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小时倒计时
阳光透过暗红云层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照在天台三个少女身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林小晚靠着墙，胸口一阵阵闷痛像钝刀子割肉。她闭着眼，脑子里那破系统光屏亮得刺眼，倒计时跟催命符似的跳着：
【距离目标‘雷电芽衣’情绪崩溃高风险阈值预计：1小时12分钟。】
【距离宿主崩坏能侵蚀恶化至重度预计：5小时47分钟。】
【建议：于一小时内完成初步情绪疏导，建立稳固链接，以降低目标崩溃风险及获取稳定情绪能量流缓解侵蚀。】
【警告：目标当前情绪状态极不稳定，‘绝望’、‘自我厌恶’、‘恐惧（伤害他人）’情绪持续攀升。】
一小时。就他妈一小时。
林小晚想骂娘。这狗系统真当她是神仙？一个小时把个濒临自毁边缘的律者预备役哄好？还得建立起什么“稳固链接”？
她悄悄掀开眼皮，看向不远处。
琪亚娜正笨拙地试图用那半瓶运动饮料帮芽衣擦掉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芽衣僵着身子没动，任由琪亚娜动作，但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残破的城市轮廓，嘴唇抿得死紧。她周身那些细微的电弧又冒出来了，比之前更活跃，噼啪作响，空气里的臭氧味浓得呛人。
“芽衣，你脸上脏了，我帮你擦擦。”琪亚娜的声音努力放轻快，但掩饰不住底下的担忧，“擦干净就又和以前一样漂亮啦！”
芽衣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琪亚娜的手。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让琪亚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
“芽衣……”琪亚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和不解，“你到底怎么了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你生我气了？因为我没保护好你，害你……”
“不是你的错！”芽衣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她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错的是我！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爸爸不会……这座城市不会……你们也不会……”
她的声音哽咽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的电弧猛地窜高，发出危险的滋滋声，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波动。
“芽衣！冷静点！”琪亚娜吓了一跳，想上前抓住她的手，却又被那跳跃的电光逼得不敢靠近，急得眼圈都红了，“别这样！芽衣！看着我！我在这里啊！”
但芽衣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她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丝里，声音破碎：“我不该存在的……我只会带来灾厄……离我远点……琪亚娜……小晚……快走……在我彻底控制不住之前……走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嘶喊出来，带着绝望的哭腔。与此同时，她周身的电光骤然暴涨，一道细小的紫色闪电失控地劈在旁边的水泥护栏上，打出一片焦黑！
林小晚心头一紧。要糟！情绪失控，力量暴走！
琪亚娜被吓了一跳，但随即脸上露出更加坚决的神色，不但没退，反而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张开手臂，试图去拥抱芽衣：“我不走！芽衣！我说过不会丢下你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芽衣！”
“别过来！！”芽衣猛地抬头，眼中紫光大盛，带着疯狂的恐惧和抗拒。她周身凝聚起更强烈的电流，空气中噼啪作响，天台上的碎石子都被无形的力场震动得微微跳动！
再这样下去，别说疏导情绪了，芽衣自己先得被力量反噬，或者直接波及到她们两个！
林小晚忍着胸口的剧痛，挣扎着站起来。脑子里系统还在疯狂报警：【警告！目标情绪崩溃加速！力量失控风险激增！建议立即介入！建议立即介入！】
介入？怎么介入？她现在冲过去，不是被电成焦炭就是被崩坏能侵蚀加速！
她目光飞快地扫过天台，落在昨晚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垃圾桶上，又看了看芽衣脚边那半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点蠢的念头冒了出来。
“琪亚娜！”她突然大声喊道，声音压过电流的嗡鸣，“水！把你手里那瓶水给我！”
琪亚娜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芽衣，试图用眼神和话语安抚她，被林小晚一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手里的饮料瓶。
“快！”林小晚催促，同时抓起地上那根当拐杖的桌腿，踉跄着冲到铁皮垃圾桶旁边，用尽力气把它再次拖到离芽衣稍远一点、但又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位置。
琪亚娜虽然不明所以，但对林小晚有种莫名的信任（毕竟给她吃的还给她包扎），立刻把手里的半瓶运动饮料扔了过去。
林小晚接住瓶子，拧开盖子，看都没看，直接把里面所剩不多的淡黄色液体，一股脑全倒进了铁皮垃圾桶里。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几乎被紫色电光包裹的芽衣，用尽可能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喊道：
“芽衣！看着这里！”
芽衣正处于情绪和力量失控的边缘，对外界的声音反应迟钝，但林小晚这突兀的举动和喊声，还是让她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过来，落在了那个熟悉的、昨晚煮过咖喱饭的锈铁桶上。
“你说你只会带来灾厄，”林小晚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拿起旁边一块碎砖，指着垃圾桶，“那昨晚这是什么？今早的巧克力棒和水又是什么？是你用雷电点着的火，是你告诉我哪里可能有食物，是你帮我……我们，暂时活下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手里的碎砖块，砸向垃圾桶！
哐当一声！在电流的嗡鸣中不算响，但足够刺耳。
铁皮垃圾桶被砸得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晃荡了一下。
芽衣眼中的紫光闪烁了一下，周身的电流似乎也滞了一瞬。
“如果真是灾厄，”林小晚忍着痛，提高了音量，“那这‘灾厄’至少给了我们一顿热饭，一口干净的水！至少让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吵架！”
她又捡起一块小石子，砸过去！这次砸在桶壁上，发出更清脆的响声。
“你说你控制不住力量，只会伤害别人！”林小晚盯着芽衣的眼睛，不让她躲闪，“那刚才，是谁用那点‘控制不住’的力量，帮我们挡了一下，让我们能跑回来？是你，芽衣！”
第三块碎石，砸在垃圾桶边缘，弹开。
琪亚娜也反应过来了，她虽然不懂林小晚具体在干什么，但她看懂了林小晚在吸引芽衣的注意力，在说那些她说不出来的话。她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对！芽衣！小晚说得对！你帮了我们！你没有伤害我们！你一直在保护我们！昨晚你给我盖衣服，今早你告诉我怎么避开那些怪物……芽衣，你看看我，我好好的啊！小晚也还在啊！”
芽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那个被砸得哐哐响、曾经煮过食物的铁桶，看着林小晚苍白却坚定的脸，看着琪亚娜通红眼眶里滚落的泪珠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耳边是林小晚一句句砸过来的、近乎粗暴的“质问”，眼前是琪亚娜哭泣却执着的脸。
混乱的思绪和狂暴的力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干扰”打乱了节奏。那些“我不该存在”、“我只会毁灭”、“快离开我”的绝望嘶喊，被硬生生卡住。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周身的电光明明灭灭，剧烈波动。
林小晚看准时机，扔掉了手里的碎石，放缓了语气，但依旧清晰：“芽衣，你听好。我们没走，是因为我们不想走。琪亚娜不想走，是因为你是她的芽衣。我不想走……”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绷带，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是因为我这伤还得靠你‘冷静’下来才能稳住。我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锅里搅勺子的。你崩了，我俩大概率也得玩完。所以，别老想着自己扛，也别老想着轰我们走。行吗？”
这番话，没有一点安慰，甚至有点现实到冷酷，把彼此的处境赤条条地摊开。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直接的利害捆绑。
但奇怪的是，这种毫不掩饰的“利用”和“需要”，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芽衣快要沸腾的自我毁灭情绪上。
她不是被需要的“怪物”，她是被需要的……“力量”？甚至是……“同伴”？
这个认知，和她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激烈冲突着。
她周身的电光，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平息。眼中的紫芒也渐渐褪去，重新露出那双深紫色的、蓄满泪水、充满迷茫和痛苦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怕……怕伤害你们……怕变成真正的怪物……”
“那就别变成怪物。”林小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看着我们，芽衣。看着琪亚娜，看着我。我们就在这里。你每控制住一次，每冷静下来一次，就是在证明，你还是你。”
琪亚娜趁机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见芽衣没有激烈反应，又挪了一步，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芽衣冰凉颤抖的手背。
芽衣像是被烫到一样瑟缩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甩开，也没有释放电流。
琪亚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努力挤出笑容，用力握住芽衣的手：“芽衣，不怕。我在这里。小晚也在这里。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可以的！就像以前一样！”
芽衣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林小晚。林小晚对她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
头顶的雷云，不知何时，翻滚的速度慢了下来。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也减弱了许多。
空气中躁动的崩坏能，似乎也随着芽衣情绪的平复，变得温顺了一些。
【警报解除。目标情绪崩溃风险暂时降低。初步情绪疏导成功。】
【检测到稳定情绪能量流（愧疚转化之责任感、微弱希望、被需要感）持续生成。‘怨念亲和体质’高效吸收转化中……】
【宿主崩坏能侵蚀恶化进程已暂停。当前状态：中度侵蚀（稳定）。链接稳定性提升至：低。】
【能量恢复至5%……分析模块部分重启……】
系统的一连串提示在林小晚脑中刷过。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胸口那闷痛感虽然还在，但确实没有再加剧了。
刚才那一通操作，简直是走钢丝。用最笨的办法，喊最直白的话，赌芽衣内心深处还有那么一丝想要抓住什么、不想彻底沉沦的念头。
幸好，赌赢了。
琪亚娜已经半搂半抱着芽衣，小声地、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芽衣靠在她怀里，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只是无声地流泪。
林小晚没去打扰她们。她慢慢坐回地上，感觉浑身脱力。刚才那番举动耗尽了她不少力气和精神。
她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那点因为系统任务而产生的烦躁和功利心，不知怎么，淡了一些。
不管这狗系统目的如何，至少刚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拉住那个快要坠入深渊的少女。
不仅仅是为了活命。
时间静静流逝。天台上的风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芽衣的哭泣才渐渐止住。她轻轻推开琪亚娜，自己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她看向林小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对不起。还有……谢谢。”
林小晚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她能感觉到，芽衣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少了一些纯粹的陌生和疏离，多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难以定义的连接感。就像系统说的，链接建立了，虽然还很脆弱。
琪亚娜倒是恢复得快，见芽衣平静下来，立刻又活跃起来，张罗着要准备出发去公园找水。
“不过出发前，”林小晚按住又想跳起来的琪亚娜，指了指她和芽衣，“你们两个，都处理一下。”她看向芽衣，“你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力量使用过度，需要休息恢复。”又看向琪亚娜，“你的腿伤，再不好好处理，真要感染了。我背包里还有点绷带和……呃，虽然不多了。”
琪亚娜看看自己渗血的伤口，又看看芽衣苍白的脸色，难得听话地坐了下来。
林小晚把最后一点干净的绷带和所剩无几的碘伏拿出来。琪亚娜抢过去，非要先给芽衣检查（虽然芽衣看起来只是精神消耗大，没什么外伤），被芽衣红着脸推开。
最后变成林小晚指导，琪亚娜笨手笨脚地给自己重新包扎腿伤，疼得龇牙咧嘴。芽衣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最后一点水，目光偶尔飘向林小晚，又很快移开，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单的休整和伤口处理（更多是心理安慰）后，三人再次检查装备。林小晚的扳手，琪亚娜的桌腿，芽衣……她什么也没拿，但林小晚和琪亚娜都心知肚明，她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虽然不稳定）。
“走吧。”林小晚深吸一口气，看向芽衣说的那个方向，“按芽衣说的路线，从后墙走。”
芽衣点点头，率先走向天台另一侧。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琪亚娜拄着桌腿，一瘸一拐但精神十足地跟上。林小晚走在最后，胸口依旧闷痛，但至少不再恶化。
离开相对“安全”的天台，再次踏入危机四伏的废墟。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了。
林小晚看着前面两个少女的背影，一个紫发沉默却不再完全封闭，一个白发跳脱却充满韧性。
脑子里系统的倒计时暂时消失了，但那行“链接稳定性：低”的提示，还在微微闪烁。
一小时危机暂时度过。
但公园里的水井，还有更远处未知的危险，还在等着她们。
这根刚刚绑上的、脆弱的三股绳，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
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