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这是二阶堂希罗来到惩罚室的第一个感觉——不是那种纯粹的漆黑,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沉甸甸的暗。惩戒室比她想象的要小,四面都是灰扑扑的石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被铁笼罩着的灯,发出昏黄的光。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更腥更锈的气息。冷。石墙把寒意一点一点渗进衣服里,她靠着墙的那侧肩膀已经开始发麻。
墙周边摆放着许多刑具,上面干涸的血痕似乎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但这和二阶堂希罗没有什么关系,看守只是将她关在了这里就离去了,似乎没有对她上刑的意思。
她靠着墙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手臂上。
腿还有点软。从会客厅走到这里的那段路,她完全是靠一口气撑着的。看守跟在身后,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空洞的黑洞盯着她,一步一步地走。那时她的小腿一直在轻微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咬紧了牙,硬撑着没让任何人看出来。她不能倒下。不能在那些陌生人面前倒下。尤其不能在艾玛面前倒下。
但现在已经没人看见了。
她可以。
二阶堂希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的味道,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把腿收得更紧,试图留住一点体温。
冷静下来了。
然后那个问题又冒出来:刚才,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典狱长在说话,看守站在旁边,她盯着那个黑袍怪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更不讲理的东西。就像小时候溺水时拼命蹬腿,就像从楼梯上滚下去时胡乱抓向栏杆。那时候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指死死攥着那根烧火棍,攥得骨节发白。
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然后她砸了那个看守。砸得血肉横飞,砸得痛快淋漓。第一棍下去的时候,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被溅出的液体烫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第二棍,第三棍——直到那东西彻底不成人形。
但现在想起来,那根本不像她。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为了正义可以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但那是“选择”之后的结果。她选择冲上去,她选择不计后果,她选择承担一切。
刚才不一样。
刚才她没有选择。
那种失控感让她害怕。她的手现在还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事后才涌上来的后怕。她把手指蜷进掌心,用力握紧,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痛感压住那股颤抖。
然后她想起来那根银线。
那一瞬间,刀刃贴到脖子边上,她脑子里闪过的是熟悉的感觉——又要死了,又要重来了。那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那道冰冷的锋芒,皮肤上炸开一片鸡皮疙瘩,呼吸都停了。
然后那根线出现了。
缠住了镰刀,偏转了轨迹,把她从“那个时刻”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被扯过去的时候,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腰上被那根线勒出一道红痕,现在还在隐隐发烫。
那个男人。
他叫什么来着?里恩?奇怪的名字。奇怪的装扮。奇怪的面具。还有那根奇怪的线。
他是谁?为什么要救她?
二阶堂希罗见过太多人了。陌生人,同学,老师,还有艾玛那个曾经的朋友。她很清楚怎么分辨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个男人的眼神——他救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我在做好事”的自我感动。
只是单纯的……不能让她死。
为什么?
她和他素不相识。他没有任何理由要救她。
二阶堂希罗想起自己被拉到那个男人身边时,他说的那句话。
“到我身后。”
就好像……
二阶堂希罗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脸颊贴在手臂上,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还有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不习惯被人保护,不习惯被人救,不习惯有人站在她身前。
她一直都是自己冲上去的。
不管是对抗那个欺负月代雪的小团体,还是对抗那个怪物看守。她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那个。每次冲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跳都会加速,血液涌上脸颊,整个人烧起来一样热。
因为只有自己靠得住。
这个道理她很小就明白了。
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身前。
现在有了。
一个陌生的、戴着面具的、会用奇怪线救人的男人。
二阶堂希罗抬起头,盯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脖子有点酸,刚才蜷得太久了。她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被面具遮住左眼,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正常的。她记得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她下意识绷紧了后背,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
不是看怪物的眼神。
二阶堂希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男人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些飞溅的血肉,看见了那个不成原形的看守,看见了她疯了一样砸下去的样子。
但他还是救了她。
二阶堂希罗忽然有点想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大概是那种“这世界真奇怪”的表情吧。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惩戒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慢了一点,终于恢复正常了。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眼皮很重,身体很累,但脑子里静不下来。那个男人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二阶堂希罗睁开眼。
“……神经病。”她小声说。
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翘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还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等这间惩戒室的门打开之后,她得去找他。
问他一句。
至于问完之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