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奥勒回来的时间里,斯滕给这个不知道怎么找到自己房间的小孩吃了些点心和蜂蜜酒,看似安慰,实则套话地和他聊了聊。
“孩子,别担心,吃点甜食有助于平复心情。奥勒和阿尔维德十分可靠,你的哥哥不会有事的。”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半大小孩吞下一块饼干,有些激动的开口:
“神使,我叫伊萨克(古斯堪的纳诸语,笑声),是老铁匠岩布洛克(丹麦语铁块)的儿子,就是城门口那一家。”
斯滕点了点头,不论是他父亲还是他,都是很典型的丹麦名字,一听就没什么心眼那种,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生活就像RPG游戏里的背景板,平淡,不太富裕但还算有意思。
“你们一家都是乌戈教徒吗?据我所知,乌戈教应该在北方群山的另一边,最起码在山脚,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诺斯信仰和乌戈教的关系可不算太好。”
实际上,这两者的关系可不是简单的一句“不好”就能跨过去的。乌戈教信仰和阿萨神族信仰,本质是萨米人和北日耳曼人对世界的不同解读。
乌戈教更加原始,对天地奇观、自然、先天神灵等事物较为看重,萨满教色彩浓厚,表现形式多为巫术和萨满的超然地位。有意思的是,萨米人是半游牧的,只不过他们放的不是牛羊马,而是驯鹿,不仅肉能吃,皮能做衣服,角能做工具,驯鹿活着的时候还能拉雪橇。
而阿萨神族信仰,诺斯教,他们的信仰更加具体,体系也更加完整,有自己的一套神话传说和世界观,表现形式多为神话、寓言、人的传说和神选。而诺斯人显然不是游牧民族,他们更多会去种地或海上劫掠。
两者不仅不是同出一源,反而在先天上就互相排斥,由于地理环境和人文因素,教徒们也经常使用武器捍卫信仰,导致地区常常出现流血惨案。
这两个宗教的关系,不能说差,只能说随着时间的发展,两边的教徒从互相讨厌,变成了无时无刻不想着怎么弄死对方(特别是在北欧加入天主教大家庭之后),即使经济上有所往来,两边还是属于苦大仇深的类型。
在这种情况下,在九世纪的丹麦,一个传统、典型的丹麦家庭,竟然是乌戈教信徒,并且这个信徒还公然宣称阿萨神族的神使是他们乌戈教的共同神使。
如果这家人没被人用鞭子抽死,只能说明周围的诺斯教徒没找到鞭子。(如果理解不了,那么你可以想象一个美国红脖子社区里面,有一家子LGBTQ,这一家子没被自杀,要么他们人是真的好,要么红脖子们家里突然找不出一发子弹。)
半大小孩伊萨克听见斯滕的话,赶忙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像是沾上了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皱着鼻子蹙着眉说道:
“不是的神使,我们家才不是乌戈教那群神神叨叨的疯子聚集地,我们一家都是弗雷的忠诚仆人,我爸爸还是被誉为布洛克转生,是杰出的锻造大师呢。”(布洛克和辛德里,一对矮人兄弟,是北欧神话中最优秀的锻造者,在洛基的干扰中还能锻造出妙尔尼尔这种神器。)
斯滕点了点头,原来是锻造大师的儿子,那么他在王宫里瞎跑,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北欧对铁匠之类的锻造者,一直都有一种独特的尊敬。特别是这个铁匠还能被誉为布洛克转生,可见他的手艺不说通天彻地,也肯定是绝世罕见,他这种人才与统治者,必然关系密切。
“那么你哥哥为什么会信仰乌戈教?他信仰乌戈教天天跑出去乱说还没被人打死?”
前半段斯滕其实不甚关心,后半段斯滕是真好奇,锻造大师家里出个乌戈教徒,这大师不亲自动手斧正家风也算是奇人轶事了。
听到这两个问题,小男孩脸色有点发红,不知是羞得还是气的,把手里的饼干都不小心捏碎了,语气有些闷闷得说道:
“我哥哥娶得妻子是乌戈教徒,她说如果我哥哥想娶她,就要改信乌戈教.......”
随后,在斯滕似笑非笑、似绷非绷的表情中,伊萨克讲述了他“混账哥哥”的生平。
原来,他哥哥一开始不是乌戈教徒,而是一个坚定的诺斯教徒,从小跟随父亲打铁,心无旁骛的磨练着自己的锻造技艺,年纪轻轻就被人称作大师。他打出来的斧头,砍一百颗树都不会卷刃,他做出来的盔甲,哪怕是穿戴者被发狂的公牛顶上了天也不会破碎。
只是这样的一个少年英才,最终却拜倒在乌戈教祭司女儿的石榴裙下。
当时,他前往北方群山,按照约定为当地的部落雅尔送上一柄自己打造好的斧头。在那个部落,他见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少女。
少女跟随乌戈教的商队前来,用毛皮和肉换取粮食和铁器。在商队出发前,祭司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个少年英才的消息,要自己的女儿去诱惑他,最好能让他改信乌戈教,加入群山之北的萨米人。
少女很成功,她都还没主动开口,少年就十分冒昧而且憨头憨脑地开始询问他们未来的儿子叫什么比较好了,并且他丝毫不介意少女是萨米人,按照少年的话说,他在看到少女的第一眼,就知道如果娶不到这个女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笑了。
当地雅尔迫于一个年轻的锻造大师以死相逼的压力,只得捏着鼻子安排两人见面。
在相处了两周之后,二人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萨米人的商队已经换取了他们需要的全部,是时候该返程了。
而这个少年英才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事情:他没有回家,而是选择跟着少女去一片未知世界,他要去和敌对的萨米人部落提亲。
在无数人觉得少年将被祭司囚禁起来为萨米人锻造无数战争工具时,少年却在两个月后带着少女回到了丹麦的家。
原来,少女早已被少年的才华和真诚打动。他的勇敢和坚韧,深深的刻在了少女的心里。即使少女本身长得并不怎么国色天香,但少年却总是含情脉脉的说她是怎样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在他们回到萨米人部落的前三周,少年确实被囚禁了,他为萨米人锻造了许多农具和雪橇,却坚决不打一个箭簇。
然后少女就偷偷把少年从监牢里放了出来,祭司第二天早上把少年关回去,少女当天晚上就把少年放出来。祭司要鞭打少年,少女就抱着少年替他承受鞭打。
最后祭司没招了,要少年改信乌戈教才把少女嫁给他,祭司想着一点一点来,先改信了乌戈教后面总能让他变成萨米人的。
少年当天就改信乌戈教,然后说要带着少女去见见自己的父母,结果这一走就再也没回过萨米人的部落。只有偶尔跟随商队运往萨米人部落的各种铁器,还能证明这个姑爷是真改信了乌戈教。
在少年带着妻子回到家,宣布自己改信萨米人的乌戈教时,确实差点把自己的父亲当场气死。但老人在看到这对夫妻面对自己砍来的利剑,仍然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时,他心软了,最终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一个年轻的乌戈教锻造大师,就这样堂而皇之的住在了丹麦王宫的边上。他每天除了锻造,最喜欢的就是给周围的人宣传乌戈教,最终导致他手艺的美名传遍十里八乡的同时名声一天比一天诡异。
有人说他是个好人,帮别人维修铁器从来不收费,打造的工具又好用又便宜。也有人说他是个混蛋,每天变着花样的宣传乌戈教,非说乌戈教和诺斯教有和平的可能性。
但不论怎样,他被众人尊重是真的。所以即使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众人也只是殴打他,而不是掏出武器来杀死他。平日里也并不为难他们夫妻.......
斯滕听完了,然后觉得这家伙的故事如果加点传奇色彩,恐怕能出一本书。他由衷的感叹道:
“你哥哥是个奇人,你嫂子更是个奇人。一个为了八字没一撇的老婆敢去萨米人的地盘,另一个任务成功一半还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伊萨克没听懂神使的话,他喝了一大杯水,说了这么多,他感觉嗓子不太舒服。
看着半大孩子咕咚咕咚的喝水,斯滕问道:
“那么你是怎么敢来找我救你哥哥的?我是神使,是众神之一,面对亵渎神话的萨米人和乌戈教,也许我会直接杀死他们?”
伊萨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嫂子说想救我哥哥就得找你,她说你是在世的真神,一定会救我哥哥的。”
斯滕眼珠子一转,果然,祭司的女儿肯定不是什么真的纯情小白菜,她敢赌自己一定会出手救人,绝对不是因为这么神神叨叨的原因。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可不记得我把自己在王宫的房间挂在了王宫门口。”
小男孩的脸腾得一下又红了,他扭扭捏捏的说道:
“我问了王宫门口的守卫,我说您召见了我爸爸,但是我爸爸身体不舒服,让我来替他请假,而我不知道房间在哪。”
斯滕扶额,好吧,没有什么勾心斗角,有的只是小孩不会说谎但是小孩真能说谎,原来想找到自己的房间这么简单,只需要你出生在一个锻造大师家族,然后凭借自己锻造大师父亲的名头,就能问出自己的房间位置了。
斯滕,最终还是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