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骨的冰冷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的骨骼一路向上蔓延,冻得李玄浑身一颤。
他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高耸的穹顶,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仙鹤图案,几缕天光从侧面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的冷冽气息。
周围站着许多人。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此刻正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等待?
李玄低下头,发现自己也穿着一身类似的青色道袍,只是布料看起来粗糙许多,袖口也没有银纹。他的右手,正紧紧按在一块矗立在殿中央的黑色石碑上。
石碑约有一人高,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如镜,触手冰凉彻骨,仿佛不是石头,而是万载寒冰。此刻,石碑表面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那光芒黯淡、飘忽,像是夏夜草丛里最不起眼的萤火虫,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哪里?”李玄的脑子一片混乱,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闪烁着零星的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电脑屏幕,还有最后那辆失控冲来的卡车刺眼的远光灯……
没等他理清思绪,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玄,骨龄十七,灵根驳杂,气血稀薄,经脉淤塞。”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吐出最后的判决:
“判定——天生凡体,**行资质。”
“凡体”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李玄的耳膜。
嗡——
大脑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天玄大陆……东域……渡仙门……一个同样叫李玄的十七岁少年……出身凡人村落,因缘际会被一位路过的外门执事看中(或许只是那执事随手完成招收指标),带入仙门……三年杂役,受尽白眼,勉强识得几个字,学了几手粗浅的拳脚,只为等待这决定命运的“测灵”……测灵石碑,检测体质与潜力,光芒越盛,资质越高……特殊体质者,光芒如日如月,甚至伴有异象……而凡体……
李玄猛地抽回手,仿佛那石碑烫手一般。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穿越了……他真的穿越了。从一个朝九晚五、为房贷发愁的普通社畜,变成了一个修仙世界、开局就被判了“死刑”的废物弟子。
“哈!”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人群中传来。
那是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弟子,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他抱着双臂,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凡体?我还以为听错了。咱们渡仙门好歹也是东域有头有脸的宗门,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收?浪费测灵石的能量。”
“就是,测灵石亮都没亮一下,跟块死石头似的。”旁边一个女弟子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早知道排他后面了,晦气。”
“听说他在杂役处干了三年?啧啧,三年就等来这么个结果,还不如当初留在凡间种地呢。”
“柳长老怎么会把这种人的名字记在名下?虽然是记名弟子,也够丢人的……”
低语声、嘲笑声、毫不避讳的指指点点,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站在石碑前的李玄淹没。那些目光,有怜悯,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尊重。在这个以武为尊、体质决定命运的世界,“凡体”两个字,就是原罪,就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耻辱印记。
李玄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恐慌。他强迫自己冷静,飞速消化着原身的记忆和这个世界的残酷规则。
天玄大陆,浩瀚无垠,宗门林立,万族争霸。修行是唯一的上升通道,是个体超脱、掌握命运的唯一途径。修行境界森严,从最初的搬血境开始,锤炼气血,打熬筋骨;而后开辟体内洞天,演化符文,构筑阵列……每一步都艰难无比,需要天赋、资源、机缘,缺一不可。
而天赋的核心,便是“体质”。
特殊体质者,如天生亲近某种元素的“灵体”,力大无穷、气血如龙的“战体”,悟性超绝、沟通天地的“道体”……他们修行事半功倍,是各大宗门争抢的瑰宝,是注定闪耀一个时代的天骄。
反之,“凡体”,意味着身体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极低,经脉如同淤塞的河道,气血如同干涸的溪流。修行速度慢如龟爬,瓶颈坚如磐石,终其一生,可能连搬血境都无法圆满。在修行者眼中,与蝼蚁无异。
原身这三年在渡仙门的经历,就是一部凡体的血泪史。干最脏最累的杂活,领最微薄的份例,住最偏僻潮湿的窝棚,动辄被呵斥打骂,连外门那些资质普通的弟子,都可以随意践踏他的尊严。支撑他熬过这三年的,除了那渺茫的、改变命运的渴望,就是记忆中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柳天璇。
那位三年前将他名字记下的宗门长老。
据原身模糊的记忆和杂役处的零星传闻,柳天璇长老容貌绝世,修为高深,在门中地位特殊,虽不常露面,却无人敢轻易得罪。她座下似乎并无亲传弟子,李玄这个“记名弟子”,恐怕也只是她某次心血来潮,或是应付宗门收录规矩随手而为,三年来从未召见过。
可对此刻的李玄而言,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是这冰冷残酷的修仙世界里,唯一可能提供一丝庇护的名字。
“肃静!”
站在石碑旁的一位中年执事皱了皱眉,呵斥了一声。他穿着深青色执事袍,面容严肃,看向李玄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测出一个凡体,于他而言也是浪费时间。
“结果已定,下一个。”执事挥了挥手,示意李玄离开石碑范围。
李玄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有些发颤的脊背,对着执事方向微微躬身——这是原身记忆里,杂役弟子对执事应有的礼节。然后,他转过身,低着头,朝着大殿出口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两侧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刮擦着他的皮肤。那些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看他那样子,还不死心呢?”
“死心?凡体还能有什么盼头?等着被赶下山吧。”
“柳长老怕是早忘了这号人了……”
“我要是他,现在就自己滚蛋,免得丢人现眼。”
李玄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屈辱、愤怒、不甘、还有深切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但他死死压抑着,没有回头,没有反驳,甚至将头埋得更低。
不能冲动。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在这里,没有实力,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任何一点反抗,都可能招致更残酷的羞辱甚至惩罚。
他只是一个凡体,一个刚刚被当众宣判了“修行死刑”的废物。
走到殿门口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玄眯了眯眼睛,适应着光线的变化。殿外是宽阔的白玉广场,远处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群山起伏,殿宇楼阁点缀其间,仙气盎然。但这美景与他无关。
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测灵殿。
大殿巍峨,石碑沉默。里面即将进行下一个弟子的测试,或许会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引来阵阵惊呼和羡慕。而他,李玄,就像投入湖中的一颗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被遗忘。
穿越者的身份没有带来任何优势,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处境的绝望。前世的知识、经验,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世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逆天改命的机缘,只有一具被判定为“凡体”的躯壳,和一段充满屈辱的记忆。
真的……只能认命吗?
李玄扪心自问。前世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按部就班,谈不上多大野心,但也绝不甘心就此沉沦,任人践踏。尤其是,刚刚经历过那种当众被剥光尊严般的羞辱。
可是,反抗的资本在哪里?凡体修行,据说难如登天,资源消耗更是无底洞。宗门不可能在一个凡体身上投入任何资源。靠自己?原身三年杂役,除了勉强温饱,一无所有。
绝望的阴云笼罩心头。
但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忽然闪过脑海。
等等……原身的记忆虽然零碎,但关于修行基础的部分,似乎……格外清晰?李玄仔细回想,那些原身偷学、死记硬背下来的《基础引气诀》、《气血搬运法》的文字、行功路线图,此刻在他脑海中竟然条理分明,甚至一些原身理解错误或模糊的地方,他都能凭借前世更强的逻辑思维和分析能力,隐隐察觉出不对劲,并本能地尝试推演、修正。
这不是原身的能力。原身识字不多,悟性普通,这些功法他记得艰难,理解更是浅薄。
这是……穿越带来的福利?灵魂融合后的某种优化?还是说,他这具身体虽然被判定为“凡体”,但在悟性、或者说思维层面,并非一无是处?
李玄的心跳微微加速。如果真是这样,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不能修行高深功法,但如果能将这些最基础的东西理解到极致,甚至推陈出新,会不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现实的冷水浇灭。
悟性再好,没有资源,没有功法,没有引路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又能走多远?更何况,他连最基本的“搬血境”入门都做不到,气血无法壮大,一切都是空谈。
当务之急,不是好高骛远,而是……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
李玄的眼神重新变得灰暗,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决绝。既然修行之路几乎断绝,那就先利用一切可能,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尊严?那是在活着之后才能考虑的东西。
而眼下,唯一可能提供庇护的,就是那位记忆中惊为天人、却遥不可及的柳天璇,柳长老。
必须见到她!无论如何!
哪怕只是在她座下当一个最卑微、最无用、甚至可能被彻底遗忘的记名弟子,只要还能顶着“柳天璇弟子”这个名头,只要还能留在渡仙门内,就比被赶下山、沦为连杂役都不如的流民要强上百倍!
原身三年杂役,对宗门内部道路有些了解。璇玑峰,柳长老的清修之地,位于宗门深处,云雾缭绕,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李玄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记忆中的方位走去。测灵殿前的广场上,还有其他弟子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认出他,投来或好奇或讥讽的一瞥,他也全然不顾。
他的目标无比清晰,也无比卑微——去璇玑峰,找到柳天璇,祈求一个容身之所。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要先活过今天。
身后的测灵殿,隐约又传来一阵惊呼,似乎有人测出了不错的资质。那欢呼声远远传来,更衬得李玄的背影孤单而萧索。
他一步步走入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投下浓重的阴影。阳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他青色的、略显宽大的道袍上。道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提醒着他此刻真实的处境。
凡体之耻,如同烙印。
穿越之始,前途未卜。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哪怕只是为了最卑微的生存,他也必须去争,去求。这具身体里,终究住着一个来自异世、不甘彻底认输的灵魂。
璇玑峰,就在前方云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