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爱音彻底僵在了那里。
石堀终于打出了一张,她必须要去考虑的王牌——
她可以有自己的信念,她可以怒斥石堀是个疯子,她可以为了守护生命而战斗……但有一点,却是她不得不考虑的死穴。
那就是……她自己的命运。
“爱音,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到底为什么要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就为了看你和长崎素世约会、看你和高松灯反目成仇?不,我们没那么闲。
“爱音,那全都是因为……我想看看你,身为一个背负力量的人类,究竟能坚持到何种程度。我想看看你的精神上限在哪里。
“如果你深陷虚幻之后却又轰然破碎,如果你失去了能彼此依靠的朋友,如果你的生活里只剩下压抑和窒息……你的精神能撑到什么程度?”
“当初你首战贝蒙斯坦失败之后,我在病房里那么压力你,也是这个原因。”
石堀露出一丝极为微弱的笑意。
“出乎我意料的是……你很坚强,很了不起。你始终都在坚持战斗,没有放弃过哪怕一秒。
“可是,爱音啊,你觉得……你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他们会怎么对你?政府会怎么对你?民众会怎么对你?
“对官方来说,你是巨大的威胁,是权力和管控的最大变数,也同样是可以利用的实验品;对民众来说,你是必须做好事的英雄,你只要有一点做得不好,就会被指责、攻击甚至痛骂;而对整个社会来说……你是潜在的颠覆者,是怪物,是异类,是无法被容忍的存在。
“这些,恐怕并不需要我告诉你吧?爱音,你不是全都一一经历过了吗?”
在那一刻,随着石堀的话,无数个场景涌进了爱音脑中——
电视上醒目的红字,随后立刻被袭击的家,四面八方的喧闹和声讨,头顶的媒体直升机,房间里的催泪弹,耳畔擦过的子弹。
听证会现场的恐惧、辱骂、指责、奔逃,混乱的会场和走廊。
最高裁判所前的宣读和采访,联合国的变身管控法案。
石球公开会议上的凝视、观察、利用;阿斯托罗姆斯战后,新闻对“手段过于残忍”的批判。
还有……光谱检测和血液抽取后的虚弱。
“爱音,多的我不必说,你心里自然清楚,我仅仅说一件事——你觉得,官方之后会怎么对待你?你变成了他们的实验品,你觉得你之后会经历什么?”
爱音很重、很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颤抖着反驳道:
“就算会有些痛苦,但是,最后我就可以回到正常生活中去的!”
“正常生活?”
石堀忽然大笑了起来。
“千早爱音,你真的相信何志那个混蛋的胡话?你真的以为,他们利用你研发出武器以后,就会把你放回社会?
“我告诉你,不会的!这种事情想一想就知道了吧?你手里握着神明的力量,现在他们对付不了怪兽所以才需要你,一旦他们直接掌握了自保的武器,你觉得他们还会让你活着?!
“不可能……千早爱音,不要再做梦了,他们只会想办法杀掉你,彻底抹除你这个威胁,明白吗?武器研发成功的那一刻,那就是你的死期啊!”
爱音双腿一阵发软,无法控制地俯下身,瞳孔剧烈震动起来。
“不会……不会的……你不要骗我,你别想说这种假话来骗我!!”
她冲着石堀狂喊出声。
石堀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用一种平和、怜惜而心疼的目光,看向面前正大口喘气的女孩。
“为什么,为什么获得奥特曼的力量、受了这么多苦的人,偏偏是你呢?你善良、天真、单纯、热心、有责任感……如果换别人来,恐怕不必我费这么多口舌吧。”
石堀叹了口气。
远方,贾米拉终于艰难摧毁了所有的水泵和炮台,前方再无阻碍。
它正一步步地,向防卫厅总部大楼踏来。
“爱音,这是你最后选择的时候了,贾米拉来了。
“你要去跟他战斗、再杀掉一个无辜的牺牲者,并在明天步他们的后尘;还是为了全人类,终结一切苦痛和不幸,当那个罪恶而伟大的拯救者?
“千早爱音,你要怎么选择?”
爱音一点点站直身体,强行稳住晃动的双腿,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贾米拉。
石堀的话,每一句都在她大脑里冲撞、翻滚着。
尽管刚刚怒吼否认,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的话已经在爱音心里凿出了一道裂缝。
明天,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
是身为英雄的赞誉和荣光,还是……更黑暗的深渊和绝望?
千早爱音,你究竟,会选择什么样的道路呢?
……
……
……
……
……
……
……
贾米拉已经站在了楼前。
千早爱音蓦然抬起头。
而后,举起了手臂。
终于。
在无比炽烈的阳光之下,她将贝塔魔棒举过头顶,按下了按钮。
如同神明般的银红色巨人,在庞大的光芒之中……缓缓现身。
那道光,向前直冲而去,将贾米拉重重扑倒在地。
天台之上,石堀光彦彻底瘫坐下去,嘴角流溢出一丝苦笑。
那是……自己为之燃尽一切的事业,终于彻底破碎的苦笑。
结束了。
属于他的任务,已经全部结束了。
他目睹巨人将贾米拉投摔出去,指尖合拢,从中喷射出高压水流。
那道水流精准落在怪兽身上,瞬间把它击倒在地,痛苦而绝望地哀嚎起来。
奥特水流的冲击力远远超过人类的水泵,贾米拉完全没有任何抗衡之力。
它在泥潭里翻滚、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再次起身。
直到,死亡的尽头。
那一天,贾米拉彻底死在了水流之中。
那一天,地球的救世主,最终选择杀掉了这个被地球抛弃的孩子。
那一天,千早爱音,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贾米拉死去之后,她转过身,用奥特水流扑灭了楼内的大火,救下了几百名差点死于火中的官员。
然而,就在那一刻,天边原本炽热的阳光,竟被一片硕大的乌云骤然遮蔽。
那一天,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神明般的巨人屹立在那里,一侧是被水救下的人类,一侧是被水消灭的怪物。
那一天……有的命运,已经被完成了抉择。
做完这一切,千早爱音微微转头,向天台上的石堀光彦看去。
此时,他拔出了腰间的科特枪,抵在了自己太阳穴之上。
看着神圣的巨人,他脸上带着一丝笑容,缓缓说道:
“爱音啊……其实,拯救世界的人和毁灭世界的人,是一样的。
“毁灭世界的人毁灭了幸福的同时,也终结了罪恶;拯救世界的人拯救了生命的同时,也延续了苦难。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你的路,那就……继续坚持下去吧。
“去成为那个你所认为的、你所坚信的拯救者。
“事已至此……爱音,我衷心希望,你能完成你的事业。我希望你能拯救这颗星球,也给每一个灵魂带来救赎。
“这颗星球……就托付给你了。”
话落。
枪响。
石堀光彦重重倒在地上,猩红色液体自血洞奔涌而出。
千早爱音屹立在那里,注视着他的尸体,许久、许久。
她听到了楼内的欢呼和呐喊。
她听到了人们赞颂英雄的声音。
她看到了人们在昏暗里的欣喜、雀跃和幸福。
而后。
千早爱音慢慢转过身,高举双臂,向布满乌云的天空飞去。
一如当年贾米拉的飞船腾空而起,飞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