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一章 雪夜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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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快黑了。
邱莹莹直起腰来,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看天色。层层叠叠的山峦之间,最后一丝日光正在被暗青色的云霭吞没。山里的冬天黑得早,她得赶在完全入夜之前下山。
身后的背篓沉甸甸的,装着她今天在镇上换来的几样东西:一小袋糙米,半块盐巴,还有给妹妹莹心买的那块粉色头绳。头绳是她用三根卖剩的木炭跟货郎换的,虽说是旧货,但颜色还很鲜亮,莹心那丫头一定会高兴。
想到这里,她嘴角弯了弯。
山路崎岖,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作响。她走得很快,脚下的草鞋早就磨得薄了,寒气从脚底往上钻,但她不在意。她十二岁那年爹娘进山采药遇到山崩,从此再没回来,从那以后就是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砍柴、烧炭、照顾妹妹,一晃就是六年。
莹心今年十二了,比当年的她小一岁。
“等开了春,再攒点钱,该给莹心添件新棉袄。”她自言自语着,在呼出的白气里加快了脚步。
山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林子黑黢黢的,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刀柄被她握得温润光滑,这是她唯一的倚仗。山里有狼,有野猪,还有更可怕的东西——镇上的人偶尔会压低声音说起,说山里有吃人的鬼。
她没见过鬼,也不想去见。只要天黑前赶到家,把门闩插好,灶火生起来,就什么也不用怕。
转过一个山坳,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风里有什么味道。
是血。
很浓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从前方山坳里的家那个方向飘过来。她的心猛地抽紧了,握柴刀的手指节发白。
“不会的……”她喃喃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背篓在身后颠簸,糙米袋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跑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跑过那片掉光了叶子的柿子林,跑上自家门前的石阶——
然后她看见了。
门是开着的。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撞开的,半扇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木头茬子新崭崭地露在外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裂的。门槛上有血,一路蜿蜒着淌到台阶下面,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
“莹心——”
她冲进院子,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全是血。
她自己的屋子门大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柴房的柴垛倒了,散落的木柴上沾着红。晾衣的竹竿断成两截,莹心的那件旧棉袄掉在地上,被人踩进了泥里。
她的腿在发抖,几乎迈不动步子。
“莹心……”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莹心!”
没有人应。
她踉跄着跑向正屋,门槛绊了她一下,她几乎是摔进去的。屋里更黑,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软的,她不敢低头看。
“莹心——”
灶台后面有什么动静。
很轻,很细,像是小动物在喘气。
她扑过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见了蜷缩在灶台后面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莹心。
她的妹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埋着头,肩膀在抖,发出细微的、破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喘不上气。
“莹心!”邱莹莹扔下背篓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莹心你没事吧?你受伤没有?你——”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莹心抬起头来。
借着微弱的光,她看见妹妹的脸上全是血。嘴角、下巴、衣襟,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但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的眼睛。
瞳孔变成了竖着的狭长一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金色。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下面涌动。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全是泪,全是恐惧,全是痛苦——
还有饥饿。
那种饥饿像是一头野兽,**裸地从那双眼睛里往外扑。
邱莹莹的脑子一片空白。
莹心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发出的却是破碎的呜咽。她嘴里有两颗尖尖的牙齿,比寻常人的要长,要尖,在昏暗里闪着森冷的光。
“姐……姐姐……”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破碎,带着哭腔,“走……快走……”
邱莹莹没有动。
她看着妹妹的脸,看着那双不属于人的眼睛,看着她拼命往后缩的身体,看着她满嘴的血——
然后她看见了。
在莹心身后的暗处,躺着两具尸体。
是隔壁的李婶和她七岁的儿子。喉咙被撕开了,血已经流干了,在泥地上洇成一大片暗黑色。李婶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看着屋顶,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里。
邱莹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莹心……你……”
“不是我!”莹心的声音尖利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醒过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就已经……”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缩得更小了,拼命把自己往灶台后面藏。
“姐姐你快走……我控制不住……我好饿……我好饿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不像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泪水还在流,可是瞳孔在收缩,收缩成一条更细的线。她嘴里的尖牙好像又长了一点,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露出两排正在变化的牙齿。
邱莹莹看着妹妹,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叫姐姐的小丫头,看着她因为害怕而发抖的身体,看着她拼命想控制自己却控制不住的本能——
她没有逃。
她伸出手,把妹妹抱进了怀里。
“姐姐陪你。”她说,声音很轻,很稳,“不管你变成什么,姐姐都陪你。”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低吼。
那已经不太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了。莹心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两只手死死攥着她的衣服,指甲——那些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长了,变得像爪子——隔着棉袄掐进她的肉里。
“姐……姐……”那个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痛苦,“我会……我会吃掉你的……”
“你不会。”邱莹莹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你是莹心,你是我的妹妹。你不会的。”
怀里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低吼声变成了呜咽,又变成了压抑的哭声。那双变了形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襟。
“我好饿……”莹心的声音已经完全是哭腔了,“姐姐……我好饿……”
邱莹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看着妹妹的脸,那张熟悉的脸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青筋在皮肤下蜿蜒,瞳孔金色得刺眼,嘴角还沾着别人的血。可是那双眼睛里的泪,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泪。
那是莹心的眼泪。
她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吃姐姐吧。”她说。
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反正姐姐只有一个人了。爹娘走了,李婶也走了,这山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要是真的控制不住,就吃掉姐姐好了。姐姐不会怪你。”
“不要……”莹心的声音尖利起来,“不要……我不要……”
她拼命往后缩,想从姐姐的怀里挣脱出去。可是那双已经变成鬼爪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攥紧了姐姐的衣服,指甲刺破了棉袄,刺进了皮肉。
邱莹莹吃痛,但没有松手。
“没事。”她轻声说,“没事的,莹心。姐姐在。”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她的血。
莹心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她肩膀上渗出的血迹,瞳孔剧烈地收缩,嘴里的尖牙不受控制地伸长。她的身体在发抖,在挣扎,在拼命克制——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姐姐的肩膀上。
邱莹莹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一颤。尖牙刺穿皮肉的痛,像是烧红的铁烙进骨头里。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莹心的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吞咽声。
可是她的手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邱莹莹的手背上,滚烫的。
“姐姐……”那个含混的声音从咬合的齿缝间传出来,带着哭腔,“姐姐……我好难受……”
邱莹莹疼得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推开妹妹。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却拼命保持着平稳,“没事,姐姐在。想喝就喝吧。姐姐的血,给你喝。”
肩上的咬合力道松了松。
然后又紧了紧。
莹心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野兽的低吼。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下颤抖都牵扯着肩膀上的伤口,让邱莹莹疼得几乎晕过去。
可是她没有动。
她就那样抱着妹妹,坐在昏暗的灶台后面,听着外面风声呜咽,听着怀里那个已经不是人的孩子发出破碎的哭声。
血在流。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来。
那是什么声音?
很轻,很轻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几乎细不可闻。可是她就是听见了,也许是多年来独居山林的警觉,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有东西在外面。
怀里莹心的身体骤然紧绷。
她没有抬头,可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性的吼声。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人了,像是护食的野兽,像是领地受到侵犯的狼。
邱莹莹下意识地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柴刀。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最后一点天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不高,但很稳,像是山里的老树。那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什么。
然后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悯:
“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邱莹莹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松。是人,不是鬼。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怀里的莹心就猛地抬起头来,对着门口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人。像是野兽,像是夜枭,像是某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邱莹莹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低头看她——只看见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刺眼,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满嘴的血——
那是她的血。
门口的人影动了动。
只是一步,却让邱莹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人会有的动作。太快了,太稳了,像是山里的野兽,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然后她看见了刀。
那是一把刀,很长的刀,在昏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刀身上有字,她看不清写的什么,可是那种森冷的气息隔着几丈远都能感觉到。
那个人握着刀,一步一步走进来。
“别动!”邱莹莹猛地站起来,把妹妹护在身后,柴刀横在身前,“别过来!”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岁不到的样子。黑色的头发,暗红色的眼睛,左边额角有一块伤疤。他的穿着很奇怪,不是寻常百姓的衣服,像是某种制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织,上面有红色的格子纹。
他的眼睛看着邱莹莹身后。
看着莹心。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邱莹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深沉的悲悯。
“那是你什么人?”他问。
“我妹妹。”邱莹莹握紧柴刀,指节发白,“不管你是什么人,别碰她。”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莹心。
莹心躲在姐姐身后,一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她的身体还在抖,可是那双眼睛里除了警惕,还有恐惧——
那是猎物对天敌的恐惧。
“她被鬼袭击了。”那个年轻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鬼?”
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是猎鬼人。”他说,“专门追杀那些吃人的恶鬼。”
他的目光落在莹心身上,看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满嘴的血迹——
然后他看见了莹心眼里的泪。
那是人的眼泪。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咬了你?”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把妹妹护得更紧了些。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邱莹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还保持着人的意识?”
“什么?”
“被鬼舞辻无惨的血变成鬼的人,绝大多数会立刻失去人性,沦为只知吃人的野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你妹妹……她还在哭。她还在保护你。”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从姐姐肩头露出来的金色眼睛,看着那眼睛里不属于鬼的眼泪,看着那拼命克制的颤抖——
“她还认得你。”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对。”她说,声音有些哽咽,“她认得我。她一直都在叫我走,叫我逃,说她控制不住……她刚才咬了我,可是她在哭……她在哭……”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收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邱莹莹。”
“我叫灶门炭治郎。”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可以帮你。”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悲伤,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帮我什么?”
“帮她。”他指了指莹心,“她被鬼舞辻无惨变成了鬼。这是无法逆转的。她会越来越渴望人血,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本能。总有一天,她会失去最后的人性,沦为真正的鬼——除非……”
他顿了顿。
“除非什么?”
“除非她能找到变回人的方法。”灶门炭治郎说,“我的妹妹也是这样。她被变成了鬼,可是她一直在保护我,从来没有吃过人。我在找方法,找让她变回人的方法。”
邱莹莹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看着他说起妹妹时眼睛里那种温柔的、悲伤的光,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你妹妹……也是?”
炭治郎点了点头。
“她叫灶门祢豆子。”他说,“她现在和我一起,在寻找变回人的方法。”
他伸出手,解下腰间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箱子。木制的,不大,上面有一些奇怪的纹路。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轻轻打开了盖子。
邱莹莹警惕地看过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箱子里躺着一个小姑娘。
看起来比莹心还要小一点,黑色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穿着一件粉色的和服。她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是邱莹莹一眼就看见了——
她嘴里咬着什么东西。
一根竹筒。绑着绳子的竹筒,紧紧咬在嘴里,像是怕她张开嘴。
“这是祢豆子。”炭治郎轻声说,“白天她睡觉,晚上醒着。她不会伤害人,因为她把那个人——把鬼舞辻无惨——当成了敌人。她从来没有吃过人。”
邱莹莹呆呆地看着那个箱子里的小姑娘,看着那张安静的脸,看着那个咬在嘴里的竹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炭治郎把箱子盖好,重新系在腰间。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他说,“可是我愿意帮你。因为你妹妹和我妹妹一样——她还保持着人性。只要还有人性,就还有希望。”
他抬起头来,看着邱莹莹,看着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会教你妹妹如何控制自己。我会带她去见能帮她的人。我会和她一起寻找变回人的方法。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不容错认的真诚——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躲在身后的妹妹。
莹心还在抖。
可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等着她做决定。
就像这十二年来,每一次遇到困难时,莹心都会那样看着她,等着姐姐告诉她该怎么办。
邱莹莹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
“你相信他吗?”她问。
莹心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最后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点头,可是邱莹莹看见了。
“那就信吧。”她说,“反正姐姐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了。要是他真能帮你找到变回人的方法——”
她蹲下来,和妹妹平视。
“你就跟他走。”
莹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姐姐……”
“姐姐不能跟你去。”邱莹莹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姐姐受了伤,走不了山路。而且——”她顿了顿,“姐姐得留下来,把李婶她们埋了。”
她看了看屋里那两具冰冷的尸体,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
“她们不能就这么躺着。”
莹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姐姐……我……”
“没事。”邱莹莹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跟着他走。等你变回人了,就回来找姐姐。姐姐一直在这里等你。”
炭治郎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家人,想起了那个变成鬼后依然拼命保护自己的小小的身影。
“我会照顾好她的。”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我向你保证。”
邱莹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
炭治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刀,横在自己面前。
“以这把刀起誓。”他说,“以我灶门炭治郎的性命起誓。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妹妹受到伤害。”
刀刃在昏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上面刻着的字隐约可见:“恶鬼灭杀”。
邱莹莹看着那把刀,看着刀身上的字,看着这个年轻人认真的脸——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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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炭治郎是在三天前接到这个任务的。
藤家山的乌鸦飞了一夜,终于在他借宿的那户人家屋檐上落下,用那副沙哑的嗓子喊出了那个地名:“奥羽山脉·黑石山坳!奥羽山脉·黑石山坳!”
那是鬼杀队的联络方式。
炭治郎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服跑到院子里,看着那只黑漆漆的乌鸦。乌鸦歪着脑袋看他,用那副永远像是在骂人的调子继续喊:“有鬼出没!有鬼出没!速去查看!速去查看!”
然后它就飞走了。
炭治郎站在院子里,看着乌鸦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又是鬼。
又是某个家庭要遭殃了。
他收拾好行囊,背上装着妹妹的木箱,向借宿的人家道了谢,踏上了前往奥羽山脉的山路。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因为山路难行,也因为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预感。作为猎鬼人,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任务了。每一次赶到的时候,看到的都是血泊和尸体,偶尔有幸存者,也大多是变成鬼的亲人——然后他就要面临那个最艰难的抉择:挥刀,还是不挥刀。
他挥过刀。
那是他第一次独自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户人家全部被杀,只有一个年轻人变成了鬼,正在啃食自己父亲的尸体。他冲上去,一刀斩下了那个鬼的头颅。
鬼临死前恢复了神智,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解脱……”
然后化成了灰烬。
炭治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很久很久没有动。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挥的每一刀,斩断的都是某个人曾经的人生。那些鬼,曾经也是人。也有家人,也有梦想,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只是被鬼舞辻无惨变成了这副模样,沦为了只知道吃人的怪物。
所以他发誓,一定要找到让妹妹变回人的方法。
也一定要杀了鬼舞辻无惨。
走了两天,他终于进入了奥羽山脉。这里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他问了几个山民,才打听到黑石山坳的大概位置——还要往山里走半天,那里只有几户人家,都是烧炭的。
炭治郎的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偏僻的山村,稀少的人家,正是鬼最喜欢的地方。鬼舞辻无惨的爪牙们会在这种地方出没,袭击那些无人保护的平民,把痛苦和绝望带给那些本就艰难生活的人们。
他加快了脚步。
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山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积雪的山路越来越难走,可是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闻到了——
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从前方飘过来。
他的心沉了下去。
来不及了。
他已经尽力赶路了,可是还是来不及。
他循着血腥味找到了那户人家。院子里的雪地上全是血脚印,门板被撞裂了,歪斜着挂在门框上。他握紧刀柄,轻轻走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两个人。
一个少女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女孩,蜷缩在灶台后面。那个更小的女孩脸上全是血,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
是鬼。
可是那双眼睛里,有眼泪。
那个少女抱着她,把她护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柴刀,对着他喊:“别过来!”
炭治郎站在那里,看着那对姐妹,看着那个鬼眼睛里不属于鬼的眼泪,看着那个拼命保护妹妹的姐姐——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家人,想起了那个变成鬼后依然拼命保护他的妹妹。
他收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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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邱莹莹用那把柴刀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挖坑。
她挖得很慢,因为肩上还在流血,因为地上的土冻得比石头还硬,因为她只有一个人。可是她挖得很认真,一锹一锹,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炭治郎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柴刀,开始挖。
他力气大,很快就在地上挖出了两个并排的坑。
邱莹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们把李婶和她儿子的尸体抬出来,放进坑里。尸体已经僵硬了,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邱莹莹蹲下来,轻轻合上她们的眼睛,然后把土一锹一锹填回去。
莹心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她不敢靠近。
因为那些尸体是她咬死的。
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咬的,虽然那是她变成鬼之后失去意识时做的事,可是那些血,那些伤口,那些凝固在脸上的恐惧——
都是她做的。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炭治郎填完最后一锹土,站起身来。他看着那两座新坟,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
邱莹莹听不懂,但知道那是某种经文。
“你信佛?”她问。
“我母亲信。”炭治郎说,“她教我的。每次遇到死者,我都会替他们念一段。”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猎鬼人脸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经历过多少死亡?
炭治郎转过身来,看着她肩上的伤。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他说,“有药吗?”
邱莹莹摇了摇头。
“我自己采的药,都放在屋里。现在……”她看了看那间血泊中的屋子,没有说下去。
炭治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是伤药,止血的。你敷上,然后包扎起来。你妹妹的牙……恐怕伤得不轻。”
邱莹莹接过药袋,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我变成鬼?”
炭治郎愣了愣。
“被鬼咬了会变成鬼,不是吗?”邱莹莹说,“她咬了我,吸了我的血,那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鬼?”
炭治郎摇了摇头。
“不是所有的咬伤都会变成鬼。只有鬼舞辻无惨的血,才能把人变成鬼。普通鬼的咬伤只会让人死掉,或者成为鬼的食物。”
他顿了顿,看着邱莹莹肩上的伤口。
“你妹妹的血里有鬼舞辻无惨的血,但是很稀薄。被她咬伤……大概不会有事。”
邱莹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很疼,疼得她额头冒汗,可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莹心站在门口,看着姐姐包扎伤口,眼睛里全是泪。
她走过去,想帮姐姐,可是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她的手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指甲又长又尖,皮肤上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诅咒的印记。
“没事。”邱莹莹拉住她的手,轻轻握了握,“你还是莹心。”
莹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炭治郎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需要带她走。”他说,“天亮之前就得动身。鬼不能见阳光,必须在日出之前找到藏身的地方。而且——”他顿了顿,“越早见到能帮她的人越好。”
邱莹莹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这一刻会来。从她决定让妹妹跟这个陌生人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舍不得。
“姐姐……”莹心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你……”
邱莹莹蹲下来,抱住她。
“傻丫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姐姐也不想让你走。可是你要变回人,对不对?你要变回那个会跟姐姐撒娇的莹心,对不对?”
莹心拼命点头。
“那就跟他走。”邱莹莹说,“姐姐等你回来。”
她松开手,看着妹妹的脸,看着她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干的血迹——那是她自己的血。
“莹心。”
“嗯?”
“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要等多久,姐姐都会等你。”邱莹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等你变回人了,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姐姐去卖炭,你在家等姐姐回来。等姐姐攒够了钱,给你买新衣裳,买好吃的——”
她说不下去了。
莹心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沙哑,破碎,像是野兽的哀嚎。可是眼泪是人的眼泪,滚烫的,一滴滴砸在邱莹莹的肩头。
炭治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对姐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想起了自己和祢豆子。
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了倒在血泊里的家人,想起了妹妹变成鬼之后,自己抱着她走在雪地里,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找谁——
直到遇见富冈义勇。
那个冷着脸的猎鬼人,没有挥刀斩杀祢豆子,而是告诉他:去找那个住在狭雾山的老头子,鳞泷左近次。
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现在,他成了那个指引别人的人。
等莹心哭够了,邱莹莹才松开手。她站起身,看着炭治郎,认认真真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拜托你了。”
炭治郎连忙还礼。
“我一定尽力。”
莹心站在姐姐身边,小手还抓着姐姐的衣角,不肯松开。邱莹莹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蹲下来,最后一次抱了抱她。
“去吧。”她说,“跟着他走。姐姐等你回来。”
莹心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炭治郎打开腰间的木箱,里面祢豆子还在沉睡。他看了看莹心,轻声说:“进来吧。祢豆子白天睡觉,晚上醒着。你们可以在里面做个伴。”
莹心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姐姐。
邱莹莹点了点头。
莹心咬了咬嘴唇,慢慢走过去,爬进了箱子。
箱子不大,但刚好能躺下两个人。祢豆子蜷缩在一边,小小的,嘴里咬着竹筒,睡得正沉。莹心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她安静的脸,忽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炭治郎轻轻盖上箱子,系好。
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我会照顾好她的。”
邱莹莹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来着?”
“灶门炭治郎。”
“炭治郎。”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她看着那个箱子,看着箱子里沉睡的两个孩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说,“你等一下。”
她跑进那间血泊中的屋子,在碎了一地的杂物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掉在角落里的背篓。背篓里的糙米袋破了,米洒了一地,盐巴也碎了,可是那块粉色头绳还在。
她捡起头绳,又跑出来。
“莹心。”她敲了敲箱子。
箱盖打开一条缝,莹心的眼睛露出来。
邱莹莹把那条粉色头绳递给她。
“姐姐给你买的。”她说,“留着。”
莹心接过那条头绳,攥在手心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姐姐……”
“去吧。”邱莹莹轻轻推了推箱子,“天快亮了。”
箱盖合上了。
炭治郎向她点了点头,转身,背起箱子,走进了夜色里。
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在吹,雪又开始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爹娘还在的时候,也是一场大雪过后,爹教她堆雪人,娘抱着刚会走路的莹心站在屋檐下看。
那时候多好。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座新坟,看着那间血泊中的屋子,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风里有什么在响。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屋檐下挂着的那串风铃。
那是莹心七岁那年,她用山里的野果跟货郎换来的。不值钱的玩意儿,几片薄铁皮串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响声。莹心很喜欢,每年春天都要自己把它挂上去,说是等风来的时候告诉风:莹心在家呢。
现在那串风铃还在。
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音。
叮。
叮铃。
邱莹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
三
炭治郎背着箱子,走在积雪的山路上。
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到一个能遮阳的地方,让箱子里两个孩子躲过阳光的灼烧。
鬼不能见阳光。
阳光会把它们烧成灰烬。
他加快脚步,在昏暗的林间穿行。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惊起了几只宿在枝头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箱子里很安静。
祢豆子还在睡。变成鬼之后,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晚上才会醒来。这是鬼的特性,也是某种自我保护——沉睡可以降低对血的渴望。
他不知道为什么莹心没有睡。
刚才他透过箱子的缝隙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睁着眼睛,看着身边的祢豆子,眼睛里全是好奇和迷茫。她手里攥着那条粉色头绳,攥得很紧。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箱子里沉默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细细的声音:“邱莹心。”
“莹心。”炭治郎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又是沉默。
然后那个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姐姐……会死吗?”
炭治郎的脚步顿了顿。
“不会。”他说,“她只是受了伤。伤口会好的。”
“可是她流了好多血……我的血……我咬的……”
声音里带着哭腔。
炭治郎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他经历过同样的事——那个雪夜,他醒来的时候,妹妹正趴在他身边,嘴角还沾着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咬过妹妹,不知道那些血是从哪里来的。他只记得妹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怎么都停不下来。
“你姐姐不会怪你的。”他轻声说,“她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箱子里没有回应。
只有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
炭治郎没有再说话。
他继续赶路,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些。
天边越来越亮,远处的山脊已经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必须尽快找到遮阳的地方,否则——
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山洞。
很小,很不起眼,被几棵歪脖子树挡着,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炭治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猫着腰钻进洞里。
洞不深,但足够遮蔽阳光。他把箱子放下来,轻轻打开盖子。
两个小女孩躺在里面。
祢豆子还在睡,呼吸平稳,嘴角的竹筒咬得紧紧的。莹心睁着眼睛看她,眼角还挂着泪痕。见盖子打开,她抬起头,看着炭治郎,眼睛里全是警惕。
“这里安全。”炭治郎说,“阳光照不进来。你先休息,等天黑了再赶路。”
莹心没有说话,只是往祢豆子身边缩了缩。
炭治郎看着她,忽然问:“你饿吗?”
莹心的身体猛地一僵。
饿。
她饿。
很饿很饿。
从醒过来那一刻就饿,那种饿不是普通的肚子饿,是刻在骨头里的,是烧在血里的,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刚才在姐姐怀里的时候,她拼命忍着,可是现在——
她看着炭治郎,看着他的脖子,看着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血管——
“不!”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头埋进膝盖里,“不要看我……不要让我看见……”
炭治郎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蹲下来,轻声说:“你不用忍着。饿是正常的,变成鬼之后都会饿。但是你要学会控制,学会把这种饿当成敌人。”
莹心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怎么控制?”
炭治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个竹筒。
和祢豆子嘴里咬着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给祢豆子做的。”他说,“咬在嘴里,可以帮助她忍住不咬人。你要不要试试?”
莹心看着他手里的竹筒,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
那双手已经不是人的手了。指甲又长又尖,皮肤上有青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可怕的诅咒。可是她的手在抖,很小幅度的抖,像是害怕自己会伤到那个竹筒。
炭治郎没有躲。
他把竹筒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试试看。”
莹心把竹筒凑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住了。
竹子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凉凉的,带着植物的清香。她用力咬了咬,竹筒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是没有碎。
那种饿,好像真的减轻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炭治郎,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炭治郎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山里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
“慢慢来。”他说,“你会学会的。”
莹心看着他,忽然问:“你妹妹……她也这样吗?”
炭治郎点了点头。
“她比我坚强。”他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变成鬼之后,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人。她一直在保护我,陪着我,等着我找到让她变回人的方法。”
他看着箱子里沉睡的祢豆子,眼睛里全是爱怜。
“她是我的妹妹。不管变成什么,都是我的妹妹。”
莹心听着这些话,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了姐姐。
想起了姐姐抱着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姐姐都陪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和这个人的眼睛,是一样的光。
“你姐姐……”炭治郎看着她,轻声问,“她对你很好吧?”
莹心拼命点头。
“姐姐最好了。”她说,声音闷在竹筒里,瓮瓮的,“爹娘走得早,是姐姐把我养大的。她每天砍柴烧炭,走很远的路去镇上卖,换来的钱都给我买吃的穿的。她自己舍不得吃,总是把好的留给我……”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我……我咬了她……我喝了她的血……”
炭治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那只手很温暖,和姐姐的手一样温暖。
莹心愣住了。
“这不是你的错。”炭治郎说,“是那个把你们变成这样的人的错。是他毁了你们的家,是他让你变成这副模样。你要恨,就该恨他。”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看着洞外的天光。
“等你能控制了,我就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教你如何战斗,如何变得更强。等你学会了,就可以和我一起去寻找那个人的下落——鬼舞辻无惨。只有找到他,才有可能找到变回人的方法。”
莹心听着这些话,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恐惧,不是迷茫。
是恨。
是燃烧的、冰冷的、刻骨铭心的恨。
“鬼舞辻无惨。”她咬着竹筒,一字一字地念出那个名字,“我记住了。”
炭治郎看着她,忽然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恨,这样的决心,这样的咬牙切齿。
只是这个孩子,比他小那么多。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洞外的天渐渐亮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的白。洞里很暗,很安静,只有祢豆子轻轻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风声。
炭治郎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休息。
晚上还要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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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莹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座新坟。
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刺眼。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手脚都冻僵了,脸上被风吹得生疼。
但她不想进屋。
那间屋子,她暂时还不想进去。
她转过身,慢慢走向柴房。柴房的柴垛倒了,散落的木柴上沾着血。她蹲下来,一根一根捡起来,重新码好。
这是她做过无数次的事。
爹娘走后,她就学会了做这些。砍柴,烧炭,收拾院子,照顾妹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就这么过下来。没什么好抱怨的,山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只是现在,院子里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少了那个蹲在柴垛旁边看她干活的小丫头。
少了那个总是喊着“姐姐我帮你”却总是帮倒忙的小丫头。
少了那个会在她累了一天之后端来一碗热水的妹妹。
邱莹莹的手顿了顿。
她低下头,继续码柴。
柴垛很快就码好了。她直起腰,看了看这个小小的院子——柴房,正屋,鸡窝,晾衣绳。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人。
鸡窝里那两只老母鸡还在。昨晚那只鬼来的时候,它们缩在窝里没敢出声,倒是躲过了一劫。这会儿正咕咕叫着,在院子里刨雪找食。
邱莹莹抓了把米撒过去,看着它们啄食。
然后她走进正屋。
血腥味还是很浓。
地上有两摊干涸的血迹,是李婶和她儿子躺过的地方。她打了盆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那些血迹。
水很快就红了。
她换了一盆,继续擦。
擦到第三盆的时候,地上的血迹终于淡了。她直起腰,看着那些淡红色的水渍,忽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平时这个时候,莹心会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说“姐姐我饿了”。她会去做早饭,煮点糙米粥,切点咸菜,两个人围着灶台吃完,然后她去烧炭,莹心在家做针线。
可是今天莹心不在。
没人会拉着她的衣角说饿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听着外面风铃细碎的响声,忽然间蹲下来,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
---
四
晚上,炭治郎醒了。
洞外已经全黑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是白天。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然后打开箱子。
祢豆子醒了。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正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唔唔”的声音。
炭治郎笑了,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饿不饿?”
祢豆子摇了摇头。
变成鬼之后,她吃得很少。偶尔炭治郎会给她喂一点自己的血,用刀尖划破手指,滴几滴在她嘴里。只是几滴,就能让她很久不饿。
他转向莹心。
那个小女孩也醒了,正缩在角落里,咬着竹筒,看着他。
“饿不饿?”他问。
莹心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点头,眼睛里带着恐惧和愧疚。
炭治郎没有说什么。
他从腰间拔出小刀,在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血涌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来。”他把手伸过去,“喝一点,就不饿了。”
莹心看着那滴血,看着那鲜红的颜色,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低的**。
饿。
好饿。
她拼命想忍住,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滴血,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
“不要怕。”炭治郎的声音很轻,很稳,“这是正常的。喝吧。”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平静的接纳,忽然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凑过去,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滴血。
血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温热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甜。那种刻在骨头里的饿,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减轻了许多。
她没有再舔。
只是抬起头,看着炭治郎,眼睛里全是感激。
炭治郎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布,把伤口包好。
“以后每天晚上喝一点,就不会那么饿了。”他说,“等你学会了控制,可以喝得更少。祢豆子现在三天喝一次就够了。”
莹心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身边的祢豆子,那个小姑娘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好奇。见她看过来,祢豆子弯了弯眼睛,发出“唔”的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莹心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炭治郎把箱子盖好,背在身上。
“走吧。”他说,“今晚要赶很远的路。”
他们走出山洞,踏上了积雪的山路。
月光很亮,雪地反着光,山路清晰可见。炭治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过无数次这样的夜路。
莹心趴在箱子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出门。
以前姐姐从不让她晚上出门,说山里有狼,有野猪,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她总是乖乖待在家里,等姐姐回来。
现在她知道那更可怕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鬼。
是把她变成这副模样的鬼。
她攥紧了手里的头绳。
那条粉色的头绳,被她系在了手腕上。姐姐给她的,她舍不得放下。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月光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像是什么奇怪的图案。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嚎叫,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瘆人。
可是莹心不怕。
她看着前面那个背着箱子的背影,看着那宽厚的肩膀,看着那一步步踩在雪地里的脚印,忽然间觉得很安心。
这个人,和姐姐一样,会保护她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炭治郎忽然停下了脚步。
莹心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起来,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她小声问。
炭治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月光下,前方的山路中间,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可是太大了,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它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血红的眼睛。
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莹心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什么?
炭治郎的手握紧了刀柄。
“是鬼。”他低声说,“而且不是普通的鬼。”
那个东西动了。
只是一步,却让莹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动作,不是人能做到的,太快了,太诡异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一具尸体。
它开口了。
“猎鬼人……”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闻到了猎鬼人的味道……”
炭治郎把箱子轻轻放在地上,声音很轻很快:“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然后他拔出刀,迎着那个东西走去。
月光下,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上面的字清晰可见:“恶鬼灭杀”。
那个东西看着那把刀,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日轮刀……”它说,“你是鬼杀队的……”
话没说完,炭治郎已经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间就到了那个东西面前。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那个东西躲开了。
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旁边一闪,炭治郎的刀劈了个空,砍在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积雪簌簌落下。
“好快……”莹心趴在箱子里,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战斗,心跳得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个东西躲开之后,没有后退,反而扑了上来。它的手——那已经不是手了,是爪子,又长又尖,像五把匕首——朝炭治郎的脸抓去。
炭治郎侧身避开,刀横扫过去,在那个东西的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惨叫。
伤口处冒出了白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那个东西后退几步,看着自己的手臂,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日轮刀……”它喃喃着,“是日轮刀……”
炭治郎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更快,刀法更凌厉。月光下,刀光织成一张网,把那个东西罩在里面。那个东西左躲右闪,可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身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伤口。
每一道伤口都在冒烟。
都在灼烧。
那个东西惨叫着,挣扎着,想逃——
可是炭治郎没有给它机会。
最后一刀,直接斩下了它的头颅。
那颗头颅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在地上。血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和不甘,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那个巨大的身躯开始崩解。
从伤口处开始,像是被火烧着的纸,一点一点化成灰烬。风一吹,那些灰烬就散了,飘向四面八方,最后什么也不剩。
只有那颗头颅,还在瞪着炭治郎。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恐惧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谢谢你……”那颗头颅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让我……解脱……”
然后它也化成了灰烬。
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炭治郎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收回鞘里,走回箱子旁边。
莹心看着他,眼睛里全是震惊。
这个人,杀了鬼。
就那么几刀,就把那么可怕的鬼杀了。
“你……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炭治郎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疲惫,“只是一只刚吃过人的鬼,不算太强。”
他看着那片灰烬被风吹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它变成鬼之前,应该也是个普通人。”他说,声音很轻,“被鬼舞辻无惨变成这样,吃了很多人,最后被我们斩杀。”
他顿了顿。
“这就是鬼的命运。”
莹心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
如果有一天,她也控制不住,吃了人——
她不敢想下去。
炭治郎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认真,“你能控制住自己,就说明你和别的鬼不一样。只要一直保持住,就有希望。”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不容错认的真诚,忽然间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在竹筒里。
炭治郎笑了笑,背起箱子。
“走吧。”他说,“还有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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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七天之后,他们走出了奥羽山脉。
这七天里,他们白天找地方躲藏,晚上赶路。炭治郎背着她和祢豆子,穿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跨过了一条又一条河。有时候会遇到别的鬼,有时候不会。每一次遇到,炭治郎都会让她躲在箱子里,自己上去战斗。
她见过他杀了很多鬼。
有的很强,有的很弱。强的要打很久,弱的几刀就解决了。每一次斩杀之后,他都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鬼化成灰烬,沉默很久。
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每一个鬼,曾经都是人。杀了他们,就像杀了某个人一样。”
她不太懂,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第七天夜里,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区,来到一个镇子。
这是莹心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镇子。虽然已经是半夜,街上没有人,但那些房屋、那些店铺、那些石板铺成的街道,都让她觉得新奇。
炭治郎没有在镇子里停留,而是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
“狭雾山。”炭治郎说,“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我师傅。”炭治郎说,“他叫鳞泷左次郎,是个很厉害的人。他教我剑术,教我呼吸法,教我怎么成为猎鬼人。你也要跟他学。”
莹心沉默了一下。
“我也要成为猎鬼人?”
“如果你想找到变回人的方法,就必须变强。”炭治郎说,“只有变强了,才能面对更强大的敌人,才能找到鬼舞辻无惨。”
莹心攥紧了手腕上的头绳。
鬼舞辻无惨。
那个名字,她已经念了无数遍。
等天亮了,他们终于到了狭雾山。
那是一座很高的山,比莹心住的那座山还要高,还要陡。山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滑的,很不好走。炭治郎背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上爬,额头上渗出了汗。
莹心趴在箱子里,看着外面越来越陡的山路,心里有些忐忑。
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很凶?
会不会不喜欢她?
她正胡思乱想着,炭治郎忽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莹心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建在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四周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虽然已经是冬天,却还有几朵开着,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鲜艳。
木屋的门开了。
一个老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衣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可是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山里的泉水。
他看着炭治郎,又看着他背上的箱子,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回来了?”
炭治郎点了点头,放下箱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师傅。”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箱子上。
“带了新朋友?”
炭治郎打开箱子,让莹心出来。
莹心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站在雪地上,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老人。
老人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
“被鬼舞辻无惨变成的鬼。”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还保持着人性。”
莹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老人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愿意成为我的弟子吗?”
莹心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她以为老人会问她叫什么,从哪里来,怎么变成这样的。可是老人什么都没问,只是问她愿不愿意成为弟子。
她转过头,看着炭治郎。
炭治郎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鼓励。
她又想起姐姐。
想起姐姐送她走的那天晚上,抱着她说“姐姐等你回来”。
她咬了咬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我愿意。”
鳞泷左次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那就留下吧。”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忽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厌恶或恐惧,只有平静的接纳——
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转向炭治郎。
“祢豆子怎么样?”
炭治郎打开箱子,祢豆子正探出脑袋,看见老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发出“唔唔”的声音。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很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朝木屋走去。
“都进来吧。”他说,“外面冷。”
炭治郎背起箱子,招呼莹心跟上。
莹心踩在雪地上,跟着他们走进那座小小的木屋。
木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个蒲团,一个灶台。可是很暖和,灶膛里烧着火,火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鳞泷左次郎让他们坐下,然后端出几碗热汤。
“喝吧。”他说,“暖和暖和。”
炭治郎接过一碗,递给莹心。
莹心捧着那碗热汤,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忽然间眼眶又红了。
自从姐姐走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端热汤。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汤很咸,里面还有几块萝卜,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了汤里。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继续喝。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她把汤喝完,他才开口。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呼吸法。”他说,“鬼的身体和人不同,可以用一种特殊的呼吸方式,让自己变得更强。炭治郎也是这么练过来的。”
莹心点了点头。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白天不能出来,只能晚上……”
鳞泷左次郎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晚上也可以练。我晚上教你。”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平静的笑容,忽然间觉得自己好幸运。
遇到了炭治郎,遇到了这个老人。
遇到了愿意帮她的人。
“谢谢您。”她又说了一遍。
鳞泷左次郎摆了摆手。
“不用谢。”他说,“你能在变成鬼之后还保持人性,说明你有一颗坚强的心。这样的人,值得帮。”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夜。
“炭治郎,你今晚住一晚,明天再走。”
炭治郎点了点头。
“是,师傅。”
莹心愣了一下。
“你要走?”她看着炭治郎,眼睛里全是不舍。
炭治郎点了点头。
“我还要继续去找鬼舞辻无惨。”他说,“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跟着师傅好好练,等练好了,就能来找我了。”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认真的神情,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七天里,她已经习惯了跟着他走。习惯了晚上赶路,白天躲藏。习惯了他背着箱子,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前面。习惯了他斩杀恶鬼之后,回过头来对她说“没事了”。
现在他要走了。
“我……我还能见到你吗?”她小声问。
炭治郎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山里的阳光。
“当然。”他说,“等你练好了,我们就一起去寻找鬼舞辻无惨。一起为我们的家人报仇。”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笑容,忽然间也笑了。
虽然眼泪还在流,可是她笑了。
“好。”她说,“我一定好好练。”
炭治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和姐姐一样温暖的手。
“我等你。”
---
六
第二天晚上,炭治郎走了。
莹心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鳞泷左次郎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进来吧。”他说,“该开始练了。”
莹心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墙上,影影绰绰。鳞泷左次郎让她坐在地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你知道什么是呼吸法吗?”
莹心摇了摇头。
“呼吸法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方式。”鳞泷左次郎说,“通过调整呼吸,可以让血液流动更快,让身体更有力量。鬼杀队的剑士都用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莹心金色的眼睛。
“你是鬼,身体和人不同。你的血液流动本来就比人快,力量也比人大。如果学会了呼吸法,可以变得更强。”
莹心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要怎么做?”
鳞泷左次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一个问题。
“你有想要变强的理由吗?”
莹心愣住了。
想要变强的理由?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我想找到那个把我们变成鬼的人。”她说,“我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杀了李婶她们,为什么要让我咬姐姐——”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忍住了。
“我还想变回人。”她说,“姐姐在等我回去。”
鳞泷左次郎听着这些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很好的理由。”他说,“比很多人强多了。”
他站起身来。
“那就开始吧。”
那天晚上,莹心开始了她的训练。
训练很苦,比她想象的要苦得多。
鳞泷左次郎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憋气。
“憋到不能再憋为止。”他说,“然后吐出来,再憋。一直重复。”
莹心不明白这和变强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照做了。
憋气。
吐气。
再憋气。
再吐气。
一遍又一遍,直到头晕眼花,眼前发黑。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用,但她没有问,只是一遍一遍地做。
因为那个老人说,这样做能变强。
她要变强。
她要找到那个叫鬼舞辻无惨的人。
她要变回人。
她要回去见姐姐。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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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
一个月过去了。
莹心已经习惯了晚上的训练,白天的沉睡。鳞泷左次郎教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从憋气到呼吸法,从呼吸法到剑术的基础。她没有刀,就用树枝代替。一遍一遍地挥,一遍一遍地砍,直到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
鳞泷左次郎从不夸她,也从不骂她。只是在她做错的时候纠正,在她做对的时候点头。有时候她累得想哭,他就会端来一碗热汤,让她喝了休息一会儿。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晚上,鳞泷左次郎忽然问她。
“你想不想试试真正的刀?”
莹心愣住了。
“真正的刀?”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我有一把日轮刀,是以前一个弟子的。他不在了,刀一直留着。你要是想试试,可以拿去用。”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长长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把刀。
和炭治郎的那把很像,刀身细长,刀柄缠着布条。只是颜色不同,炭治郎的刀是暗红色的,这把是黑色的。
“这是……”莹心看着那把刀,有些不敢伸手。
“拿着吧。”鳞泷左次郎说,“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莹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
刀很重,比树枝重多了。她试着挥了一下,差点没握住。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慢慢来。”他说,“你会习惯的。”
莹心握着那把刀,感受着刀柄传来的冰凉,忽然间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把刀,是她的了。
她是猎鬼人了。
虽然还很弱,虽然什么都还不会,可是她已经是猎鬼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鳞泷左次郎。
“师傅。”她说,“我想变强。强到可以保护姐姐,强到可以打败那个鬼舞辻无惨。”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练吧。”他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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