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艾儿的视角
编织者之森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温柔。
我提着采集篮走在林间小路上,篮子里装满了刚采材料。
今天的收获不错,足够姐姐炼金了。
"诺艾儿——记得在天黑前回来——"
丽薇歌塔姐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她特有的慵懒语调。
我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夕阳把森林染成金红色,树叶间的光斑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
我哼着歌,脚步轻快,直到——
我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树根旁,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草地上,像是一汪凝固的月光。
她穿着暗红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我放轻脚步走近,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是个孩子?
她看起来只有九,十岁的样子,身形纤细娇小,蜷缩成一团,像是某种小动物。
我蹲下身,仔细打量她。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闭着,也能看出那双眼睑下藏着与众不同的色彩。
"小妹妹?"
我轻声唤她,没有回应。
我伸手,想要探探她的呼吸,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猛地僵住。
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从她身上缓缓溢出。
那是……森林深处的味道。
我曾听在姐姐说过,那是顶级魔物盘踞之地才会有的、令人窒息的魔力残留。
我本该逃跑的。
本该立刻转身,跑回家,告诉姐姐,告诉哥哥,告诉所有能告诉的人——森林里出现了一个危险的魔物。
但我没有。
因为她看起来太孤独了。
蜷缩在树根旁,独自沉睡,身边没有任何陪伴。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和我一样……
"……一个人睡在森林里,会感冒的。"
我听见自己说,然后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却没有醒。
我在她身边坐下,背靠着大树,决定等她醒来。
---
她是被一阵鸟鸣惊醒的。
我感觉到身边的魔力波动骤然增强,立刻睁开眼睛。
她正坐起身,红黑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那双眼睛……
底色是深邃的黑,中央晕开浓烈的红,像是燃烧殆尽的残阳,又像是凝固的鲜血。
瞳孔内点缀着细碎的血色菱形纹路,微微转动时,似有无数微光在其中闪烁。
那不是任何我见过的人的眼睛。
不是精灵,不是兽族,更不是任何温顺生灵的眼。
那是属于魔物的眼。
漠然、冰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一眼望去,便能让人从灵魂深处战栗。
"……凑精灵……想干嘛……"
她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带着敌意。
是我听不懂的语言,但从语气和神情中,我能读出明显的戒备。
"你醒啦,小妹妹。"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她没有回应,只是盯着我,指尖微微一动。
我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开始躁动,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前兆。
我本该害怕的。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她强装凶狠的样子,我却想起了森林里那些炸毛的小动物。
它们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要竖起全身的刺,假装自己很强大。
"别怕,"我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歪了歪头,眼中的敌意稍稍减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语言不通。
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比划。
指指她,又指指森林外,摆摆手,再指指自己,摇摇头。
——别害怕。
——我不会伤害你。
——你安全。
她看着我笨拙的手势,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了我的嘴唇。
我僵住了。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温度。
但那种触感并不令人厌恶,反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古老而孤独的存在。
下一秒,一道清清淡淡、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好这样意识传递了。"
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传说中的精神对话。
我连忙点了点头,在心中回应:
"这样啊……小妹妹一个人在编织者之森睡觉,可是很危险的。"
"那你呢?"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警惕,"现在是晚上,为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值得吗?"
"小妹妹是在担心我吗?"我忍不住轻轻一笑,挺起胸膛,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骄傲,"姐姐可是很强的。"
这句话一出,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我愣住了,随即有些不服气。
我可是贝尔米特的才女,虽然比不上姐姐,但对付普通魔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诶?小妹妹这是什么表情啊!姐姐可是很认真的!"
她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红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泛起一种名为"恶作剧"的光芒。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艾露可。"
她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艾露可·特恩佩斯特,这是我的名字。"
艾露可。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品尝一颗陌生的果实。
很特别,很……孤独。
"艾露可……很好听的名字。"我弯起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友善,"我叫诺艾儿,诺艾儿·柯涅尔。"
"诺艾儿。"
她抬眸,眼底的恶作剧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你眼前的,是领主级别的魔物。你觉得,领主级别的魔物,会被普通魔物威胁?"
"诶?小艾露可,别开玩笑了。"我忍不住笑出声,只当是小孩子在说大话,"怎么可能会有人形的领主魔物呢。"
就是这句话。
彻底点燃了她的玩心。
她缓缓收回贴在我唇上的手指,指尖轻轻沾了一点薄薄的、温热的湿意。
然后,她微微凑近,抬起手指,很轻、很慢地,在我呆滞的目光里,轻轻舔了一下指尖。
一股清澈又浓郁的精灵自然魔力,瞬间在她舌尖散开。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尖尖的耳朵尖,整个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手足无措。
"小、小艾露可……"
她却完全不理会我的慌乱,后退一步,小小的身影站在月光下。
下一秒,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暗红魔力,从她体内缓缓溢出。
我眼睁睁地看着,纤细小巧的手指开始微微发光,骨骼轻轻拉长,指尖一点点变得尖锐,覆盖上一层漆黑而光滑的鳞片。
细小却坚硬的犄角从她的额间缓缓钻出,泛着冷冽而漂亮的光泽。
紧接着,巨大的、覆盖着暗红与黑鳞的双翼从她背后轰然展开。
她的身形开始疯狂膨胀,一寸、两尺、一丈……最后化作一头足以笼罩整片空地的庞大身影。
大蜥蜴。
漆黑与暗红交织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犄角峥嵘,瞳孔是更深沉的红黑。
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
那是连大地都要俯首的威压。
是真正站在魔物顶端的存在。
我僵在原地,睁大双眼,一动不动。
原来……她真的没有开玩笑。
原来……我担心着、守护着的小家伙,根本不是需要保护的弱者。
她是领主。
是幽森深处那位传说中危害森林的大魔物。
"你不害怕吗?"
低沉的意识声从大蜥蜴口中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我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迎上那双足以让所有冒险者魂飞魄散的竖瞳。
"害怕是害怕……"我的声音还有一点点发颤,却异常认真,"如果艾露可真的是那种随便伤害人的魔物,我早就已经不在这儿了。"
大蜥蜴微微一怔。
巨大的头轻轻顿了顿,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然后,笼罩空地的威压缓缓收敛。
庞大的身影迅速收缩,不过几息,重新变回了那个只有130厘米高、银发红眸、穿着暗红小裙子的小女孩。
只是此刻,她微微低着头,耳尖有点发红。
"……才不是领主。"她小声嘟囔,别过脸去。
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位威严的领主大人,也会害羞啊。
---
"这么晚了,城门估计已经关了。"我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有些担忧地弯了弯眼,"要不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一早我再陪你过去。"
她抬眸看我,红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固执。
"不要。"
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而且我是魔物,我怕什么。"
"还是说你想当我的长期饭票?"
我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起眼睛。
"是是是,小领主大人当然不怕。"
我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
"可是格拉提亚的城门真的关了哦,就算是大魔物,也要等天亮才能进去呢。"
她抿了抿嘴,耳尖微微发红。
我知道,我说服她了。
不是因为怕黑,不是因为怕危险,而是因为……她不想在城门外干等一整夜。
那太无聊了。
而且,我悄悄观察她的表情,发现她在看我。
不是警惕,不是审视。
"……那好吧。"她别过脸,小声嘟囔,"就住一晚。"
"但是!"她猛地转回头,伸出小小的手指着我,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你不准趁我睡着做过分的事!"
"让我发现你是伪善,或者是另有所谋,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艾露可,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呀。"
我站起身,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微凉,却一点都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很安稳的触感。
这是除了她自己之外,第一个敢这样自然牵住她的人吧?
我心里涌起一阵柔软,握紧了她的手指。
"走吧,我家就在前面不远。"
我们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银霜。
她的脚步很轻,时不时停下来,好奇地打量路边的花草。
"那是'星语藤',"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着它说话,会把你的话变成光点飘向远方。"
"……无聊。"
"诶?明明很有意思的。"
"就是无聊。"
她别过脸,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
我看见了,但没有拆穿。
小艾露可,真的很不坦率呢。
到家的时候,姐姐和哥哥都在。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姐姐是魔女,她能看出小艾露可的真实身份吗?
"我回来了,丽薇歌塔姐姐。"
"欢迎回来,诺艾儿。"
姐姐的目光落在小艾露可身上,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
"哎呀呀,这是从哪里拐来的小可爱呀?"
她伸手想要戳小艾露可的脸,却被毫不客气地拍开。
"哎呀,小可爱还挺凶"
然后,四目相对。
姐姐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她的目光直直落进小艾露可的眼底,再也无法移开。
我知道,姐姐察觉到了什么。
"姐姐!"我慌忙上前一步,将小艾露可护在身后,"这是艾露可,我、我在森林里遇到的孩子,今晚要在我们家借住一晚。"
姐姐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我和小艾露可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轻轻笑了笑。
"诺艾儿,你带她去休息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她转身离开,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沉重。
她在担心。
但我也注意到,她没有揭穿。
"对不起,"我低头对小艾露可说,"我姐姐她……就是好奇心太重了。"
"……没什么。"她抬眼望向楼梯幽暗的转角,红黑色的眸底掠过一丝凝重,"只是……你姐姐很厉害。"
"诶?"我愣了一下,随即骄傲地笑起来,"那是当然!姐姐可是我学魔法的启蒙,我的偶像!"
小艾露可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握紧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夸奖姐姐的实力。
她是在……警惕?
但为什么?姐姐明明没有敌意啊。
直到后来,当我真正理解"森林深处的味道"意味着什么,我才明白,小艾露可那一刻的凝重,是多么理所当然。
---
"哥哥你胡说什么啊!"我的耳朵尖都红透了,一把拽住小艾露可的手就往走廊深处拖,"小艾露可,别理他,我们走!"
提尔德哥哥真是的!什么叫"被魔物夺走清白"啊!还有那个40金币的赌约,太过分了!
我推开门,把小艾露可拉进房间,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哥哥他……他一直都是这样,嘴坏但人其实很好的……"
我环顾房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只有一张双人床。
"这是……你的房间?"小艾露可开口问道。
"嗯……"我的声音忽然变小,手指绞着衣角,"我想着……让小艾露可一个人睡陌生的房间,可能会害怕……所以……"
我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去睡客房也……"
"可以。"
"诶?"
她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我说,可以。"她转头看我,红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不怕。"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
"真的吗?太好了!"我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在她发顶蹭了蹭,"我还担心你会嫌弃我呢!"
她僵在原地。
"……放开。"她小声说,声音却不像平时那么冷。
"再抱一会儿嘛"我闷闷地说,"小艾露可好软好香,我好想要一个像小艾露可一样可爱的妹妹"
"……啰嗦。"
她没有再挣扎。
就一会儿。
就让她抱一会儿。
然后,我忽然想起——她还没洗澡!
"对了,小艾露可还没洗澡吧?"
"……不用。"她别过脸,"魔物不需要洗澡。"
"诶"我拖长了声音,凑过去在她颈边轻轻嗅了嗅,"可是有森林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那是我的魔力气息。"
"不管不管,"我直起身,双手叉腰,"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还睡了两觉,一定要洗干净才能上床!"
我拖着她去浴室,烧了热水,撒上月见草。
"水很暖和的,小艾露可先泡着,有事叫我哦。"
门轻轻关上,我站在门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她真的会洗吗?会不会趁我不注意就跑了?
我靠在墙上,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小艾露可"我探进半个脑袋,"我进来咯?"
"……等等。"
我推开门,看到她满头泡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果然,小艾露可不擅长洗头呢。"
"……啰嗦。"
我走过去,挽起袖子,帮她揉搓头发。
她的发丝很软,像是上好的丝绸,在指尖滑过,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
"小艾露可的头发好漂亮,"我轻声说,"像月光一样。"
"……只是魔力凝结的颜色。"
"才不是,"我认真地反驳,"是真的很好看。"
她沉默了。
热水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还有那双在雾气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诺艾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水汽让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晨露。
她的眼睛红黑色交织,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藏着不属于孩童的沉寂与幽暗。
"因为小艾露可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呀。"
"我说了我不——"
"是是是,小艾露可不是孩子,是伟大的领主大人。"我笑着打断她,继续揉搓她的头发,"但是领主大人也会累,也会想要被关心,对不对?"
她沉默了。
我知道,我说中了她的心事。
帮她冲净泡沫,擦干头发,换上白色的睡衣。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软,像是个普通的孩子。
"哇小艾露可好可爱!"我忍不住捧着脸,"像个小天使"
"……我是魔物。"
"是是是,魔物大人"我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吧,去睡觉啦。"
我们爬上床,我睡在靠墙的那边,她睡在窗边。
"小艾露可。"
"……嗯?"
"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她睁开眼睛,转头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小艾露可看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她沉默了。
然后,她向我这边挪了挪。
"……随便你。"
我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的身子小小的,微凉,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小艾露可好小只,"我在她发顶蹭了蹭,"像个小抱枕。"
"……啰嗦。"
她没有挣开。
"小艾露可。"
"……嗯?"
"明天我们去格拉提亚,给你买最好吃的蛋糕,好不好?"
"……好。"
"还要买新衣服,这件睡衣太大了。"
"……随便。"
"还有还有,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糖果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睛,低头看她。
小艾露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做了什么温柔的梦。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红黑色的眼睛紧闭着,显得格外安宁。
我轻轻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笨蛋。"
她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声音柔软得不像话。
我忍不住笑了,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晚安,小艾露可。"
"生日快乐。"
窗外,萤火在草丛间飞舞,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