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桃源乡出发,一路向北。景色在脚下悄然变换,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桃林和农田,渐渐地,树木变得低矮稀疏,最后只剩下及膝的野草。
风越来越大。
冷泽星眯起眼,望向远处。天边是一片灰黄色的苍茫,看不见山,看不见树,只有连绵起伏的荒原。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这就是谷北地?”炽霞扯着嗓子喊,“这风也太大了吧!”
白芷回答:“谷北地是著名的风口!全年刮风,春夏尤甚!当地牧民说,这里的风‘能把人吹跑’!”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袭来,白芷脚下不稳,身子一晃。
冷泽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白芷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他。风沙中,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却依旧专注地看着她,确认她没事后才松开手。
“……谢谢。”她轻声道。
炽霞在旁边看得清楚,撇了撇嘴,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冷泽星另一侧,用身体帮他挡了挡风。
“走吧!找个地方避避风!这么吹下去,人都要傻了!”她大声喊道。
三人顶着风艰难前行。龟佟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咕咕嘎嘎干脆缩成一团,被冷泽星抱在怀里。小家伙发出不满的“嘎嘎”声,显然很不喜欢这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感觉。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片低矮的建筑。
那是一个牧民的临时营地,几顶毡房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堆着干草和牲畜的粪便。
几头模样奇特的牲畜正挤在毡房背风的一面,瑟瑟发抖。
冷泽星认出那是瑝珑特有的“风蹄羊”。
一个裹着厚皮袍的老人迎了上来。
“你们是……从外面来的?”老人打量他们。
炽霞点点头:“我是今州城巡宁所的炽霞,这两位是华胥研究院的研究员。路过贵地,想借个地方避避风。”
老人连忙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这天气,在外面待久了要出事的!”
三人钻进毡房,顿时感到一阵温暖。毡房里生着火塘,几个孩子围坐在火边,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坐,坐。”老人招呼他们坐下,又让一个妇人端来热奶茶。
“喝点暖暖身子。这谷北地的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冷泽星接过奶茶,道了声谢,然后问:“老人家,您一直住在这里?”
“住了几十年喽。”老人在火塘边坐下,叹了口气,“以前这地方虽然风大,但还能放牧。这些年,风越来越邪性,有时候一刮就是好几天,羊都活不了几只。”
“邪性?”炽霞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个邪性法?”
老人压低声音:“这风里……有东西。”
“大概是从去年开始的,风里时不时能听见怪声。”
“不是风声,是别的什么。有时候像唱歌,有时候像说话,还有时候……像小孩在笑。”
炽霞看向冷泽星,眼神里写着:声骸?
冷泽星微微点头,然后问老人:“您见过那东西吗?”
老人摇摇头:“没见过。但有几个年轻后生说,刮大风的时候,能看见天上有什么东西在飞。黑乎乎的,速度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会不会是鸟?”炽霞问。
“谷北地这鬼地方,鸟都不来。”老人苦笑,“而且那东西飞的时候,风会变得更大。有一回,一个后生差点被风卷走。”
白芷翻开记录本,迅速记下这些信息。冷泽星若有所思地喝着奶茶,目光落在火塘里跳动的火焰上。
风中的声骸,速度很快,能影响风向。
他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老人家,最近一次听到那种声音,是什么时候?”
老人想了想:“昨天傍晚。那时候风刚起来,我出去收衣服,听见天上有‘啾啾’的声音。不是鸟叫,比鸟叫尖,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笑。”
“啾啾……”冷泽星喃喃重复。
炽霞凑过来:“你知道是什么了?”
“有个猜测。”
他转向老人:“明天如果风小一些,我想去附近看看。您能给我们指个方向吗?”
老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行。不过你们要小心,那东西邪乎得很。”
一夜狂风,次日清晨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冷泽星掀开毡房的帘子,外面是一片宁静的荒原。天空湛蓝如洗,看不见一丝云彩。远处的草地在晨光中泛着金黄,偶尔有几只风蹄羊悠闲地吃草。
“这……这是昨天那个地方?”
炽霞钻出来,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风呢?”
“停了。”冷泽星眯起眼,“或者说,暂时停了。”
白芷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那是她从华胥研究院带出来的“共鸣波动检测器”。
她将仪器举向天空,仔细观察上面的读数。
“有残留的共鸣能量。”
“气动属性,浓度很高。就在那个方向。”
她指向西北方,那里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老人从毡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羊皮袋:“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干粮和水。那个方向……年轻后生们说,就是那边看见的东西。”
冷泽星接过羊皮袋,郑重道谢。
“小心啊,那东西不好惹。”老人叮嘱。
炽霞拍拍腰间的双枪,笑道:“放心,它不好惹,我也不好惹。”
三人告别牧民,向西北方出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草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沙地。风又起来了,虽然不如昨天那么猛烈,但呜呜咽咽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
白芷一直盯着手中的检测器,读数在缓慢上升。
“近了。”她说,“能量浓度越来越高。”
冷泽星环顾四周,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听。”
炽霞和白芷屏住呼吸。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声音。
“啾啾……啾啾……”
不是鸟叫。那声音更尖细,更规律,带着某种奇特的节奏。像是笑声,又像是歌声。
“在那里!”炽霞眼尖,指向天空。
冷泽星抬头看去,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在天空中盘旋。那东西速度极快,一眨眼就从一个方向窜到另一个方向,根本看不清模样。
但它的叫声,清晰地传了下来。
“啾啾!啾啾!”
白芷举起检测器,读数疯狂跳动:“能量峰值!就是它!”
冷泽星眯着眼盯着那道身影,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炽霞已经按住枪柄:“要动手吗?”
“不急。”冷泽星按住她的手。
“先观察。看看它的习性,看看它的活动范围。贸然动手,只会把它吓跑。”
炽霞虽然手痒,但还是听话地松开手。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对。”冷泽星笑了笑,“看着。”
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忽然俯冲下来,在三人头顶掠过,带起一阵狂风。
“啾啾!”它发出一声得意的叫声,像是在挑衅。
炽霞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这小东西……故意的吧?”
白芷依旧冷静地记录:“行为分析:主动接近人类,进行低空俯冲,疑似试探或示威。初步判断,具备较高智力。”
冷泽星看着那道再次冲上天空的身影,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比想象中更聪明。”
他回头看向两人,目光在炽霞气鼓鼓的脸上和白芷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今晚就在附近扎营。”
“咱们陪它玩玩。”
炽霞眼睛一亮:“玩什么?”
冷泽星神秘一笑:“捉迷藏。”
夕阳西斜,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
三人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扎下简易营地。冷泽星从背包里拿出一些干粮,分给炽霞和白芷。龟佟趴在他脚边打盹,咕咕嘎嘎缩在他怀里,偶尔发出不满的“嘎嘎”,像是在表示它不太喜欢这个地方,风太大了。
那道小小的身影,依旧在天空中盘旋。
它似乎对这三个闯入者充满了好奇,时不时俯冲下来,在头顶掠过,然后迅速飞走。每一次俯冲,都会带起一阵狂风,吹得三人东倒西歪。
“它这是在玩?”炽霞被吹得头发乱成鸡窝,却忍不住笑了,“这小东西,还挺皮!”
白芷扶了扶被吹歪的眼镜,继续记录:“反复进行试探性俯冲,间隔约一刻钟。疑似在测试人类的反应。”
冷泽星抬头看着那道身影,目光柔和。
“它很孤独。”
“这片荒原上,可能只有它一个。”
炽霞愣了愣,看向天空中那个小小的影子。夕阳的光落在它身上,隐约能看见它头顶有什么东西在飘动——像是花,又像是草。
“孤独……”她喃喃道。
白芷的笔尖顿了顿。
冷泽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他打开布袋,将饵料倒在手心里,然后向天空伸出手。
“下来吧。”他轻声道,“不是想玩吗?下来玩。”
天上的身影停住了。
它盘旋了两圈,缓缓降低高度,在三人头顶十几米的地方悬停。
那双小小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冷泽星手里的饵料。
“啾啾?”它发出一声试探。
冷泽星没有动,只是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真诚。
“来吧,不会伤害你的。”
炽霞和白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天上的身影犹豫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缓缓下降,一点一点,向冷泽星的手心靠近。
夕阳的余晖洒在它身上,终于照亮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只小小的声骸,圆滚滚的身体,头顶开着一朵淡粉色的藻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它的眼睛又圆又亮,此刻正警惕而好奇地盯着冷泽星手里的饵料。
它落在冷泽星的手心,轻轻地,像一片羽毛。
然后它低下头,闻了闻饵料,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一口。
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啾啾!”它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炽霞张大了嘴巴:“这……这就成了?”
白芷快速记录:“气动属性声骸,头顶有藻花,叫声‘啾啾’,初步确认为‘啾啾河豚’。被饵料吸引,主动降落进食。警惕性高,但好奇心更强。”
冷泽星看着手心里吃得欢快的小家伙,笑意温柔。
“以后就叫你‘啾啾’吧。”他轻声道。
啾啾抬起头,发出一声:“啾啾!”
像是在说:好!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三人一骸身上。远处的风声依旧呜呜作响,但此刻听起来,不再瘆人,倒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