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符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那敲门声急促而有节奏,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死"的笃定感。
"管理员!起床啦!佩丽卡监督说让我来叫你吃早饭!"
陈千语的声音穿透金属门板,中气十足得像是自带扩音器。
黎符翻了个身,把枕头扣在脑袋上。
没用。
"管理员——!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破门了哦——!"
"来了来了!别拆我门!"
黎符一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拉开了门。
陈千语就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一手端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上摆着两份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早餐——某种压缩饼干、一小碟腌制的蔬菜,以及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早安!管理员!"
陈千语笑得像是一朵在荒原上盛开的向日葵,"佩丽卡监督说你可能不认识路,所以让我给你送过来。顺便,隔壁那位红头发姐姐的也在这儿了。"
"谢了。"
黎符接过托盘,瞥了一眼隔壁的房门。
门是关着的,但门缝下面透出了微弱的光线,说明史尔特尔已经醒了。
"史尔特尔,吃饭了。"黎符敲了敲隔壁的门。
"知道了。"
清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几秒后,门无声地滑开。
史尔特尔走了出来,她的头发还有些凌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锐利。莱万汀被她靠在门边,剑身上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普通的、只是大了点的铁剑。
"早。"黎符把其中一份早餐递给她。
史尔特尔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压缩饼干,皱了皱眉。
"这是食物?"
"别嫌弃,太空伙食就这样。"黎符咬了一口自己那块,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嗯……口感介于纸板和鞋垫之间,但热量应该够了。"
"比乌萨斯的黑面包还难吃。"史尔特尔评价道,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陈千语蹲在旁边,双手托腮,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吃早餐。
"管理员,你和史尔特尔姐姐是什么关系呀?"
"搭档。"黎符和史尔特尔几乎同时开口。
"哦——搭档——"
陈千语拖长了语调,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八卦的光芒,"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泰拉吗?泰拉是什么样的地方?有天使吗?有好吃的吗?"
"问题一个一个来。"
黎符被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轰得有些招架不住,"泰拉是另一颗星球上的大陆,没有天使,但有源石虫,比天使恶心多了。至于好吃的……嗯,有一家老奶奶做的罗宋汤还不错。"
"罗宋汤是什么?好吃吗?"
"好吃,但你大概吃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那家店在几百光年之外。"
"啊——好可惜——"
陈千语一脸遗憾,但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蹦蹦跳跳地跑去找别的驻守人员聊天了。
黎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姑娘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大概只有三秒。"
"但她很强。"史尔特尔淡淡地说,"昨天清理天使的时候,她的身手不在我之下。"
"嗯,是挺强的。"
黎符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热饮冲下去。
“不过,挺活泼的,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我认识吗?”
史尔特尔有几分好奇,但随后,她又自顾自道:“不对,我应该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不过,你应该听过。”
黎符轻声解释道,“塔露拉还记得吗,我当初说的陈,就是我提到的故人。”
“原来如此。”
史尔特尔这才恍然,又说:“那么,我们还回泰拉吗。”
说话间,她一直盯着黎符,显然,这问题对她很关键。
史尔特尔显然是想回泰拉的,她需要在泰拉寻找她的记忆。
黎符想了想,认真道:“能回。”
泰拉应该是能回的,不然,他这个搜打撤去哪搜呢?
有一说一,比起早就打习惯了的洲的地图,反倒是泰拉让他更有新鲜感。
当然,这会不熟图,但是不熟图的问题,也没那么严重就是了。
毕竟,泰拉没有那么的全是敌人。
如果泰拉都和洲的图一样,除了自己之外,全是敌人,那么不熟图肯定是要死死喵的。
但泰拉没那么恶意满满,不熟图的问题也就不那么严重。
不过,其实能不能回泰拉,黎符自己也说不清就是了。
大概是能回的,但具体不好说,毕竟系统的事,谁说得清呢。
史尔特尔虽然失忆,但并不傻,和小刻可不一样。
她一下就看出了黎符的迟疑,轻叹一声后,悠悠道:“如果不能回,其实也没关系,反正在哪对我来说都没区别。”
“别担心,我在。”
黎符想了想,伸手捏了捏她的手。
史尔特尔多看了黎符一眼,没说什么。
……
吃完早饭后,黎符带着史尔特尔来到了基地的中央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协议核心周围的一片空地。那台巨大的机械造物矗立在中央,表面的蓝色能量回路有节奏地闪烁着,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电子心脏。
黎符昨天搭建的那条弹药生产线还在运转,传送带上不时滑出几颗灰白色的子弹,掉进末端的收集箱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产量不高,但胜在稳定。"
黎符走过去,打开收集箱看了一眼。一夜下来,大概又攒了百来发。加上昨天的存货,他现在手头大概有四百多发白板弹。
"够用了,至少短期内不用担心弹药问题。"
他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佩丽卡的身影出现在了广场的入口处。
今天的佩丽卡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日常制服,白色的短发被一个简单的发卡别在耳后,看起来比昨天那副"正式汇报"的模样要柔和不少。
但她的表情却带着一丝微妙的凝重。
"管理员,早上好。"
佩丽卡走到黎符面前,微微欠身,"休息得还好吗?"
"还行,除了床硬了点,其他都挺好。"黎符随口应道,"怎么了?看你表情不太对,是不是又有天使来串门了?"
"不是天使的事。"
佩丽卡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站在黎符身后的史尔特尔。
"是关于史尔特尔小姐的事。"
史尔特尔挑了挑眉,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觉。
"我怎么了?"
"请不要紧张,史尔特尔小姐。"
佩丽卡连忙摆手,"只是……昨晚您休息之后,我对您进行了一次例行的生物信息扫描。这是帝江号对所有新登船人员的标准流程,并非针对您个人。"
"然后?"黎符问。
佩丽卡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的终端上调出了一份全息文档。
那份文档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数据和图表,最顶端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有着一头火红的长发和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烈焰的巨剑。
虽然照片的画质很差,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数据库里挖出来的残损文件,但那个人的轮廓,和站在黎符身后的史尔特尔几乎一模一样。
"帝江号的数据库里,有史尔特尔小姐的记录。"
佩丽卡的声音变得谨慎,"准确来说,是一份来自泰拉的、非常古老的档案。"
黎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档案?"
佩丽卡将全息文档放大,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
"根据帝江号数据库中保存的泰拉历史资料,'史尔特尔'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一个名为'罗德岛'的组织的干员名册上。"
她顿了顿。
"而那份名册的记录时间,距今已经超过了二百年。"
广场上安静了两秒。
风从峡谷的方向吹来,卷起一阵细碎的矿物粉尘。
"二百年?"
史尔特尔的声音没有太大的波动,但黎符注意到她握着莱万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是的。"
佩丽卡调出了更多的细节,"档案显示,史尔特尔是罗德岛的一名战斗干员,种族为萨卡兹,擅长使用名为'莱万汀'的源石技艺武装。档案中还提到,她的记忆存在严重的缺损和混乱,疑似与某种古老的源石技艺有关。"
她看向史尔特尔,眼神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史尔特尔小姐,您还记得'罗德岛'吗?"
史尔特尔沉默了。
她低下头,赤红的眸子盯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那些交错的掌纹里寻找某个早已消失的答案。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摇了摇头。
"罗德岛……"
她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种陌生的味道,"我不记得。这个名字……没有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抬起头,看向佩丽卡,眼神坦荡。
"我说过,我的脑子里装满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无数个名字,无数段记忆,但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如果我真的在那个什么'罗德岛'待过,那也是某个'我'的经历,不是现在这个'我'的。"
佩丽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史尔特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黎符。
"管理员。"
佩丽卡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史尔特尔小姐,是怎么来到帝江号的?"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黎符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佩丽卡真正想问的不是"怎么来的",而是"为什么能来"。
帝江号是一艘在宇宙中航行了数百年的飞船,它和泰拉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一个泰拉的原住民,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帝江号上?
更何况,这个原住民的档案显示她是六百年前的人。
这里面的逻辑漏洞大得能开进一艘战列舰。
黎符在心里飞速组织着措辞。
他当然知道史尔特尔是怎么回事。
她是他从泰拉"捞"出来的。
准确来说,是他在撤离的时候,通过牵手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把史尔特尔一起带进了撤离点。系统将她判定为"额外撤离单位",以"实验性功能"的方式完成了跨世界传送。
至于史尔特尔为什么是六百年前的状态——那是因为黎符进入的泰拉,本身就是一个"过去时态"的泰拉。他玩的是《明日方舟》的剧情时间线,而帝江号所处的时代,显然已经是泰拉文明之后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是我从泰拉带回来的。"
黎符选择了最简单、也最模糊的说法。
"带回来的?"佩丽卡追问,"怎么带的?"
"呃……"
黎符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苦笑,"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明白。你也知道,我现在记忆缺失,很多事情都是模模糊糊的。我只记得在泰拉的时候遇到了她,然后我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最后我带着她回来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至于具体的技术原理……我真的解释不了。也许是帝江号的某种传送技术?也许是我作为管理员的某种特殊权限?我不知道。反正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我带她来的"这个事实,又把所有技术细节都推给了"失忆"这个万能挡箭牌。
佩丽卡盯着黎符看了好几秒。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的光芒——有疑惑,有思索,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我选择不拆穿"的默契。
"我明白了。"
佩丽卡最终点了点头,收起了全息文档,"也许等您的记忆恢复之后,这些问题就能得到解答了。在那之前,我不会再追问。"
她看向史尔特尔,语气变得温和。
"史尔特尔小姐,不管您的过去是什么,现在您是管理员的同伴,也是帝江号的客人。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告诉我。"
史尔特尔看了佩丽卡一眼,微微颔首。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硬得像是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但佩丽卡似乎并不介意,反而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陈千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