落。
“母亲……”
可可利亚的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有声音传出来了。
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她的手抬起来，想要触碰布洛妮娅的脸。
但那手在触碰到之前，就化成了光点，飘散在风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然后她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无数紫黑色的光点，被风吹散。
裂缝在她身后剧烈震动，然后——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紫黑色的光芒消失在雪原上。
一切都安静了。
杨洛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雪。
只有那个叫了他十几年“母亲”的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
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远处，贝洛伯格的城墙上，欢呼声隐隐传来。
裂界造物正在消散。
他们赢了。
但杨洛没有欢呼。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空荡荡的雪原。
布洛尼亚也没有欢呼，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被炸开的土地，目光中流露出哀伤。
可可利亚死去的第一天，贝洛伯格在下雪。
星核被星穹列车的人封印之后，这里的寒冬似乎将要过去。
但是众所周知，下雪的寒冷不是在下雪的时候，恰恰是在雪停，将要融化的时候最是寒风刺骨。
不是裂界带来的那种紫黑色的雪，是真正的雪——白色的、轻柔的、落在掌心会化成一滴水的雪。
杨洛站在克里珀堡最高的露台上，看着这座他从小生活的城市，看着远处那些冒烟的烟囱，那些在街上奔走的人影，那些正在被清理的废墟。
三天了。
裂界造物已经全部消失。那道差点吞噬城市的裂缝，在可可利亚死后彻底闭合。寒潮还在，但所有人都说，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这是典型的误判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些人为了拍马屁故意放的祥瑞谣言。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儿。”
布洛妮娅的声音。
杨洛没有回头。
“嗯。”
布洛妮娅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她换掉了那身染血的铁卫统领制服，穿了一件普通的外套。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没有扎起来。
她看起来比三天前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但她的眼睛很亮。
“他们在下面等着。”她说，“希儿、奥列格、杰帕德、希露瓦……还有那个机器人。”
“史瓦罗。”
“史瓦罗。”布洛妮娅点点头，“它在议事厅门口站着，不肯进来。说那是‘人类的房间’。”
杨洛终于笑了一下，很淡。
“它会习惯的。”
布洛妮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问：“你恨她吗？”
杨洛愣了一下。
他知道布洛妮娅说的是谁。
可可利亚。
“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想了想，“不知道。”
布洛妮娅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儿子。”杨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小时候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后来觉得是她不会当母亲。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无所谓了。”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
杨洛转头看她。
“你呢？”
布洛妮娅沉默了。
雪落在她脸上，融化，像眼泪一样滑下来。
“我恨过。”她说，“在她要杀我的时候。在她要毁掉这座城市的时候。”
“现在呢？”
布洛妮娅想了很久。
“最后那一刻，”她的声音很轻，“她叫了我的名字。”
杨洛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雪落。
很久之后，杨洛转身。
“走吧。”他说，“他们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