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幸福的味道
“滋滋……啪！”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老骡子”重获新生的喜悦中，准备为了女皇陛下的神迹高呼万岁时，墙角那根不起眼的、包裹着陈旧绝缘布的铜线，很不给面子地炸开了一朵蓝色的电火花。
紧接着，一股烧焦橡胶的刺鼻气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快！趴下！要炸了！”
安娜大婶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战术规避。她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猛地扑倒在地，顺手还把旁边的凯恩斯按进了积水里，同时熟练地用平底锅护住了头部。
老杰克则是尖叫一声，抱着那半个假牙钻进了控制台底下，屁股撅在外面瑟瑟发抖。
只有鹰眼依旧淡定。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然后酷酷地向左横移半步，完美避开了一颗从天花板上崩下来的螺丝钉。
“不是爆炸！是过载！”
伊琳娜看着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为了防止塞拉被过载的电流击穿，伊琳娜一把推开塞拉，然后以最大速度冲到控制阀前，双手抓住那个滚烫的调节轮盘，死命地往回拧。
“降低功率！快降低电压！这破基地的血管太细了，承受不住这么高的血压！”
“滋滋滋——”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惨叫。
墙壁里的线路不停地发出嗡鸣声，仿佛有一群愤怒的蜜蜂被困在了墙里。
“伊琳娜，能源功率已超过额定值120%。”塞拉在一旁冷静地播报，“建议：立即切断非必要负载。例如：凯恩斯的电热烫衣板、安娜的电动搅拌机、以及老杰克的全自动按摩椅。”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用这些东西？！”
伊琳娜气急败坏地吼道，手里的扳手狠狠地敲在分流闸上，强行切断了生活区的供能。
“嗡——”
随着生活区电路的切断，那股狂暴的能量终于被暂时压制在了主回路中。
灯光不再闪烁，而是维持在了一个极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亮度上。
墙角的烟雾慢慢散去。
“呼……”伊琳娜瘫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黑灰，“好险……差点就把刚修好的锅炉又送走了。”
“陛下？”
凯恩斯从积水里抬起头，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是一团湿透的海草，还在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他扶正了歪掉的单片眼镜，一脸茫然。
“刚才那是……庆祝的烟花吗？”
“烟花个头！”伊琳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是你们的电线在抗议！你们这基地的线路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吧？绝缘皮都老化成脆皮酥了，居然还敢接这么高功率的引擎？简直是把法拉利的引擎装在了拖拉机上！”
“法拉利是哪位大工匠？”安娜大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顺便把平底锅别回腰间。
“是一个……跑得很快的马车夫。”伊琳娜无力解释，“总之，现在的状况是：能源核心修好了，而且好过头了。但我们的电网系统全是垃圾。如果不想被泄漏的电流烧成烤猪，今晚都给我老实点，别开大功率电器！”
“那我的自热毯……”
老杰克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弱弱地问。
“没收！今晚你就靠一身正气取暖吧！”
……
虽然经历了一场小小的“过载惊魂”，但无论如何，基地不用爆炸了，大家也不用被地热喷泉冲上天了。
更重要的是，晚饭时间到了。
安娜大婶虽然是个炸弹狂人，但她也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既然答应了女皇要做“正常的红烧土豆”，她就真的收起了那些镁粉和硝化甘油。
厨房兼军械库里，久违地飘出了纯粹的食物香气。
不是化学试剂的刺鼻味道，也不是火药燃烧的硫磺味，而是淀粉在高温下糊化、油脂在锅边爆裂、酱油和糖发生美拉德反应后产生的、那种能勾起人类最原始欲望的——饭香。
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红砖头勉强垫平的长条桌被摆在了走廊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
五个人，加上一个不需要进食的机器人，围坐在一起。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甚至还有些变形的行军盆。盆里盛满了红亮油润、热气腾腾的红烧土豆。虽然没有肉，但那种浓郁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土豆，散发出的诱人光泽，简直比黄金还要耀眼。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口水，紧接着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这……这是真的吗？”
老杰克颤颤巍巍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仿佛在鉴定一颗稀世宝石。
“它没有滴答声，也没有冒绿光，甚至……甚至还是软的？”
“废话！老娘炖的很用心好吧！”安娜大婶豪爽地挥舞着那个像撬棍一样的汤勺，“都别愣着了！吃！为了庆祝陛下登基！为了庆祝老骡子复活！为了……为了咱们还没死！”
“敬女皇！”
凯恩斯举起手里那只缺了口的搪瓷杯，一脸庄重。
“敬女皇。”
鹰眼也酷酷地举起杯子，虽然方向对着空气。
伊琳娜看着这群怪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敬……活着。”
开动。
第一口土豆入口的瞬间，伊琳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升华了。
软糯，绵密，咸甜适中。没有奇怪的金属味，没有爆炸的风险。就是最普通的、最家常的味道。但在这一刻，这味道胜过世间一切珍馐。
“呜呜呜……是甜的……真的是甜的……”
老杰克一边吃一边哭，眼泪掉进碗里，但他毫不在意，大口大口地刨着饭。
“上次我吃到这种口感的东西，还是在那场战役前……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皇宫前的战地医院，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土豆泥……”
“闭嘴，吃饭别说话，容易噎死。”鹰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土豆夹到了老杰克的碗里，“多吃点，补补脑子，别动不动就晕。”
“哼，瞎子，你自己才该多吃点，维生素A对眼睛好。”老杰克吸了吸鼻子，又把土豆夹了回去。
安娜大婶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家伙，脸上露出了那种慈母般的笑容。
她没有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用大勺子给每个人加菜。
“吃，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她把一大勺土豆扣在伊琳娜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安娜，你不吃吗？”伊琳娜抬头问道。
“我？”安娜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肚子，“我做饭的时候吸油烟都吸饱了！你们吃，看着你们吃我就高兴。”
伊琳娜注意到，安娜的视线时不时会飘向某个方向。
伊琳娜想起了之前看到的照片，她没有追问，而是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食物，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塞拉。”伊琳娜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少女。
塞拉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手帕，随时准备给伊琳娜擦嘴。
“你也尝尝。”伊琳娜夹起一小块土豆，吹了吹，递到塞拉嘴边，“虽然你不需要有机物供能，但这还挺好吃的，有种……幸福的味道。”
塞拉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幸福……”
她张开嘴，含住了那块土豆。没有味觉系统，只有化学成分分析。
但在这一刻，她的逻辑核心里，莫名地多出了一条无法被分类的数据流。
暖暖的，软软的。
“记录：淀粉水解产生的麦芽糖甜味，与伊琳娜的生物电波频率产生共振。评价：S级。建议永久保存该数据样本。”
塞拉看着伊琳娜，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也很热闹。没有烟花，没有爆炸，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以及那一盏在过载电压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灯泡，照亮了这群被世界遗弃之人的脸庞。
……
夜深了。
吃饱喝足的众人各自散去。
因为“老骡子”的强力输出，基地里的暖气供应终于恢复了正常——甚至有点太热了。
伊琳娜躺在床上，第一次不用裹着发霉的湿被子发抖。
“呼……活过来了。”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虽然今天累得像条狗，被电得像只猫，还差点被炸成烟花。
但此时此刻，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周围温暖的空气，她突然觉得……当这个女皇，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除了那该死的债务。
“塞拉，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新神历1358年霜月十六日，晚上11点45分。”塞拉坐在床边，正在用一块鹿皮擦拭着她的长剑，寒光在黑暗中闪烁。
“距离黑市老乔规定的利息交付截止时间，还有……36个小时。”
伊琳娜痛苦地捂住脸。
“别提那个！我刚有点好心情！”
“提醒：虽然基地供能恢复，但我们依然没有收入来源。根据黑市的高利贷算法，后天如果还不上利息，债务将触发复利机制，后果不可控。”
“啊啊啊！睡觉！睡觉！”
伊琳娜翻过身，用枕头捂住脑袋，试图逃避现实。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说不定明天老乔就被那个帮派老大暗杀了呢！做人要有梦想！”
“概率极低。据说老乔拥有三层防弹脂肪和十二个保镖。”
“……塞拉，你是不是诚心不想让我睡？”
“否定。我只是在履行辅佐官的职责，提醒陛下认清现实。”塞拉刻意用了陛下的字眼。
“过来。”伊琳娜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指令不明。”
“过来睡觉！当抱枕！这是女皇的命令！是主人的命令！”
塞拉放下剑，顺从地钻进了被窝。
因为有了充足的暖气，房间里暖烘烘的。
两人这次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因为寒冷而紧紧蜷缩在一起，而是并排躺着。
伊琳娜侧过头，看着塞拉那张精致的侧脸。
在昏暗的夜灯下，那长长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塞拉。”
“嗯？”
“你说，我们真的能还清债吗？”
“计算中……变量过多，无法得出准确结论。”塞拉转过头，看着伊琳娜，“但是，如果伊琳娜想做，成功率就会上升。”
“为什么？”
“因为伊琳娜是能把废铁变成奇迹的人。”
塞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伊琳娜的手。那只手上还缠着绷带，带着淡淡的药味。
“无论是在废墟里，还是在皇宫里。无论你是想修破车，还是想拯救世界。”
“塞拉都会是你最坚硬的盾，最锋利的剑。”
伊琳娜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反握住塞拉的手，嘴角忍不住上扬。
“笨蛋机器人……这语言模块技能点绝对点满了。”
“睡吧。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晚安，伊琳娜。”
……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这位新女皇睡个安稳觉。
“明天是新的一天”，这句话通常意味着——新的麻烦。
因为伊琳娜虽然修好了“老骡子”，并且通过切断生活区电源暂时压制了过载。
但她忘了一件事。
有些电器，是有“自动唤醒”功能的。
凌晨五点。
当第一缕……哦不对，地下没有阳光。当时间到达设定的“早安模式”时。
基地的主控系统忠实地执行了唤醒程序，重新接通了生活区的供能源。
“滋——嗡——！！！”
积蓄了一整晚的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进了那些脆弱不堪的老旧家用设备里。
“砰！”
伊琳娜是被一声类似枪响的声音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却发现并没有刺客。
只有她放在桌子上的那台用来烤面包的、据说有五十年历史的老式弹射烤面包机。
此时，那台面包机正在剧烈震动，全身冒着红光，内部发条转动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战斗机起飞。
“这……这是怎么了？”
伊琳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下一秒。
“嗖——！”
一片烤得焦黑、硬度堪比飞镖的面包片，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面包机里弹射而出。
它擦着伊琳娜的耳朵飞过，“夺”的一声，深深地钉进了后面的铁皮墙壁里，入墙三分。
伊琳娜摸了摸凉飕飕的耳朵，整个人都傻了。
“这特么是面包机还是投石机？！”
但这只是开始。
门外传来了安娜大婶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啊！陛下！电动打蛋器疯了！它变成钻头了！它把我的铁锅钻穿了！”
紧接着是凯恩斯的哀嚎：
“我的自动洗脸机！水压！水压太大了！那是高压水刀啊！我的眉毛被冲掉了！”
还有老杰克的惨叫：
“电击除颤仪！它自己启动了！它正在追着小强电！电压一万伏特！那是雷神之锤吗？！”
整个基地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躁动的、充满了攻击性的机械游乐场。
塞拉瞬间从床上弹起，双眼蓝光大盛，迅速扫描全场。
“警告：全基地供电异常！灵素浓度超标250%！怀疑‘老骡子’输出电流中混杂了浓度较高的灵素，家电正在发生‘器灵化’暴走！”
她一把抓起伊琳娜，将她护在身后，顺手抄起旁边昨天安娜落下的平底锅，“当”的一声挡住了第二发飞来的“面包飞镖”。
“伊琳娜，看来你的‘心脏搭桥’手术过于成功。”
塞拉看着手里被砸凹的平底锅，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这病人治好后……是不是有点太亢奋了？”
伊琳娜看着那台已经开始冒烟、仿佛随时准备变形出发的面包机，以及门外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终于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破地方没那么容易好过！”
“该死的老骡子！你是吃了兴奋剂吗？！”
“全员听令！一级战备状态！”
伊琳娜从枕头底下抽出真理扳手，像个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
“今天的敌人是——家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