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城，除夕夜。
弥弗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紧急命令。
命令来自武陵城的最高层，措辞严厉，加盖了三个鲜红的印章：
【武陵地区全域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违者严惩不贷，此令。】
弥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那一排待命的城卫队员。
“都听见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命令，“今晚武陵城全域禁放烟花，各队分头巡逻，发现燃放者立即制止，情节严重的直接扣留。”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随后四散开来，消失在夜色中。
弥弗站在原地，望着远处清波寨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清波寨，大当家汤汤的院子里，此刻正热闹得像过年——哦对，今天本来就是过年。
院子里堆着十几个大箱子，箱盖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高危烟花·轻拿轻放】。
汤汤站在箱子旁边，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种“今天谁也别想拦我”的豪迈笑容。
“都准备好了！”她大声宣布，“今年的烟花，是我托人从北边弄来的特级货，据说能窜到三百米高，炸开能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旁边，陈千语正蹲在一个箱子前，好奇地扒拉着箱盖。
“大当家，这东西合法吗？”她问。
汤汤的笑容顿了一下。
“呃……应该……合法吧？”
“应该？”
“反正没人说不合法！”汤汤果断跳过这个话题，“来来来，帮忙搬一下，等会儿要放在不同的位置点燃，效果才好看！”
陈千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帮忙搬箱子。
搬了两箱，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院子门口。
“对了，管理员和佩丽卡监督呢？不是说好一起来的吗？”
汤汤也抬头，望向院门外。
“说是去拿东西了，应该快到了吧……”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推开。
管理员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我们来了！”
他的身后，佩丽卡就像带小孩一样面无表情地跟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汤汤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这是什么？”
佩丽卡沉默了一秒。
“……零食。”她说。
陈千语凑过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几瓶看起来像果汁的饮料。
“哇，监督您还带了这些！”陈千语的眼睛亮了，“太好了！边看烟花边嗑瓜子，这才是过年！”
佩丽卡没有说话，只是把袋子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十几个装满烟花的大箱子，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这些……”她开口。
“特级烟花！”管理员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炫耀新玩具的骄傲，“汤汤姐说能窜到三百米高，炸开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佩丽卡的眉头跳得更厉害了。
“……合法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汤汤、陈千语、管理员三人对视一眼。
“应该……合法吧？”陈千语用汤汤刚才的语气说。
“肯定合法！”管理员用力点头，“过年不放烟花算什么过年！”
佩丽卡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
“……随你们。”
管理员得到这个答复，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快步走到箱子旁边，蹲下身，开始研究那些烟花。
“这个是什么？窜天猴？这个呢？这个好像是礼花弹——哇，这个好大！”
汤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等会儿慢慢放，现在先搬箱子，我们得把它们摆到不同的位置。”
“好！”管理员站起身，抱起一个箱子就往外走，佩丽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陈千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监督，管理员今天……好像特别兴奋？”
佩丽卡沉默。
“比平时还兴奋的那种。”
佩丽卡终于开口：“看出来了。”
陈千语嘿嘿笑了两声，转身继续去搬箱子。
——
半小时后，清波寨后山的一块空地上，十几个烟花箱子摆成了三排。
管理员蹲在第一个箱子前，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香，回头看向其他人。
“可以点了吗？可以点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期待，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汤汤站在后面，双手叉腰，大当家的气势十足：“点！”
陈千语已经找好了最佳观赏位置，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嘴里还塞着一颗糖：“点吧点吧！”
佩丽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管理员得到许可，转过头，把香凑向引线。
引线“嗤”地一声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
管理员立刻跳起来，往后跑了几步，站到汤汤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冒烟的箱子。
三秒。
五秒。
十秒。
“嘭——！”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直插夜空，然后在三百米的高空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花瓣舒展，流光溢彩。
“哇——！”管理员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的光芒比烟花还亮。
“好看好看！”陈千语拍手，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汤汤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愧是特级货。”
佩丽卡依然面无表情，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朵渐渐消散的金色烟花上。
紧接着，第二个箱子被点燃。
“嘭——！”
这次是红色的，炸开之后像一片红色的瀑布，从高空倾泻而下。
第三个，绿色。
第四个，紫色。
第五个，七彩的。
管理员从一开始的站着看，到后来干脆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就没合拢过。
“那个好看！那个也好看！哇——这个会变颜色！”
陈千语在旁边嗑着瓜子，时不时附和两句：“对对对，那个确实好看。”
汤汤站在烟花丛中，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佩丽卡依然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臂，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
第六个烟花点燃的时候，管理员忽然站起来，跑到佩丽卡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佩丽卡！过来看！这个位置最好！”
佩丽卡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到了烟花正下方的位置。
“你看！”管理员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兴奋，“这个最大！”
佩丽卡抬起头。
确实大。
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把整个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色，流光如雨，纷纷扬扬地洒落，仿佛触手可及。
她转头看向管理员。
管理员正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烟火，嘴角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笑容。
像个孩子一样。
佩丽卡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脸上藏不住的笑。
——
“找到了！在这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山坡下传来。
众人回头。
只见伊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粉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凌乱，巨大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我就说这边有动静！”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看到满地的烟花箱子和正在燃放的烟花，眼睛瞬间瞪大，“哇——你们真的在放烟花！”
管理员眨了眨眼：“伊冯？你怎么来了？”
“我在研究所加班——不对，除夕夜加什么班，我在宿舍睡觉——也不对，反正就是听到动静就过来看看！”伊冯的目光扫过那些烟花箱子，然后落在管理员身上，“管理员！你放烟花居然不叫我！”
管理员挠了挠头：“呃……我以为你要加班？”
伊冯的尾巴炸直了一下：“今天过年！加什么班！”
她气鼓鼓地走上前，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和饮料。
“我带东西来了！将功补过——不对，是来加入的！”
陈千语凑过来，往袋子里瞄了一眼：“哇，好多吃的！伊冯你真好！”
伊冯的尾巴得意地甩了甩。
佩丽卡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的传导板修好了？”
伊冯的笑容僵在脸上。
“呃……正、正在修……”
佩丽卡没有再说话。
但伊冯感觉自己后背有点凉。
管理员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过年不说工作！伊冯来得正好，下一个烟花你来点！”
他把一根点燃的香塞进伊冯手里，指了指第七个箱子。
伊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好嘞！”
她蹲下身，把香凑向引线。
引线“嗤”地一声被点燃。
伊冯立刻跳起来，往后跑了几步，站到陈千语旁边，尾巴紧张地绷直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嘭——！”
一道粉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化作一片巨大的、闪闪发光的……呃……
“这是什么东西？”陈千语歪着头。
夜空中，那片粉色烟花渐渐成形——像是一棵树，又像是一朵花，但仔细看，更像是……
“……脸？”伊冯喃喃道。
汤汤大笑起来：“特制款！专门给你准备的！”
伊冯的脸瞬间红了：“什么叫专门给我准备的！这分明是——分明是——”
“挺好看的，”管理员认真地点点头，“和你很像。”
伊冯的尾巴又炸了一下，但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谢谢。”
——
烟花继续。
管理员从一开始的站着看，到后来干脆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就没合拢过。
佩丽卡依然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
伊冯和陈千语并排蹲在地上嗑瓜子，尾巴和脑袋时不时碰在一起。
汤汤站在烟花丛中，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时刻。
然后——
一阵轻微的寒意忽然袭来。
众人齐齐转头。
山坡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沓东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别礼。
佩丽卡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别礼？”管理员站起身，有些惊讶，“你怎么也来了？”
别礼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在烟花声中几乎听不见，“我听到烟花声……就、就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把手里的那沓东西往前递了递。
“我、我带了……巫术时刻的……新年特惠券……给大家……”
众人沉默。
夜风吹过，那沓特惠券的边缘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陈千语凑过去看了一眼：“哇，冻住了。”
别礼的脸瞬间涨红，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两度。
管理员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那沓冻得硬邦邦的特惠券，认真地看了看。
“新年特惠，满减活动，还有赠品……”他点点头，“挺好的。”
别礼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红。
管理员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来得正好，下一个烟花你来点。”
他把一根点燃的香递过去。
别礼看着那根香，手开始发抖。
“我、我不行……我会紧张……我一紧张就会冻住东西……”
“没事。”管理员把香塞进她手里，“冻住了也没关系，烟花不怕冻。”
别礼握着那根香，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的温度又开始下降。
陈千语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我怎么感觉有点冷……”
伊冯的尾巴也缩了缩。
佩丽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管理员和别礼。
管理员站在别礼旁边，表情平静，眼神鼓励。
“去吧。”他说。
别礼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箱子。
她的手抖得厉害，香头好几次差点戳到引线外面。
管理员跟在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的鼓励她。
终于，香头碰到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了。
别礼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摔倒，管理员伸手扶了她一把。
“站稳。”
别礼站稳了，靠在管理员怀里愣愣地看着那个冒烟的箱子。
三秒。
五秒。
十秒。
“嘭——！”
一道蓝色的烟花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化作一片巨大的、闪闪发光的冰晶，缓缓飘落。
“哇——”陈千语仰着头，“这个好看！”
伊冯也看呆了：“像雪花一样……”
别礼愣愣地看着那片冰晶烟花，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我、我点着了……”她喃喃道。
管理员拍了拍她的肩膀：“点得很好。”
别礼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但周围的温度，悄悄回升了一点。
第七个。
第八个。
第九个。
箱子越来越少，夜空越来越亮。
最后一个烟花点燃了。
“嘭——！”
这次的烟花格外大，炸开之后，竟然在夜空中拼出了几个字：
【新年快乐】
金色的字体在夜空中停留了整整三秒，才缓缓消散。
管理员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几个人。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真诚。
陈千语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汤汤点点头，大当家气势回归：“黑面煞！小青龙！佩丽卡！新年快乐！明年继续放！”
佩丽卡看着身旁的管理员笑得合不拢嘴，“新年快乐！”
管理员听到这句话，笑得更灿烂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佩丽卡。
“给你的。”
佩丽卡愣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小小的、做成烟花形状的糖果。
“刚才在零食袋里看到的，”管理员说，“我觉得挺好看的，就给你留着了。”
佩丽卡低头看着那块糖果，沉默。
三秒。
五秒。
然后她把盒子合上，收进口袋。
“……谢谢。”
管理员笑了笑，转身继续看天空。
最后一个烟花的余烬正在缓缓消散，夜空中只剩下几缕淡淡的烟雾。
——
远处，另一个山坡上。
庄方宜站在一棵树下，望着清波寨后山那片绚烂的烟花。
“管代，”李媛小声说，“您真的不过去吗？”
庄方宜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夜空，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
最后那个烟花拼出的“新年快乐”，她也看到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她转身，往回走，“让他们玩吧。”
李媛愣了一下，连忙收起手机跟上。
“管代，您不生气？”
“生气？”庄方宜脚步不停，“我生什么气？”
“那个烟花……”李媛指了指远处，“禁放令……”
庄方宜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媛。
李媛接过一看——是一个红包，鼓鼓囊囊的。
“管代，这是……”
“新年快乐，”庄方宜说，“今年的绩效，你很不错。”
李媛的眼睛瞬间亮了：“谢谢管代！”
庄方宜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说了一句：
“告诉那个放烟花的……明年早点叫我。”
李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的管代！”
山脚下，弥弗带着一队巡逻队员，气喘吁吁地赶到通往清波寨的大桥。
她看着清波寨方向那片刚刚消散的烟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禁放令。
沉默了很久。
“队长，”旁边的队员小声问，“我们要过去抓人吗？”
弥弗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几个隐约可见的人影，望着夜空里最后一丝烟雾。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看到烟花了吗？”
队员愣了一下：“看到了啊，那么大的烟花，瞎子才看不到——”
“我没看到。”弥弗打断他。
队员又愣了一下。
弥弗把那份禁放令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吧。”
队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然后他跟上，小声嘀咕：“……队长果然是好队长。”
“对了，新年快乐各位。”
“队长！新年快乐！”
——
清波寨后山。
管理员站在空地上，望着夜空，脸上还残留着烟花的余韵。
陈千语打了个哈欠：“困了困了，回去睡觉。”
汤汤伸了个懒腰：“我也回了，明天还要接待拜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识趣的结伴离开。
空地上只剩下管理员和佩丽卡。
管理员转过头，看向佩丽卡。
“佩丽卡。”
“嗯？”
“今天开心吗？”
佩丽卡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很轻：
“……嗯。”
管理员笑了。
“那就好。”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明年还一起放烟花！”
佩丽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烟花糖果的小盒子。
打开，拿起那颗糖，放进嘴里。
甜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
夜空中，最后一丝烟雾终于彻底消散。
但清波寨的灯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