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小林健太准时出现在池袋西口公园。
辛已经在了。
但他今天没有靠在喷泉边,而是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普通的周末报纸。
小林健太走过去。
“今天练什么?”
辛放下报纸,看着他。
“今天不练。今天看。”
“看什么?”
辛站起来,朝公园深处走去。
小林健太跟上。
两人穿过喷泉广场,走过那排银杏树,来到上次练气的小树林。
树林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看起来和小林健太差不多大,穿着高中校服,低着头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他是……”
“今天的目标。”辛说。
“目标?”
辛看着他。
“用你的气去感应他。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
小林健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气从膻中扩散出去。
很快,他感应到了那个少年。
但那股“回音”——
很奇怪。
不像普通人那样清晰。
而是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雾。
而且很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
是感觉上的冷。
像冬天的风。
“感觉到了?”辛问。
小林健太点头。
“他怎么了?”
“你再看。”
小林健太睁开眼睛,仔细观察那个少年。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从校服的款式看,是附近一所高中的学生。
他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坐了多久?
小林健太看了看四周。
没有书包,没有便当,没有手机。
什么都没有。
就一个人。
“他在这里坐了一上午。”辛说,“从早上八点到现在。”
小林健太心里一紧。
六个小时?
一个人坐六个小时?
“为什么?”
“不知道。”辛说,“这就是你的任务——找出他为什么在这里。”
小林健太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
孤独的背影。
低着头。
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收养的那几年。
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坐着发呆。
想一些有的没的。
想为什么会被抛弃。
想以后会怎样。
但那时候,至少还有姐姐。
吃饭的时候会喊他。
睡觉的时候会给他盖被子。
上学的时候会催他起床。
这个人呢?
他有人喊吗?
有人等吗?
小林健太走过去,在那个少年旁边坐下。
少年没动。
好像根本不知道有人来了。
小林健太也没说话。
就坐着。
和他一起坐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少年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看了一眼小林健太。
然后又转回去。
继续低头。
小林健太开口了。
“天气挺好的。”
少年没反应。
“这个公园挺安静的。”
没反应。
“你常来吗?”
沉默。
小林健太也不急。
就这么坐着。
又过了十分钟。
“你……不觉得烦吗?”少年忽然开口。
声音很沙哑。
像很久没说话。
小林健太转头看他。
“烦什么?”
“我。”少年说,“我坐在这里,你非要坐旁边。不烦吗?”
小林健太想了想。
“不烦。”
少年愣了一下。
“你又不认识我。”
“不认识就不能坐一起吗?”
少年沉默了。
小林健太看着远处。
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有孩子在跑来跑去,有老人在下棋。
“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他说。
少年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我领回家了。”小林健太说,“每天催我写作业,骂我手工烂,抢我零食吃。”
他顿了顿。
“挺烦的。”
少年嘴角动了动。
好像想笑。
但没笑出来。
“那你还……”
“还什么?”
“还觉得烦?”
小林健太想了想。
“烦是烦。但有人烦,总比没人烦好。”
少年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我也有人烦的。”他说,“以前。”
小林健太没说话。
等他继续说。
“我妈。”少年说,“每天催我写作业,骂我打游戏,唠叨我房间乱。烦死了。”
“后来呢?”
少年不说话了。
小林健太没追问。
两个人继续坐着。
太阳慢慢西斜。
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
那个少年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在忍着什么。
小林健太轻声说。
“想说的话,可以说。”
少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她上个月走了。”
小林健太心里一紧。
“生病。很快。一个月就走了。”
少年低着头。
“走之前,还跟我说——作业要认真写,别老打游戏,房间要收拾干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然后她就走了。”
“再也没人烦我了。”
眼泪滴下来。
落在长椅上。
无声的。
一滴。
两滴。
三滴。
小林健太没说话。
他就坐在旁边。
陪着。
过了很久。
少年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我每天来这里。”他说,“我妈以前周末常带我来。她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看我玩。有时候给我买冰淇淋,有时候就坐着看我跑。”
他顿了顿。
“我想她。”
“特别想。”
小林健太看着他的侧脸。
十八岁不到的年纪。
眼睛里全是成年人都不一定承受得住的重量。
“你叫什么?”小林健太问。
“田中。田中优斗。”
小林健太愣了一下。
田中。
又是这个姓。
“你妈妈叫什么?”
“田中由美。”
小林健太沉默了几秒。
“你妈妈——她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
优斗想了想。
“神社。巢鸭那边的神社。她每个月都去。”
小林健太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那个神社,是不是有很多绘马?”
优斗点头。
“你怎么知道?”
小林健太没回答。
他站起来。
“跟我去个地方。”
下午四点,巢鸭稻荷神社。
优斗站在鸟居前,看着那个小小的神社。
“这里……是我妈常来的地方?”
小林健太领着他往里走。
走到拜殿前,他停下。
“你等一下。”
他走到拜殿角落,从那个绘马架上找到一块木牌。
边缘开裂。
字迹很淡。
【愿哥哥在天国平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由美】
小林健太把那块绘马拿过来,递给优斗。
优斗接过去。
看了很久。
“由美……”他轻声念着,“这是我妈的名字。”
他看着那块绘马。
“哥哥?我妈有哥哥?”
小林健太点头。
“他叫田中守。六十年前,在一场火灾里为了救你妈妈,自己没能逃出来。”
优斗愣住了。
“我妈……从来没说过。”
“因为她一直在等他。”小林健太说,“每个月来写绘马。写了六十年。”
优斗看着那块木牌。
边缘已经开裂。
字迹已经很淡。
但还在。
“六十年……”他轻声说,“她等了他六十年。”
小林健太站在旁边。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少年,和他妈妈一样。
都会等。
等人回来。
或者等自己走出去。
优斗抬起头,看着天空。
夕阳把云染成橙色。
很美。
“我妈现在,”他说,“应该见到她哥哥了吧?”
小林健太想了想。
“应该。”
优斗笑了。
第一次笑。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那就好。”
他把那块绘马放回架子上。
放得很仔细。
让它靠稳。
然后他转身,看着小林健太。
“谢谢你。”
小林健太摇头。
“我没做什么。”
优斗看着他。
“你陪我坐着。”
他顿了顿。
“就坐着。”
小林健太不知道该说什么。
优斗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是一块旧手表。
表盘有裂痕。
指针早就停了。
“我妈留给我的。”他说,“说是她哥哥的遗物。让我留着。”
小林健太看着那块表。
熟悉的裂纹。
熟悉的形状。
和那个工装青年消散前留下的笔记本里描述的一样。
“好好留着。”他说。
优斗点头。
他把表重新收进口袋。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转身,离开。
小林健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
风从鸟居吹进来。
很轻。
他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碎片们在发热。
田中守的。
工装青年的。
还有那个自动售货机的小碎片。
它们在发热。
像是——
在告别。
晚上七点,小林健太回到家。
山田清美在客厅里等他。
饭已经做好了。
“怎么这么晚?”
小林健太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的米饭。
“陪一个人坐了一下午。”
山田清美愣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失去了妈妈的人。”
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公园里的少年,到神社里的绘马,到那块旧手表。
山田清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盛了一碗味噌汤,放在他面前。
“喝。”
小林健太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暖。
“姐姐。”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山田清美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
“我被收养之前。你等了多久?”
山田清美没说话。
小林健太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
“两年。”她说。
声音很轻。
小林健太心里一紧。
“两年?”
“申请手续办了很久。”山田清美说,“而且你那时候还小,要挑合适的人家。”
她顿了顿。
“我去孤儿院看过你三次。你都不记得。”
小林健太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
“第一次,你在玩沙子。一个人。不和别人玩。”
“第二次,你在看书。图画书。一个人坐在角落。”
“第三次——”她停了一下,“第三次,你在哭。因为有人抢了你的玩具。但你没哭出声。就蹲在那,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时候我就想,得把这个孩子带回家。”
小林健太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眼眶有点酸。
“吃饭。”山田清美说,“凉了。”
她低头继续吃。
小林健太也低头吃。
两个人沉默着。
但那种沉默,和公园里那个少年的沉默不一样。
那种沉默是暖的。
深夜。
小林健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田中守。
工装青年。
优斗。
妈妈。
姐姐。
都在他脑子里转。
他翻了个身。
手碰到抽屉里那些碎片。
它们还在发热。
很微弱。
但确实在。
他打开抽屉。
那些碎片安静地躺在里面。
田中守的,暗红色。
工装青年的,暗红色偏黑。
自动售货机的,黑色带彩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们。
温热的。
像心跳。
“晚安。”他轻声说。
碎片们的光,轻轻闪了一下。
他关上抽屉。
闭上眼睛。
窗外,东京的夜还很长。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那些等的人,会继续等。
那些被等的人,会慢慢回来。
而他——
会继续变强。
强到能陪着所有需要陪伴的人。
哪怕只是坐着。
哪怕什么都不说。
就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