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一名短发中年人正靠着椅背,坦然面对负责审讯的成双喜,柳百琴和潘勋则站在窗外静静观望,遗憾的是,不论成双喜是威逼还是利诱,都不能从此人嘴中掏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一个开赌馆的怎么这么硬气?”
“他这不像是硬气,倒像是有什么靠山啊....”
柳百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恰在此时,负责调查账册的古浩带来了新的发现,赌馆分红的账册上出现了几个假名,查不到这些收钱人的真实身份。
柳百琴看看账册,再看看屋里那颇为硬气的赌馆老板,心里也有了数,这几个假名的背后,必然就是他底气的来源。
“告诉成双喜,我只要结果,天亮之前,想办法把这个人的嘴巴撬开”
“是”
潘勋推门去向成双喜传达消息,柳百琴将账册归还给古浩后,伸着懒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赌馆现在已经彻底被四分队控制住了,余下的就是实行唐鸢所谓的严格管制。
问题的关键在于,派谁去执行
柳百琴十指相扣,靠着椅背闭目沉思,如果想贯彻执行条例,那么派行动组的人当然是最合适的,但行动组的人能不能扛得住来自金钱的攻势,这点柳百琴实在没有底。
最重要的是,赌馆背后的利益牵扯显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明了,自己伸手进去,极大概率会遭到各方阻力。
如果现在只需注重于赌馆,那柳百琴当然有时间和精力陪他们耍耍,但在当前的局势下,赌馆的重要性微乎其微,贸然牵扯进去只会分散自己宝贵的注意力。
行动组的组员又都年轻,对相关工作完全没有经验,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人带沟里去,在这么些前置条件下,派出组员完全接管就不是那么的合算了。
账册上的几个假名,虽然没明写都是谁,但在北区,有能力罩着赌馆生意的也就那么几位,靠排除也能排出个大概了。
这些人柳百琴不是惹不起,而是没有招惹的必要,将来都要接触交流的,现在把事儿办死了,以后走流程谈合作的难度也就大大提升了。
“不行,这个事儿不能搅进去”
柳百琴下定了决心,便去到档案室,将账册提出来,夹着便来到了邱岳泽的房门前。
要在平时,邱岳泽已经收东西回家了,但今天,他得赶总队的报告,所以房间依旧亮堂,柳百琴的敲门声也能够得到回应。
“队长,在忙吗?”
“已经收尾了,有事吗?”
柳百琴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邱岳泽先是一愣,而后默默接过账册翻开,看似是在检阅证物,余光却在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姑娘,试图判断她带着证物前来的意图。
“队长,针对赌馆,我想提出一个新的管理方案”
“管理方案?”
柳百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唐鸢的报告,为邱岳泽做详细说明,她这儿讲的挺欢,邱岳泽却只听进去一半,或者说,只扫了一眼报告书的大概,便开动脑筋,思考起柳百琴的动机来。
凭他对这位大小姐的了解,这种改革措施素来是要亲自操刀的,即便会有汇报,也不会带着关键证物,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来给自己一一讲明,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今天一定是有别的目的!
“队长,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从理论上来看,是有相当的可行性的,关键是如何落地执行,你打算怎么在赌馆应用这些制度呢?”
“我是想让四分队直接介入赌馆的管理,以此来确保制度的贯彻”
“嗯.....是让行动组直接参与?”
“不,行动组的工作经验不足,时间精力也有限,所以不会参与,对赌馆的管理工作,主要还是由四分队的其他成员负责”
邱岳泽眨了下眼睛,瞄了眼手边的账册,再看看目光如炬的柳百琴,一下了然了。
她是在示弱,不想掺和赌馆的事情,不想惊动那些假名背后的势力。
所以把问题丢到了自己手上,让自己接手赌馆后续的处理事宜,毕竟赌馆对她这个小年轻来说是烫手的山芋,但对自己,不过是带了层薄皮的美食罢了。
“好,既然这样,我就另派人处理赌馆的问题吧,还有事吗?”
“没有了”
“行,那你也早些休息....对了,方副队长最近身体不舒服,嗓子都哑了,你是不是抽空关心一下?”
柳百琴微微一笑,邱岳泽见状,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自己到底是老了,这种小事都想着提醒,但是罢了,谁叫她是老队长的女儿呢,哪怕她早就知情,也还是提点一下为妙。
“我会的,谢谢队长”
“一家人说什么谢,早点休息,别把身体熬坏了”
柳百琴告别邱岳泽,独自回到了办公室,拆开躺椅,盖上小被,躺着休息起来。
说是休息,其实也就是闭着眼睛整理思绪,这也算是她的老毛病了,闭上眼睛就忍不住多想,以至于躺下好一阵都不得入睡。
等她好容易摆脱了思绪,迷迷糊糊沉入梦乡时,敲门声又将思思睡意搅得一干二净,叫她扯开被子摔到一边,面色不善的拽开了房门。
“组长,打扰您休息了,赌馆的老板招了.....”
柳百琴没有回话,只是从成双喜手里拿过报告,扫了两眼,脑子便瞬间清醒了。
“蔡青久?!你确定他没说谎?”
“我不觉得他能在那种审讯下说谎.....”
柳百琴合上报告,看看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再度开口询问。
“这件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只有我和记录员知道”
“好,守住秘密,审讯的报告暂时收在我这里,档案室问了,就让他们来找我,我会解释清楚的”
“是”
柳百琴关上房门,揉着眉心,龇牙摇头,瞄了眼手头的报告,忍不住啧啧嘴,将它收进抽屉锁好,坐回躺椅上,看着壁炉中跳动的火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以至于火苗将熄都不曾察觉。
“添把柴啊,光坐着不动是干嘛?”
“不正添呢吗,急什么呀”
尤羽从柴房取了些干柴添进壁炉,蔡青久则使着拖把作这家中的大扫除,尤羽看着他那笨憨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头子往常都是吃完饭往边儿一坐,啥事儿都交给自己来的,今天也不知怎么的,抢着做起家务了,虽然干的笨手笨脚,但有心便是好事,起码在今后的日子里,尤羽是不用再担心拖地闪着腰的问题了。
“我说今天是咋了,怎么干起家务来了?”
“干家务不好啊,不是给你减负担啊?你嫌烦那我不干了”
“别别别,你好好干,我去洗碗,待会儿来验收成果”
蔡青久停下拖把,扶了扶老腰,过去他总觉得家务活儿轻松,不理解夫人为什么总是抱怨累,今天试了试,确实挺累,等以后两人都干不动了,是得考虑请个下人,帮着把家里收拾收拾。
“干不动啦,干不动啦.....”
蔡青久坐在床边,扶着拖把发出阵阵叹息,歇了没一会儿,又站起身子,沿着地面挥舞起来。
他没干过活儿,有力气便往死里出,拖把头子一甩一甩,自然甩进了床底的,撞着床底的皮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而那声响动,却让在财政管理所工作了几十年的蔡青久汗毛乍起,他停下手头的动作,呆呆望着露出一角的皮箱,拖把杆子早脱了手摔在地上,却没有引起他的丝毫注意。
片刻过后,蔡青久猛地弯下腰,将那皮箱拖出床底,猛地往边一砸。
‘哗啦’一声,皮箱终究承受不住重击,炸开口来,箱子里的银币,铜币甚至还有金币也四散在床边的地板上,正在洗碗的尤羽听着这动静,也急忙擦着手赶来,见着满地的钱币和怔怔出神的丈夫,咽了口口水,想开口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哪儿来的?”
“什么哪儿来的?”
“钱!哪儿来的?!”
“你先别急”
“我不急?!这么多钱,你让我不急?!”
蔡青久看着满地的财富,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惶恐,他哆嗦着嘴唇,张开双臂,用尽力气质问门口答非所问的尤羽,试图从她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你别慌,这都是攒下来的.....”
“攒下来的?你当我傻啊?!家里的钱用多少剩多少我都知道,怎么可能攒的下这么多钱?!”
“不是这么攒的,是做生意,小本生意,正经生意”
“小本生意攒的下这么多钱?!正经生意你瞒着我?!这么多钱有多少你数过没有?!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它会把我们一家都害死的!”
蔡青久一口气没上来,脚下不稳,直向后倒去,尤羽则急忙上前扶住丈夫,眼泪也夺眶而出,哭着向怀里的丈夫道歉,向他坦白自己所隐瞒的一切。
从蔡青久当上领地财政的第二年起,家里便常有人造访,起初尤羽还能挡回去,但渐渐的,造访的人变成了自己的亲戚,她便开始招架不住了,家里人总劝她要给未来考虑,要攒些钱养老。
那阵刚好家里经济紧张,她也就动了些赚钱的念头,家里那些亲戚就带着她入股开了些铺子,但尤羽入股用的不是钱,而是丈夫的信,或者丈夫的字,领地财政的字,靠着这些东西,尤羽每个月都能收到那几个铺子的分红。
刚开始只是几个铜币补贴家用,后来越做越大,她怎么也花不完,就给收在箱子里,留着等蔡青久退休了慢慢养老用。
“你糊涂啊!他们是行贿!我的字是被他们拿去当凭证了!”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赚点钱,我没别的想法啊.....”
蔡青久躺在地上欲哭无泪,仰头望着天花板,顿感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昏死过去,之后家中的残局由谁收拾,夫人如何的哭天撼地,全然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