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临璇玑峰。
李玄坐在厢房桌前，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将他孤寂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怀里的两粒气血丹贴着皮肤，传来微凉的触感。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那粒丹药的苦涩，混合着尘土的味道。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其他弟子结束晚课归来的谈笑。那些声音很遥远，很热闹，与他无关。
他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木纹的沟壑里积着薄薄的灰尘。
变强。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绝望。
凡体，怎么变强？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仿佛又看到萧厉那倨傲的眼神，看到那三粒丹药滚落尘土的模样。
拳头，在桌下缓缓握紧。
***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璇玑峰便已骚动起来。
李玄正在院中清扫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被远处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议论声打断。他抬起头，看见几个外门弟子从山道方向跑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听说了吗？柳长老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新弟子！”
“据说是个女孩，年纪轻轻，资质惊人！”
“何止惊人，我听守山师兄说，柳长老亲自测过，是罕见的‘玄阴灵体’！”
“玄阴灵体？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特殊体质！”
“柳长老已经收她为亲传弟子了，现在正往大殿去，要召集所有峰上弟子！”
声音越来越近，又渐渐远去。那几个弟子跑过李玄的院门时，甚至没有往里面看一眼，仿佛这座院落和里面的人，不过是路边的石头。
李玄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
玄阴灵体。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在这个世界，体质决定一切。特殊体质者，修行事半功倍，是各大宗门争抢的天才。而凡体……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低下头，继续清扫。
竹扫帚划过石板，沙沙作响。落叶被扫到墙角，堆积成一小撮。晨风拂过，几片叶子又从梅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刚扫过的地面上。
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
叶片枯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可见。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就像现在的他。
“李玄。”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李玄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站在门外。那是柳天璇座下的记名弟子之一，名叫陈平，平日里负责传话跑腿。
“柳长老有令，所有峰上弟子，即刻前往大殿集合。”陈平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轻蔑，也没有热情，就像在传达一个普通的通知，“新来的师妹要正式拜入师门。”
李玄点点头：“知道了。”
陈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李玄放下扫帚，回到厢房。
他从箱子里取出那套稍微干净些的道袍换上。布料粗糙，颜色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细小的破洞。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襟，水面晃动，倒影模糊不清。
深吸一口气，他走出院门。
***
璇玑峰大殿位于峰顶中央，是一座青瓦白墙的宏伟建筑。殿前有九级石阶，石阶两侧立着两尊石兽，形态狰狞，目露凶光。殿门敞开，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李玄走到殿外时，脚步顿了顿。
殿内的气氛很热烈。二十多名弟子分列两侧，低声交谈着，脸上都带着期待和好奇。萧厉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正与身旁几个内门弟子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玄从侧门进入，默默走到最后方的角落。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注意到他。
他靠墙站着，目光扫过殿内。大殿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反射着从殿门透进来的天光。两侧的柱子上雕刻着云纹和仙鹤，栩栩如生。正前方是一张紫檀木椅，椅背雕着莲花图案，那是柳天璇的座位。此刻椅子空着。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弟子们身上汗水和尘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山风穿过殿檐的呜咽声，还有殿外松涛的起伏。
“柳长老到——”
一声高喝从殿外传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弟子齐齐转身，面向殿门方向，躬身行礼。李玄也跟着低下头。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韵律上。李玄微微抬眼，看见一双白色的绣鞋踏过门槛，鞋面上绣着银色的云纹，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柳天璇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袭白衣，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在耳侧。面容清冷，眼神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弟子，在李玄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而在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李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银色花纹。她的头发很长，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只用一根紫色的丝带松松束着。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殿内光线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罕见的深紫色，像最上等的紫水晶。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十五六岁少女该有的天真或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还有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
仿佛她已经活了很久很久。
女孩跟在柳天璇身后，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姿态很自然，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天才该有的傲气，只有一种疏离的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柳天璇走到紫檀木椅前，转身。
“都起来吧。”
声音清冷，在大殿里回荡。
众弟子直起身。
柳天璇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开口道：“这位是凤九歌，从今日起，拜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亲传弟子。
璇玑峰上，柳天璇座下弟子数十，但亲传弟子，此前一个都没有。就连萧厉，也只是内门大弟子，并非亲传。
而现在，这个刚来的女孩，直接就成了亲传。
萧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温和：“萧厉见过凤师妹。师妹天资卓绝，能拜入师尊门下，实乃璇玑峰之幸。”
凤九歌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故作清高，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萧厉的笑容僵了僵。
其他弟子见状，也纷纷上前见礼。一时间，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凤九歌一一颔首回应，动作很轻，很淡，始终没有开口。
李玄站在角落，静静看着。
他看着凤九歌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精致却淡漠的脸，看着那身明显价值不菲的衣裙。玄阴灵体，亲传弟子，柳天璇亲自带回……这一切，都与他形成最极致的对比。
就像殿内光鲜亮丽的众人，与墙角阴影里的他。
就在这时，凤九歌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的视线掠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李玄身上。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李玄心头一跳。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轻蔑，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疑惑？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凤九歌的目光在李玄身上停留了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但就在那一瞬间，李玄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悸动。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
凤九歌已经移开了目光。
李玄低下头，掌心微微出汗。
刚才那是什么？
错觉？
“九歌初来，需静心修炼。”柳天璇的声音响起，“东侧那座‘听雪轩’空置已久，便拨给她居住。陈平，你带人收拾一下，今日便搬进去。”
“是。”陈平躬身应道。
殿内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听雪轩。
那是璇玑峰上条件最好的别院之一，位于灵脉节点，院内有一口灵泉，灵气浓郁程度远超其他院落。此前一直空置，连萧厉多次请求，柳天璇都未准许他入住。
而现在，直接给了这个新来的师妹。
萧厉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握了握拳，又松开，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听雪轩环境清幽，灵气充沛，最适合师妹修炼。恭喜师妹。”
凤九歌依旧只是颔首。
柳天璇看向众弟子：“若无他事，便散了吧。九歌留下。”
“是。”
众弟子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大殿。
李玄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凤九歌站在柳天璇身旁，侧影在殿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柳天璇正在对她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凤九歌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颊。
只一眼，李玄便收回目光，走出大殿。
***
午后，璇玑峰彻底热闹起来。
听雪轩位于峰顶东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墙高耸，门楣上挂着匾额，题着“听雪”二字，字迹飘逸。院门敞开，几名杂役弟子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物品。
崭新的床榻、桌椅、屏风、书架……
精致的茶具、香炉、笔墨纸砚……
甚至还有几盆名贵的灵植，叶片翠绿，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李玄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看着。
他的院子在西侧，是峰上最偏僻、最简陋的一处。院墙低矮，门板破旧，院内除了一株老梅、一口水缸、一张石桌，再无他物。厢房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一把旧椅。
而听雪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厢房。
桌上还放着那本翻烂了的入门功法。他坐下，翻开书页。字迹模糊，纸张泛黄，上面记载着最基础的呼吸吐纳之法——对凡体无用，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
至少，可以打发时间。
至少，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
窗外传来隐约的欢笑声。
是几个年轻弟子聚在听雪轩外，探头探脑地张望，脸上带着羡慕和好奇。有人低声议论着凤九歌的容貌，有人猜测着她的修为，有人讨论着玄阴灵体到底有多厉害。
那些声音顺着风飘进来，钻进耳朵。
李玄合上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山风灌进来，带着松林的清香，也带着远处听雪轩方向飘来的、更浓郁的灵气。那灵气很淡，但对凡人而言，已经足够清晰——就像饥饿的人闻到食物的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关上窗。
***
夜幕降临。
璇玑峰渐渐安静下来。弟子们各自回房修炼，峰上只有风声和虫鸣。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
凤九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院中的灵泉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泉水叮咚，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体内的灵力在缓慢增长。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片深沉的淡漠。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点微光在掌心浮现。
那光很柔和，很纯净，像月光凝成的露珠。光点缓缓扩散，逐渐凝聚成形——那是一柄玉尺的虚影，长约尺许，通体晶莹剔透，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符文流转，散发着玄奥的气息。
阴阳天道尺。
她的伴生仙器，也是她这一世最大的依仗。
玉尺虚影在掌心缓缓旋转，尺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凤九歌看着它，深紫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决绝，有冰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一世，我不会再输。”
她轻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玉尺虚影微微颤动。
尺身上的符文流转加速，最后凝聚成一行小字，浮现在尺面上：
【可生成对比任务：选定目标，进行修为、战力、悟性等多维度对比，胜者获得奖励】
凤九歌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对比任务。
这是阴阳天道尺的核心功能之一。通过对比，可以快速获取资源，加速修行。而对比对象的选择，至关重要——不能太强，否则必败；不能太弱，否则奖励微薄。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第一个目标。
脑海中闪过白日大殿里的画面。
柳天璇、萧厉、那些上前示好的弟子……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站在阴影里，几乎被所有人忽视的少年。
李玄。
凤九歌记得这个名字。柳天璇介绍众弟子时，随口提过一句，说是三年前收的记名弟子，凡体，无法修炼。
凡体。
最弱的体质。
最合适的对比对象。
而且……白日里，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体内的阴阳天道尺，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微弱的异动。
虽然不明所以，但至少说明，这个少年，有些特殊。
凤九歌的眼神沉静下来。
她看着掌心玉尺虚影，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初来乍到，需尽快获取资源。”
“第一个对比对象——”
玉尺虚影光芒一闪。
尺身上的符文疯狂流转，最后凝聚成新的字迹：
【对比目标锁定：李玄】
【对比项目生成中……】
凤九歌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就选那个看起来最弱的师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