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艾儿的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而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家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想笑的冲动。
"哥哥你胡说什么啊!"诺艾儿的耳朵尖都红透了,一把拽住我的手就往走廊深处拖,"艾露可,别理他,我们走!"
我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提尔德一眼。
他正靠在墙边,冲我眨了眨眼睛,嘴角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晚安啦,小刺猬。"
我收回目光,没有回应。
诺艾儿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我拉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哥哥他……他一直都是这样,嘴坏但人其实很好的……"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脸颊还泛着红晕。
我环顾四周。
房间算是特别宽敞,摆着一张双人床,还有一个小床头柜。窗户开着,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森林风景,角落里还有一个摆满书籍的小书架。
"这是……你的房间?"我开口问道。
"嗯……"诺艾儿的声音忽然变小,手指绞着衣角,"我想着……让艾露可一个人睡陌生的房间,可能会害怕……所以……"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去睡客房也……"
"可以。"
"诶?"
我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很软,带着阳光和某种淡淡的花香。
"我说,可以。"我转头看她,红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不怕。"
不怕黑,不怕陌生,不怕和人同处一室。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罢了。
诺艾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
"真的吗?太好了!"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在我发顶蹭了蹭,"我还担心你会嫌弃我呢!"
我僵在原地。
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洞窟里那些冰冷的魔物完全不同。
她的手臂轻轻环着我,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我感到束缚,却又真实地传递着温度。
"……放开。"我小声说,声音却不像平时那么冷。
"再抱一会儿嘛"诺艾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意味,"小艾露可好软好香,说实在的,我好想要一个像小艾露可一样可爱的妹妹"
"……啰嗦。"
我没有再挣扎。
就一会儿。
就让她抱一会儿。
诺艾儿终于松开我,开始忙碌地准备就寝。她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套被褥,动作熟练而轻快。
"艾露可要睡哪边?窗边还是靠墙?"
"窗边。"
"好那我睡靠墙这边,这样艾露可晚上如果想看月亮,就不会被挡住啦。"
她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
"对了,艾露可还没洗澡吧?"
我愣了一下。
洗澡?
在洞窟里,我很少做这种事。魔力会自然清洁身体,不需要像普通生物那样麻烦。
"……不用。"我别过脸,"魔物不需要洗澡。"
"诶"诺艾儿拖长了声音,凑过来在我颈边轻轻嗅了嗅,"可是有森林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皮肤,呼吸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微微发热。
"……那是我的魔力气息。"
"不管不管,"诺艾儿直起身,双手叉腰,摆出不容置疑的架势,"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还睡了两觉,一定要洗干净才能上床!"
"……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她拉起我的手,往房间角落的一扇小门走去,"浴室在这边,水已经烧好了,很暖和的。"
我被她拖着走,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个圆形的木质浴桶摆在中央,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香气。
"这是……"我看着那些花瓣,红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月见草,"诺艾儿笑着说,"可以让人放松下来,睡得更香。姐姐教我的。"
她蹲下身,试了试水温,然后抬头看我。
"艾露可的衣服……要我帮忙脱吗?"
"不用!"我立刻后退一步,耳尖烫得像是火烧,"我自己来。"
"是是是,小领主大人自己来"她笑着站起身,往门外走去,"那我去拿干净的睡衣,艾露可先泡着,有事叫我哦。"
门轻轻关上,浴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水,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始解衣带。
暗红色的衣裙滑落,露出苍白纤细的身子。我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瓷器,却又带着不属于人类的冰冷触感。
我踏入浴桶,热水立刻包裹上来,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好烫。"
我小声嘟囔,却慢慢沉下去,让水没过肩膀。月见草的香气萦绕鼻尖,确实让人放松。我靠在桶边,仰头看着天花板,红黑色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茫然。
四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像普通孩子一样洗澡。
在洞窟里,我只需要一个念头,魔力就会带走所有污秽。
简单,高效,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而此刻,热水浸润着皮肤,花瓣轻轻触碰着指尖,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安心的香气。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艾露可"诺艾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进来咯?"
"……等等。"
我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虽然明知道水面上的花瓣足以遮挡。
门被推开一条缝,诺艾儿探进半个脑袋,眼睛弯成月牙。
"我只是来送睡衣,"她把一套叠好的白色衣物放在门边的架子上,"还有……需要我帮忙洗头吗?"
"不需要。"
"真的吗?艾露可的头发很长,一个人洗会很麻烦的。"
"……说了不需要。"
"好吧好吧,"她吐了吐舌头,"那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哦。"
门再次关上,我松了口气。
低头看着水面上的花瓣,我轻轻捧起一捧水,浇在肩上。热水顺着皮肤滑落,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我开始清洗头发。银白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是月光凝成的溪流。我笨拙地揉搓着,泡沫越来越多,却怎么也冲不干净。
"……麻烦。"
我皱起眉,有些烦躁。
"艾露可?"诺艾儿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你洗了好久,没事吧?"
"……没事。"
"真的吗?我听见你在叹气。"
"没有叹气。"
"骗人"
门被轻轻推开,诺艾儿探进头来,看到我满头泡沫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果然,艾露可不擅长洗头呢。"
"……啰嗦。"
"我来帮忙吧?"她走过来,挽起袖子,"保证很快就好。"
我想要拒绝,却找不到理由。她的手指已经插入我的发间,轻轻揉搓起来。
她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按摩着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酥麻。
"艾露可的头发好漂亮,"她轻声说,"像月光一样。"
"……只是魔力凝结的颜色。"
"才不是,"她认真地反驳,"是真的很好看。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发色。"
我没有说话。
热水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金色的发丝,还有那双在雾气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诺艾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停下动作,低头看我。水汽让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晨露。
"因为艾露可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呀。"
"我说了我不——"
"是是是,艾露可不是孩子,是伟大的领主大人。"她笑着打断我,继续揉搓我的头发,"但是领主大人也会累,也会想要被关心,对不对?"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只是……不习惯承认而已。
"好了,冲干净吧。"诺艾儿拿起一旁的木勺,舀起温水,轻轻浇在我的发上。
泡沫被水流带走,银白色的长发重新变得柔顺光滑。她用手指梳理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艾露可。"
"……嗯?"
"以后……我可以经常帮你洗头吗?"
我抬头看她,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她的期待。
"……随便你。"
"那就是答应了!"她的声音带着雀跃,"太好了,艾露可的头发摸起来好舒服"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有吗?"她笑着,帮我擦干头发,然后用一条大毛巾把我裹住,"好啦,穿上睡衣,我们去睡觉吧。"
她递给我那套白色的睡衣,然后转过身去。
"我不看,艾露可快换。"
我看着她的背影,红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信任。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但此刻,我却想要试着相信她。
我换上睡衣,布料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换好了。"
诺艾儿转过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哇艾露可好可爱!"
"……"
白色的睡衣对我来说有点宽大,袖子盖过了手腕,下摆垂到膝盖。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红黑色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明亮。
"像个小天使"诺艾儿捧着脸,一脸陶醉。
"……我是魔物。"
"是是是,魔物大人"她笑着牵起我的手,"走吧,去睡觉啦。"
我们回到卧室,月光已经从窗户流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银白。
诺艾儿帮我吹干头发,动作笨拙却认真。温热的风拂过耳畔,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带来一阵舒适的困倦。
"好了,"她放下风筒,"艾露可困了吗?"
我点点头。
困意像是潮水般涌来,包裹住紧绷了太久的身体。
我们爬上床,诺艾儿睡在靠墙的那边,我睡在窗边。被褥很软,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阳光气息。
"艾露可。"
"……嗯?"
"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温柔得像是一个梦。
"诺艾儿。"
"嗯?"
"……谢谢。"
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
"艾露可。"
"……嗯?"
"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我睁开眼睛,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艾露可看起来,很孤独的样子。"
孤独。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随便你。"
我向她那边挪了挪,感觉到她伸出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她的怀抱很温暖,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和月见草的气息。
"艾露可好小只,"她在我发顶蹭了蹭,"像个小抱枕。"
"……啰嗦。"
我没有挣开。
就让她抱着吧。
就这一次。
"艾露可。"
"……嗯?"
"明天我们去格拉提亚,给你买最好吃的蛋糕,好不好?"
"……好。"
"还要买新衣服,这件睡衣太大了。"
"……随便。"
"还有还有,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糖果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开眼睛,转头看她。
诺艾儿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手臂却还环着我,像是怕我会消失一样。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是一个梦。
我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往她怀里靠了靠,感受着她的体温。
"……笨蛋。"
我又骂了一遍,这一次,却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柔软。
窗外,萤火在草丛间飞舞,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森林的气息。
而我,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第一次不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是为了一个温暖的梦,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讨伐者,没有恐惧,没有孤独。
只有两个相拥而眠的小小身影,躺在洒满月光的床上,一直睡,一直睡,睡到时光的尽头。
"艾露可,生日快乐。"
"嗯,生日快乐。"
这一次,是我对自己说的。
也是对她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