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江号,监督办公室。
深夜两点,整座舰船陷入了沉睡,只有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
佩丽卡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明天的行程表,但是今天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外套。
深灰色的面料,领口微微泛白,袖口处有一小块褪色——那是常年伏案工作磨出来的。
款式说不上新潮,甚至有点过时,但被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一处破损,没有一处开线。
这件外套,她穿了十多年。
从她还是个刚被带上帝江号的小姑娘,到现在成为终末地工业的监督。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袖口那块褪色的地方,眼神变得柔软而遥远。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
佩丽卡的家在一个塔卫二北部的一座小城里,说是小城,其实就是几个聚居点的集合,靠着一条源石大树勉强维持生计。
她的父母都是矿工,每天早出晚归,但无论多累,父亲总会记得给她带一块糖,母亲总会把她抱在膝头,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哄她入睡。
那一年,佩丽卡七岁。
那天傍晚,她正在家门口的地上画格子,等着父母下班回家。
然后,天空裂开了。
一道刺目的光从天而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她抬起头,看到一群头上长着光环的身影从天而降,遮天蔽日。
天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们所到之处,房屋倒塌,火焰升腾,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朝她家飞来。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猛地把她拽进了一个地窖里。
是母亲。
“别出声,别出来,”母亲的声音很轻,很急,把她塞进地窖最深的角落,“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妈妈——”
“听话。”
地窖的门被关上了。
她蜷缩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尖叫声,倒塌声,还有那种她至今无法形容的、刺耳的嗡鸣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寂静。
她爬出地窖。
家没了。
街道没了。
整个聚居点,没了。
她在废墟里找了很久,很久。
最后,在一堆瓦砾下,她找到了父亲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还有一块已经融化变形的糖。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
她就那么跪在废墟前,抱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
——
她不知道在那里跪了多久。
可能是一夜,可能是一天一夜,可能更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企鹅,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工作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渍。
他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还好吗?”
那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没有追问,他看了看周围的废墟,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那只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
“跟我走吧。”
他的手就停在她面前,手掌摊开,指节分明,带着一点机油的痕迹。
她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那只手很暖。
——
青年把她带到了一个叫帝江号的地方。
那是一座悬浮在天空中的巨大舰船,到处都是金属和机械,到处都是她看不懂的设备和仪器。
但她不怕,因为那个人在。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终末地工业的管理员。
管理员把她交给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不正经的女人,她低头看着佩丽卡,眉头微微皱起。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嗯,”管理员点点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我安排一下。”
那就是M3。
——
佩丽卡被安排住进了一间小小的宿舍。
帝江号上的人对她很好,给她送吃的,送穿的,送各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但她始终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睡觉。
只是有一件事——
只要管理员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她就会立刻跑过去,跟在他身后。
他去工作,她就站在门口等。
他去吃饭,她就坐在旁边看。
他去任何地方,她就跟着走。
不管谁劝,她都不听。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
“可能是没有安全感吧。”
“那也不能一直跟着管理员啊,管理员多忙……”
“算了,管理员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管理员确实没说什么。
每次他回头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跟在自己身后,他就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饿不饿?”
摇头。
“冷不冷?”
摇头。
“想不想出去玩?”
摇头。
管理员想了想,换了个问法。
“那你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终于开口说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跟着你。”
管理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好。”他说。
从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他。
——
半年后的一天。
佩丽卡长大了不少,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瘦小了,但她还是穿着那身帝江号后勤部给她配发的标准童装——灰色的,宽松的,毫无特色。
那天,M3突然来找她。
“来,试试这个。”
M3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面料,比佩丽卡身上那件厚实得多,款式也好看得多,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滚边,前襟还有一排银色的拉链。
佩丽卡愣愣地看着那件外套。
“愣着干什么?试试啊,”M3的语气还是那么嘻嘻哈哈的,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我让人按你的尺寸改的,应该合适。”
佩丽卡接过外套,穿在身上。
很暖。
很合身。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新外套的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管理员走了进来。
他看到佩丽卡,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新外套上。
“咦?”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换新衣服了?”
佩丽卡点点头,紧张地攥着衣角。
管理员歪了歪头,认真地看了看,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好看。”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那两个字,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佩丽卡的心里。
——
那天晚上,佩丽卡躺在床上,摸着身上那件外套,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好看。
他说好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有点快。
第二天早上,她穿着那件外套去吃饭。
第三天,她还穿着那件外套。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个月后,M3来找她。
“你怎么还穿着这件?后勤部不是给你发了好几件换洗的吗?”
佩丽卡摇头。
“不换。”
“为什么?”
佩丽卡没有回答。
M3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随你。”
——
又过了一年。
佩丽卡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管理员身后的小尾巴了。
她开始学习各种知识,开始参与帝江号的日常事务,开始展现出让所有人惊讶的科研天赋。
但她还是穿着那件外套。
外套的领口开始泛白,袖口开始磨损,但她从不让人碰它,每次后勤部说要给她换新的,她都摇头拒绝,每次有人问起,她都沉默不语。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好看。
因为那是他说的。
——
后来,管理员睡着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一天,原本在大远征的管理员突然被送进了医疗部的维生舱,留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零号委托,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她站在维生舱外面,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一动不动。
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最后是M3把她拉走的。
“他还会醒的,”M3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M3沉默。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他留下的零号委托,你应该清楚。”
佩丽卡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有些旧了的外套。
十年。
她等。
——
接下来的十年,佩丽卡像疯了一样地学习和工作。
她成了帝江号最年轻的干员,最出色的技术员,最后,成了终末地工业的监督。
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天才。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想让那个人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能够让他骄傲的佩丽卡。
而那个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眼,就是这件外套。
她穿着它,站在他面前。
他会认出她的。
一定会。
因为他说过,好看。
——
十年后。
那一天终于来了。
“管理员,好久不见。”
佩丽卡坐在医疗部的管理员病床前,看着那个从维生舱里缓缓坐起的身影,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
很旧了。
领口泛白,袖口磨损,有一小块地方甚至开始掉色。
但她还是穿着它。
管理员睁开眼睛,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佩丽卡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脸。
看着她的外套。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
佩丽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她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外套,轻声说:
“我叫佩丽卡,是终末地工业的监督。”
——
又过了很久。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他们去了四号谷地,去了武陵城,遇到了庄方宜,遇到了别礼,遇到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和事。
管理员还是没有想起她。
但她不怪他。
因为她还穿着这件外套。
只要她还穿着它,总有一天,他会注意到的。
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说出那两个字。
她等。
——
深夜的办公室,佩丽卡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呢?”她轻声说,“想起来的时候,看到这件外套,你就会认出我了吧?”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
倒影里,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静静地穿在她身上。
领口泛白,袖口磨损,但依然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