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山上,宙斯站在神殿前的台阶上,面色铁青。
雷霆的余威还在他指尖萦绕,细密的电光噼啪作响,映得那张神王的面孔忽明忽暗。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越过山川,落在那片荒野之上。
一个襁褓。一团小小的裹在布里躺在灌木丛边的团子。
他的儿子。
他的血脉。
那个刚出生就展现出神王后裔威能的幼崽,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边连个鬼影都没有。
被扔了,被亲妈扔了。
宙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时代,众神于地上行走, 怪物横行荒野。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别说遇到什么怪物,就是来只野狗都能叼走。
他得去。
他必须去把那小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宙斯抬脚就要走。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大,却让宙斯的脚生生顿在了半空。
那不是疑问,不是请求,是命令。
宙斯的眼皮跳了跳。
他缓缓转过身,摆出神王的威严面孔,试图用气势压住场面。
“赫拉,我现在有事——”
“有事?”赫拉斜靠在神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眉眼含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宙斯后背发凉,“什么事这么急?连话都不说完就要走?”
“我下去转转。”宙斯说,“刚才打了半天雷,去看看有没有伤到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赫拉轻笑一声,“你是想去看那个野种吧?”
野种。
这个词从赫拉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格外的大。宙斯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梗着脖子:“什么野种?那是我的血脉!”
“你的血脉?”
赫拉的笑容冷了下来。
她放下酒杯,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宙斯的心尖上。
“你的血脉遍地都是。今天变头牛生一个,明天化只鹰生一个,后天下一场金雨还能生一个。你的血脉都快把希腊填满了——怎么,每一个你都要亲自去看看?”
宙斯被噎了一下。
“我……”
“你什么?”赫拉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宙斯,我问你,我是谁?”
“你是赫拉啊。”宙斯莫名其妙。
宙斯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都是几千年的事了……”
“几千年怎么了?”赫拉一步上前,“几千年就可以说话不算数了?当年你追求我的时候怎么说的?‘赫拉,你是我唯一的挚爱’——忘了?”
“没忘……”
“‘赫拉,我发誓永远忠于你’——也忘了?”
“那倒没有……”
赫拉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宙斯又退一步。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拿出神王的威严,想说“你够了”,却发现赫拉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还有上次!”赫拉突然想起什么,“上次那个宁芙,你说什么‘就一次,赫拉你相信我’——结果呢?”
“那不是意外嘛……”
“意外?你每次都是意外!”赫拉的声音越来越高,“宙斯,你的意外比别人的正经都多!”
宙斯节节败退。
周围的仆从早就躲得远远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奥林匹斯的众神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怎么了怎么了?”阿尔忒弥斯问。
“吵架。”阿波罗压低声音。
“要不去看看?”阿尔忒弥斯说。
“诶!不要命啦!”阿波罗拽住了自己姐姐的手。
战神神殿里,阿瑞斯自己都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在。
宙斯被骂得头晕脑胀,终于忍不住开口:“赫拉,你先听我说——”
“我不听!”
“那个孩子真的比较特殊——”
“特殊?”赫拉冷笑,“你哪个孩子不特殊?这个说自己是神王血脉,那个说自己是天命所归,结果呢?不都是一群野种?”
野种。又是野种。
宙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
“你看都没看过那孩子,你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就如此恶意。”
“我为什么要见?”赫拉打断他,“让我去看你和别的女人生的孽障?宙斯,你脑子没进水吧?”
“不是,我是说——”
“我不看。”赫拉的声音发冷,“我厌恶去看,恶心去看。你那些风流债,我一个都不想看见。”
宙斯彻底没词了。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被赫拉的气势压得死死的,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想展现神王的威严。
就在这时,赫拉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个野种不是在她母亲那吗?我派去的人不是被你赶走了,你刚才为何要急?”
宙斯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赫拉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眼睛越来越亮。
“他出事了?”赫拉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被怎么了?”
宙斯沉默。
赫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听得宙斯浑身发寒。
“让我猜猜,”赫拉慢慢踱着步,“恐怕是刚刚那些天象让那个贱人知道了这孩子是你的种,对吧?她害怕了,怕我报复,所以——”
她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宙斯。
“她把孩子扔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宙斯的表情僵住了。赫拉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随后她笑了,她猜对了。
她知道自己派去的人没弄死那个孩子,但是此刻那孩子被丢在野外对赫拉来说同样可以接受。
神代的荒野,就算那婴儿有力气也得死!
她猛地一拍手,那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神殿前回荡。
宙斯的脸彻底黑了。
“赫拉!”
“好!”赫拉又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好!太好了!阿尔克墨涅总算做了件明白事!扔得好!就该扔!”
“你——”
“我什么我?”赫拉斜睨着他,“怎么,我说错了?你那个野种现在在荒野里躺着,周围都是猛兽怪物——哎呀,这真是……”
她抬起手,轻轻掩住嘴角,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真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宙斯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抬脚就要走,赫拉一步上前,直接挡在他面前。
“我说了,不许去。”
“赫拉!”宙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意,“那是我儿子!”
“那是野种。”
“他是我的血脉!”
“你的血脉多得是,不缺这一个。”
“他刚出生!”
“刚出生怎么了?”赫拉冷笑,“刚出生的野种就不是野种了?”
宙斯被噎得胸口疼,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绕开赫拉,赫拉侧身一挪,又挡住他。
“让开。”
“不让。”
“赫拉!”
“宙斯!”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
他驾着黄金战车,本来是想去奥林匹斯看看的——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雷霆,他当然注意到了,寻思着去看看宙斯发什么神经。
结果还没到地方,就收到了这条求救信息。
波塞冬的战车在空中一顿。
“吁——!”
那四匹神骏的战马长嘶一声,在空中调转方向,马蹄踏着云层,朝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冥界。
幽暗的宫殿里,哈迪斯端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
他刚才自然也感知到了那道雷霆。天地变色,万雷齐发,那种规模的动静,整个希腊但凡长着眼睛的都看见了。
但他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看着冥界的黑暗,思考着人生。
然后宙斯的神念来了。
大哥,助我!
哈迪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虚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见奥林匹斯山上正在发生的那场闹剧。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把脸别了过去。
他对自己说。
该喂狗了。
奥林匹斯山上,宙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无人可用。
那些平时围着他转的众神,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没有一个出来救场的。
没有一个。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赫拉,忽然觉得好累。
好累。
真的好累。
“哦?”赫拉挑起眉毛,“有多特殊?”
“他……”
宙斯张了张嘴,看着赫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说了又能怎样?自己的妻子自己了解,这种状态的赫拉别想讲道理了。
就在这时候宙斯余光一撇,看见了一道身影,随即他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