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名字叫PROUD FLAT。
安心站在楼下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笑。骄傲的公寓。在骄傲什么呢?
她抬头数了数楼层,九层。顶楼的房间,不是她在东京能负担的极限,是心的极限。这是安心在浅草区最快找到的房间。两天前刚联系不动产公司,今天中午就拿到了钥匙。
电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八楼,九楼。门开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倒数第二扇门是她的房间。
“水无月小姐,这边就是您的房间,燃气公司的人明天就会来,隔壁的邻居是两位东京艺术大学的留学生,另一边是自媒体工作者清水小姐,如果有困扰的地方可以到楼下找我。”
“谢谢管理员先生。”
房间的客厅很小,但有一扇很大的窗,安心走过去,把窗户推开。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的气味——不是海,不是雪,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人很多的味道。车很多的味道。
她靠在窗边,看对面的楼顶。有人在那里晾衣服,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像帆。
她想起北海道的家。她的房间在二楼,窗户外面是一根生锈的路灯。她曾经每天看着那根路灯,等一个人。
现在她不看了。
安心在公寓里转了一圈。厨房很小,浴室很小,卧室也很小。但一切都干净得发亮,像是没有人住过。她打开衣柜,空的。打开抽屉,空的。她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外拿东西。
衣服。书。那封信。
她把信放在枕头旁边。信封已经皱了,边角起了毛边。她没有打开,只是放着。
然后她坐下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来东京的路上,她想象过很多次这一刻。她会哭吗?会笑吗?会打电话说我到了吗?都没有。她只是坐着,听楼下隐约传来的声音——车声,人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浅草神社很近。不动产公司的营业员说,走路只要几分钟。
安心换了一双鞋,把钥匙放进口袋。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它在枕头上,静静的,像一个睡着的人。
她关上门。
街道比想象中热闹。安心走得很慢,让人群从她身边流过去。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叫她的名字。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变成了透明的人。
神社的入口很安静,一进去,世界忽然换了一个频道。外面的喧嚣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偶尔几声鸟叫。
安心站在鸟居下面,往里看。
石头铺的路,两边是矮矮的篱笆。再往前,是一座小小的社殿。她正要走进去,忽然注意到旁边的社碑。
石碑上蹲着一只猫。
纯白的,像雪,像北海道的冬天。
猫看着她。
安心的脚步停下来。
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它眯了眯眼,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拱起身子,尾巴高高竖起。
那条尾巴。
白色的,细细的,尾尖微微弯曲。
安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黄昏。代月转身离开的时候,头发甩起来,白色发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在夕阳习反着光。
“喵。”
猫叫了一声。
安心回过神来。猫从石碑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神社深处跑去。
安心下意识地跟上。
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也许是因为那条尾巴。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那只猫看她的方式,像是认识她。
猫跑得不快,总是在她快要追不上的时候停下来等一等。穿过神社的庭院,绕过一棵老树,最后在一座小社前面停下来。
然后它回过头,冲着安心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安心蹲下来,伸出手。
猫没有躲。它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指尖。鼻子湿湿的,凉凉的。安心忍不住笑了——这是她来东京之后第一次笑。
“你是谁家的猫?”她轻声问。
猫当然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
她想,如果月代是一只猫,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白色的,安静的,远远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跑掉。不会解释,不会回头,只留下一条尾巴的影子,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猫又叫了一声,然后跑走了。
安心没有再追。她蹲在那里,看着猫的背影变小,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在神社的某个角落。
风吹过来,有点冷。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神社的深处。周围没有人,只有几块石碑,和一盏石灯笼。石灯笼上长了青苔,绿绿的,湿湿的。
她想起那首诗的第二句。
“飞蛾在灯罩内壁,撞出细微的丧钟。”
原来飞蛾不只是死在灯罩里。也会死在这里,死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
安心走出神社,往浅草寺的方向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房间。也许是想找一个地方,把什么东西留下来。
浅草寺人很多。雷门下面挤满了游客,有人拍照,有人买纪念品,有人举着冰淇淋一边吃一边走。安心穿过人群,往本堂走。
她在本堂前面停下来。
洗手的地方有一个小亭子,几个人正在排队。安心等了一会儿,学着前面的人的样子,用右手拿勺子舀水,洗左手,再换左手洗右手。水很凉,凉得手指发麻。
然后她走到本堂前面,把一枚五元硬币投进钱箱。
御缘。她想,如果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她和月代之间,到底算是有缘,还是无缘?
她没有许愿。只是站着,看着里面看不清楚的神明。
远处有人在摇铃。当啷,当啷,声音很清脆,像冰块掉进杯子里。
安心转身离开。
求签的地方就在旁边。一个小亭子,前面摆着几个铁筒。一百円一次。
安心从钱包里翻出一枚一百円硬币,投进去,拿起一个铁筒,闭上眼睛摇。
签掉出来的时候,她没敢马上睁眼看。
她把签捡起来,慢慢睁开眼睛。
“三”
是凶。
安心抽出签纸,看着上面的诗。
“愁恼损忠良,青宵一炷香,虽然防小过,闲虑觉时长。”
旁边有一个架子,上面系满了白色的纸条。风吹过来,那些纸条就哗啦啦地响,像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安心走过去,把那张签系在架子上。
系的时候,安心忽然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把凶签留在这里?他们都许了什么愿?他们的愿望实现了吗?还是像她一样,等不到该等的人?
系好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想,月代会不会也来过这里?会不会也抽到一张凶签,然后系在这个架子上?
如果她来过,那张签在哪里?
风又吹过来。所有的签都在动,没有一张回答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只是顺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等她回过神来,又站在了浅草神社的入口。
那块石碑还在,猫不在。
安心走进去,在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她想,也许那只猫已经走了。也许那只猫从来没有存在过。也许只是她太想看见什么,所以给自己编了一只猫出来。
然后她听见一声叫。
很轻,很细,像是试探。
安心低下头。
那只白猫从石碑后面探出头来,直直地盯着她。
琥珀色的眼睛对上酒红色的眼睛。
猫没有动。安心也没有动。
她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看了很久。
安心蹲下来。
“你还在等我?”
猫眨了眨眼。
安心伸出手。猫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指。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最后蜷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白色的毛,软软的,暖暖的,有一点阳光的味道。
她想,如果这只猫愿意跟她走,她就带它回去。
如果它不愿意,她就一个人回去。
她抱着猫站起来,往神社外面走。
猫没有挣扎。它只是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动一动耳朵。
她回头看了一眼神社。
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小片一小片。她又想起零碎的诗:
“琥珀光从夜的伤口渗出,
掉进积水里,碎成磷火。”
原来光真的会碎。就在她身后,碎了一地。
安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猫在她怀里动了动,把头更深地埋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安心问。
猫没有回答。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她想了一会儿。白色的猫,白色的尾巴,像雪,像北海道的冬天,像——
像月代的发尾。
“就叫你月。”她说。
猫的耳朵动了动。
“不是那个月。”安心说,“只是月。月亮的月。
猫没有反对。
安心抱着它,走回公寓。
电梯上行的时候,猫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安心也看着那扇门。门上映出两双眼睛——一个女孩,和一只白猫。
安心走进房间,把猫放在地上。
猫在地上转了一圈,嗅了嗅地板,又嗅了嗅墙角,最后跳上窗台,坐下来,看着外面的天空。
安心走过去,站在它旁边。
窗外,东京的屋顶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发亮。
“这就是东京了。”她说。
猫没有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尾巴。
安心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三月的凉意,也带着夜晚的气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还在枕头上。
她走过去,拿起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
窗外,猫叫了一声。
安心走回窗边,摸了摸它的头。
“以后我们就一起了。”她说。
猫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天黑下来的时候,安心没有开灯。她就坐在窗边,抱着猫,看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些灯落在河里,碎成一片一片。
像磷火。
她想起诗的第一句。
“路灯是生锈的黄昏。”
这里的路灯不生锈。这里的黄昏也不会腐烂。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锈,在腐烂,在慢慢地变成粉末。
猫动了动,把头抵在她的下巴上。
安心闭上眼睛。
她想,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一只猫,愿意陪她看这些碎掉的光。
夜很深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把猫抱到床上。
猫蜷在她身边,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安心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和北海道的雪一样白。和猫的毛一样白。和月代的发尾一样白。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猫动了动,往她身边靠了靠。
窗外,东京的夜继续亮着。那么多灯,那么多人,那么多活着的声音。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她,和一只叫月的猫。
还有抽屉里那封不会打开的信。
安心闭上眼睛。
明天,她想,明天会是怎样的呢?
没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