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踏入成年门槛的日子。
没有预想中的簇拥和欢呼,甚至连清晨照进窗棂的阳光也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书桌那几张写满符文的羊皮纸上。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金发披肩的少女,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眉眼。大概是这具身体长得太慢,明明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大人,眼神里却总藏着股甩不掉的青涩感。
成年到底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它可能只是一张通往更复杂社会的入场券。
我起过身,习惯性地把被角掖得平齐,枕头摆正。这是我两辈子攒下来的强迫症,哪怕今天再特殊,乱出一道褶子也会让我心里不舒服。洗漱、用魔术烘干头发、慢条斯理地梳顺。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依然像个随时准备去图书馆报到的优等生。
事实也的确如此。穿好那身有些厚重的束腰长裙后,我照例走向了学校图书馆。
去帮塞伦特实验那个还没成型的魔术阵,几乎已经成了我生活里的机械运动。
图书馆里静得有些压抑,旋转楼梯上只有我鞋根叩击石板的声音。
我来到阁楼门前,习惯性地两轻一重敲了敲。里面半晌没动静,我正迟疑着是不是该再敲一遍,门内传来了塞伦特那有些闷闷不乐的声音。
“谁?”
“爱洛伊斯。”
“……进来吧。”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清脆。我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满地的研究资料,而是并肩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塞伦特,还有鲁迪。
那个平时总在外面忙得不见人影的哥哥,此刻正板着脸坐在那里,像是在进行某种严肃的谈判。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爱洛。”
他简单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我也只能尴尬地站在门口,和他保持着一种既熟悉又透着莫名距离感的社交距离。
塞伦特坐在台阶上,手撑着面具的边缘,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行了,你们两个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在我这儿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直接顺着我的天灵盖浇了下来。我感觉脸颊的热度瞬间褪去,心脏跳腾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本能地转头瞪向鲁迪。不用想,这种事除了他自己说漏嘴,塞伦特绝不可能看出来。
“哥哥……你竟然……”
鲁迪尴尬地挠了挠后颈。
“那个……唔库库。”
这种只有他在心虚时才会发出的怪异咳嗽声,瞬间坐实了我的猜想。我指着他,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纸包不住火。
塞伦特叹了口气,像是对我们这种兄妹间的闹剧彻底失去了耐心。
“鲁迪乌斯,我可以直说了吧?”
“好,你说吧。”
鲁迪的神色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峻,像是要把原本温和的人格整个撕开。
塞伦特盯着鲁迪,突然换了一种极其古怪、生涩却又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发音。
“鲁迪乌斯,你是穿越者吧?(日语)”
“是的。(日语)”
鲁迪回答得太快,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我愣在原地,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路。那种语言……我曾在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听过。是日语。虽然我已经忘记了大部分词汇,但这熟悉的语感让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原来如此。他这种完全不符合幼童逻辑的猥琐、那种超乎常人的担当,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他也是那个世界的来客。
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调低声交谈了很久。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忘在旧时代的局外人。原本熟悉的哥哥,在这一刻变得陌生得可怕。
直到他们谈话结束,鲁迪才把目光转回我身上。
“爱洛,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润,却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力。我还没从他身份曝光的震惊中缓过来,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里揣着另一件足以让这个房间炸开锅的大事。
“我……我可能不太好说。”
我下意识地揪着裙摆,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塞伦特也看了过来,面具后的眼神仿佛已经洞察了一切,带着一种**裸的嫌弃感。
“我……最近两个多月,‘亲戚’一直没来。”
这种隐晦的表达在场的人都听得懂。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像是一块掉进冰窟窿的重石。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塞伦特的语气里满是荒谬。对于这个世界的道德观来说,或者对于我们原本的世界来说,这都是一场彻底的灾难。
我低着头,没有预想中的绝望。从我意识到那个小生命存在的瞬间,我就已经做好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准备。禁忌的爱情本身就是残缺的,它需要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去填补那个名为“秩序”的黑洞。
“但是,爱洛。”
鲁迪突然走近了一步,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丛在微风中有些战栗的野花,塞进我的手里。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眼底那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坚决上。
“我会负责到底的。”
那一瞬间,我鼻头一酸,所有的顾虑、惊恐和那些自我怀疑的念头全都在热力下消散了。我接过那捧花,紧紧地护在怀里,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钻进鼻孔。禁忌就禁忌吧,哪怕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只要这个人在,我就有勇气走下去。
“谢谢你,鲁迪。”
我揉了抹眼角,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先笑出了声。这是我成年礼上收到的最沉重的枷锁,也是最温柔的礼物。
“我说啊……”
“你们两个……等会儿再煽情吧。先过来帮我把这个术式弄完,我的时间很紧。”
塞伦特的声音打断了周围这种近乎扭曲的温馨。我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抱着花快步走向那个魔术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