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躺在床上,在闹钟响起前一分钟就将其按停。其实天没亮我就醒了,只是没有起床的力气。
我害怕面对辉夜。这还是第一次。明明应该有很多话必须说才对。
手机又在掌中震动。我决定再睡一会儿,直到下一次贪睡闹钟响起,然后把头埋回了枕头。
十分钟后。我换上校服,扎好头发的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好了,走吧。从刚才起就听到啪嗒啪嗒有人走动的声音。同居人已经起床了。辉夜会用怎样的表情迎接早晨呢?我边想着边走下客厅。
「早上好,彩叶!」
「诶?」
迎接我的,是出刃菜刀的寒光。
不……诶?
厨房里,辉夜正一脸严肃地面向砧板,砧板上躺着一条尾巴都露出来了的大鱼。
「这是,什么啊……」
「白甘鲷!通称Shirakawa!」
我问的不是鱼的种类。
「为了拍料理视频买的。」
说起来,她昨天是说过会送到。
「这么早就送来了?」
「好想用炭火烤哦~,不行吗?」
住手。我仿佛已经看到了《火烧摩天楼》的未来。
「不行啊~。你穿着制服,学校已经开学了?」
「没,是暑期补习。我一直都在上啊。」
「啊,是吗?昨天呢?」
「昨天是星期天啦。」
「真的耶,放暑假都把星期几给忘了~」
「你天天都是星期天吧。」
「哒哈~」
辉夜搞怪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我也被她逗笑了。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啊。
“起得好早呢,睡不着吗?”
“我就没睡着哦。”
“在想什么所以睡不着?”
“我在想你的事。”
“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为什么,什么都说不出口呢?
结果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我就离开了客厅。学校指定的乐福鞋像第一次穿一样,怎么都不跟脚。
「我出门了。」
我用不可能被听到的音量说完,打开了门。
「——」
忽然,一阵恶寒贯穿全身。
这是什么感觉。有印象。就在最近,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身而过。
「辉夜!」
回头看去,辉夜将出刃菜刀扔在砧板上,正看着自己的手臂。不,那不是手臂,是手腕……装饰手腕的手链?
她凝视了手链片刻,然后一脸不悦地抬起头,视线前方——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凝视着沙发和墙壁之间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
「辉……夜?」
「彩叶?」
你在看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路上小心哦。」
辉夜用那双闪烁着橙光的眼睛说道。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出口呢?
※
「……因此这里表达的是自己无能为力的意思。另外,由于用了‘赐予’这个词,可以判断这里的主语是地位较高的人——」
今天是暑期补习的最后一天,但课程内容我只听了个七零八落。
早上辉夜到底在看什么呢?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这件事。想到她的眼睛在发光,难道是戴着智能隐形眼镜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难道说……
「那么,这里的翻译,酒寄同学,明白吗?」
……诶?
「酒寄同学?」
猛然回过神,班主任立花老师正看着我。
「啊,那个……不明白。」
「……没关系。这里的助动词是——」
“不明白”,这是我第一次在教室里这样回答。立花老师略带担忧地让我坐下了。
「辉夜酱来啦☆ 今天要做白甘鲷的三片切法哦~!三片切法首先需要的是,毅力!明白吗?比出刃刀更重要的是毅力哦!内脏什么的才不恶心呢,开玩笑的!」
回到家,厨房传来辉夜欢快的声音。看来正如宣言所言,她在拍摄料理视频。
“又没能说上话”,“还没到不得不说的时候”——怀着这两种心情,我躲回自己房间,放下书包的同时,手机震动通知有邮件来了。
『芦花暑期补习结束了吗?现在来月读世界集合哦。』
「昨天的直播超棒——!」
「棒得不得了!」
被叫去的地方是月读世界内老碰头点的河畔咖啡厅,俗称月读川床。一到那里,等着的真实和芦花就兴奋地围了上来。
「彩叶的演奏!」
「感动得都哭了——!」
「啊,谢谢……不过,你看,周围也有人,安静点,好吗?」
「不行!就是要闹!」
「彩P,赛高!我们是彩P的朋友——!」
拜托别这样。她们根本听不进我的制止。芦花和真实依然保持着像直播还在继续般的兴奋劲,活蹦乱跳。
「给你画个大红花~~」
最后,她们在我额头上“唰唰”画了个圈。这个,也该说谢谢吗?
「那么,感觉怎么样,过了一夜的感想是?」
大概是闹够了满意了,芦花终于坐到了坐垫上。
「和推的合作怎么样?我也想和八千代亲近起来呢~」
真实也露出网红特有的表情,把手肘支在了桌上。
感想……感想啊。
「怎么说呢,不太清楚。」
「诶——,那算什么?」
对不起,不是谦虚,是真的不清楚。感觉不过是昨天的事,却已经那么遥远了。
「说起来,辉夜呢?」
真实东张西望地找着当然不可能在这里的辉夜。
「啊——,辉夜在……弄鱼。」
「鱼?」
「在、在收拾鱼呢。」
为了不说谎而斟酌词句,结果自己嘴里蹦出了极其离谱的回答。
「嘿——,鱼啊。」
「这样啊——,鱼啊。」
不知为何,两人却一副接受了的样子。她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那,说不定正好呢。」
「是吧~」
芦花一边发出谜样的低语,一边在空中画了个方框。感知到的月读世界将方框填充起来,显示的是一张电子传单。内容无须多问,上面大大地写着:
『花火大会』
「夏末来场烟花如何呀~,大小姐~」
为什么要用这种可疑大叔的口气说话啊。
「不好吗?月读世界也不错,但果然还是想在现实世界穿着浴衣~,拿着团扇~,把摊子全吃一遍~,对吧?」
真实的目标多半是吃的吧。话说,她刚才说“全吃一遍”?
「怎么样,彩叶?」
「嗯,挺好的。电车过去大概一小时左右吧。大家一起去对吧?」
啊,不过穿浴衣的话,打车会不会更好?四个人分摊的话我也勉强……等等,我这是被辉夜毒害了吗?我的选项里居然出现了打车!正满脑子盘算着,
「不不,我们有重要的使命在身,所以去不了哦。」
没想到被发起人拒绝了。
「我们把暑假作业完全忘在脑后了。」
「就是这么回事。」
「之后就拜托你啦~」
没等我插嘴说完,芦花和真实就麻利地登出了。她们俩都是会早早写完作业的类型。……真是的,温柔过头了。
我又看了一眼手边留下的烟花传单。
日期就是今天。
「……辉夜。」
仿佛被骤然涌起的紧张感推着,我也登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换上居家服,走下客厅。
视频拍摄似乎结束了,辉夜正把砧板上那条大得离谱的鲷鱼变成握寿司。
「辉夜小姐,状态绝佳乎?」
不知怎么有点害羞,我怪腔怪调地搭话。
「哦,彩叶。来得正好。」
金发的寿司师傅用刷子“唰”地涂上酱油,把刚捏好的甘鲷寿司塞进了我嘴里。不知是肌苷酸还是谷氨酸的强烈鲜味刺入口中。
「这是什么,也太好吃了吧。」
便是如此。
「对吧?明天要从面条开始做拉面!」
「厉害……」
还残留着拍摄时兴奋劲的辉夜,被夸奖后更加兴奋,脸上泛着光,比了个V字手势。
气氛莫名轻松。直到早上还笼罩在辉夜周围的那层透明薄膜,似乎已经完全融化消失了……现在,好像能说了。
加油,我。拿出点不像自己的勇气来。
「……辉夜。」
「嗯?」
即便如此,当面说还是好羞耻。所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显示烟花大会的页面,
「啊,去玩吧——」
我最终只学会了辉夜那笨拙的邀请方式。
※
「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太好啦啊啊啊——!」
喜悦过度喜悦过度。
被邀请去看烟花的辉夜,简直像是要把“狂喜乱舞”这个词当场创造出来一般,闹腾着,翻滚着,舞蹈着,
「现在就去!」
随即拉着我的**向了玄关。这谜之高涨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等等,辉夜。冷静点。」
「不行!想做的事太多了!不马上去不行!」
「话虽如此,你这身打扮可出不了门。」
「没事,衣服可以换!店也……嘿!现在预约好了!好啦,出发咯——!」
「先把菜刀收好!!」
我好不容易把这个想带着凶器冲出屋外的外星人拉回房间,把出刃刀收进厨房。好险。差点就闹到警察那里去了。顺便把摊着的白甘鲷也放进冰箱,餐具正要丢进洗碗机——
「那种事无所谓啦,快点快点!」
——之前,就被急不可耐的辉夜“绑架”,被拖拽着出了公寓。
「喂,辉夜。太急了啦。」
「因为因为,这是彩叶第一次主动邀请我嘛!」
……就算你这么高兴。辉夜那如太阳般灿烂的笑容,久久地闪耀在我眼眸深处。
如此这般,我们首先冲进了一家主打“空手即可入店”的车站前和服租赁店。也算是响应了辉夜“难得的机会,穿浴衣去看烟花吧”的提议。
「呐呐彩叶,辉夜来选彩叶的浴衣,彩叶来选辉夜的,好不好?」
「嗯,可以啊。」
「太好啦——!彩——叶——浴——衣——最——配——啦——」
辉夜哼着歌开始挑选。嗯……什么款式适合辉夜呢……
在店里品味了大约十分钟,两人都选好了。一边想着“适合她的”,一边又混入了我自己的喜好……怀着这样的想法,我们同时喊出“预备——!”展示给对方看。
「啊,彩叶选了向日葵图案!」
「辉夜也是?」
我选的是藏青色底上淡黄色向日葵图案的沉稳浴衣,辉夜选的是白底上绘有大朵向日葵、印象活泼的浴衣。
「……我,不太像向日葵吧?」
「诶诶——?一个人也挺拔地站立着,又漂亮,很像彩叶呀!」
我觉得那种向上生长、明亮又引人注目的,绝对更像辉夜呢。
请店员帮忙穿好衣服做好发型,大功告成。被店员称赞「两位感情真好呢~!」,辉夜回道「果然被看穿啦~~~」。吵死了。
戴上配套的发饰后,我和辉夜最后在店前的大镜子前并肩而立,摆好姿势。
「和服最高~~☆」
「是不是有点怪?」
「穿什么都合适哦~!」
嘛,确实,或许,感觉,还不错……
「啊,彩叶害羞了!哼哼哼哼哼~」
心情好得过头了。
「该走了啦。」
再这样下去怕是一辈子都出不了门,我快步离开了镜子前。
因为只有两人,我们坐电车前往会场。在通过检票口之前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车厢里也有几个穿浴衣的女孩,让我稍微安心了些。穿浴衣真是穿对了。
「看啊看啊,彩叶。」
辉夜像孩子一样跪在座位上,窥视着窗外。一瞬间我想提醒她,但是,
「好快——!好厉害——!哇,要撞上了,好可怕!」
明明坐过那么多次电车,反应却像第一次似的。今天真是格外有精神。
「快到站的时候要面向前方坐好哦,辉夜。」
我稍微体会到了带孩子出门的家长的心情。
走出车站,走向会场的路上,穿浴衣的女孩子越来越多。在浴衣上绽放着五颜六色花朵图案的女孩们,是烟花开始前活动的主角。微微传来烤焦酱汁的香味。
「彩叶,这边这边!」
辉夜一边频频回头看我,一边爬上河堤的台阶。从上方俯瞰水面,清凉的河风迎面而来。搬家时我就想过,辉夜不知为何和风很合得来。
大概会从那边开始放哦——我手指过去,辉夜的眼睛立刻像烟花已经升空般亮了起来。
「那么,开始前还有点时间。怎么办?」
「摊子!全吃一遍!」
所以说,全吃一遍是不可能的啦。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把摊子逛个遍。
「彩叶,有枪!用枪打吧!」
别说枪啊。首先是射击,我对瞄准还是有自信的,结果一个都没打中。这一定是枪的问题。
「辉夜打中了嘛~」
是是是。接下来是钓螃蟹。有点可怕,我就光看着好了。
「钓到两只了!」
好厉害嘛。
「看啊看啊,它想夹我手指。」
手指被夹着,这样不会痛吗?
「果然,现实世界最棒了!」
我也喜欢月读世界哦。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玩什么?」
「烟花快开始了啦。」
「糟了,还没买吃的!章鱼烧、炒面、刨冰、炸鸡、黄油土豆、烤鸡肉串、牛肉串、水果串、黄瓜串……还有还有还有。」
喂喂,真的会变成全吃一遍的啦。
「呼,赶上了。」
我们把沉甸甸的“战利品”放到野餐垫上。真没想到,从那时起我们居然真的几乎把每种摊子都逛了一遍。烟花都快开始了,真是捏了把汗。
「呼耶~~,开心过头了——!」
辉夜似乎连这番手忙脚乱都觉得很有趣。
「欢乐王国!」
啊,诞生了什么王国。哎呀,反正情绪已经上来了。我模仿辉夜,高举双手伸向天空。
「喔耶~~,彩叶学我~~」
好羞耻。不该做的。
我是不是也有点,太闹腾了。大概,是无意识地在给自己打气吧。为了接下来必须说的事。
「呐,辉夜……」
「嗯?」
「……你一直戴着呢,那个。」
不行。又说不出。我像要蒙混过去似的,用手指了指辉夜的银色手链。
「啊——,戴着总觉得很安心呢。有种故乡的感觉?」
「这样啊,是故乡呢。」
「嗯。」
「……」
果然,还是说不出口。像是要填补突然降临的沉默,烟花大会开始的信号升空了。终于要开始了,游客们因期待而骚动起来。
「哈——,欢乐王国最棒了呢——」
辉夜替我接过了无话可说的我本该说的话。仿佛在说,我会等到你想说的时候。
「月亮啊,既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超无聊的。只能一直一直重复着被规定好的角色。」
「……是吗。」
「就像这边的游戏里的NPC一样,连模仿都没人愿意模仿我呢~。结束了又再开始,开始了又再结束。重复着那个循环,新的故事,永远都不会开始。」
完全无法想象。
「说到底,会思考这种事本身就已经算异常了吧……只有辉夜,是格格不入的那个呢。」
别用那么漂亮的笑容,说那么悲伤的话啊。
突然,周围涌起欢呼声。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光弹划出轨迹升上天空。然后,
「……哇啊。」
烟花绽放了。
在夜空中闪耀出巨大的花朵,发出“咚”地震撼鼓膜。
「好美……」
一句坦率的感想从辉夜口中漏出。接着便是接连不断。仿佛要撕裂天空般,连发的“Star Mine”之花接连绽放。辉夜的脸庞被烟花的光彩染上颜色,继续说道。
「又寂寞,又无聊。每天重复,无聊,无聊得快死了。已经受够了。好想去别的地方——,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找到了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窗户?
「从窗户看到彩叶你们的世界,大家都随心所欲地动着,复杂,只有一次,看起来很自由。」
「我们吗?」
「嗯。但是,来到这边之后我明白了。大家也在压抑着哦,自己的感情。大概,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吧。」
什么嘛,这不是很明白吗。明明前不久还在为要松饼哭闹呢。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个月?三周?辉夜这样的成长让我既高兴,又有点害怕,还有点难过,
「什么嘛,这不是挺成熟的嘛。」
我不由得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诶嘿嘿,是模仿彩叶吧~」
辉夜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微笑着,
「呐,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彩叶,喜欢妈妈吗?」
她保持着笑容问道。这是个突兀的问题,但在辉夜心中,这或许是重要的确认吧。
「喜欢……喜欢,吗?」
虽然我一直想着那个人,但事到如今,那已经不是能用如此简单的词语来形容的感情了。
「……不知道呢,不太清楚。」
我曾经喜欢家人。总是很温柔、教我音乐的父亲。虽然有点坏心眼但会陪我玩的哥哥。帅气、美丽、强大、被所有人憧憬的母亲。平常严厉的母亲,和父亲在一起时却显得温柔的母亲。被母亲表扬时,会高兴得想哭。被她推开时,会感觉一切都遭到了否定。即使我无比清楚母亲在利用我的感情,我还是——非常喜欢母亲。想被她认可。为此,死也愿意。
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变得完美,母亲也始终没有改变,不再对我笑,责备我,冲撞我,甚至仿佛希望我们互相憎恨,我无法忍受,逃了出来。矛盾、浑浊、令人不忍直视的生猛之物存在于我的心中。
「是啊……“要是能讨厌她就好了”,我想过无数次。」
如果当时能哭出来,该有多轻松啊。烟花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仿佛要抹去泪水。第一个烟花炸开后,无数小花弹接连绽放。如同光之花束一般。
「那样的话,彩叶,不是更可怜了吗~」
与辉夜明亮的声线相反,我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水。要是被不知情的人这么说,我大概会生气吧,但这句话此刻却莫名地渗入心底。是吗,我或许,确实挺可怜的。
「对不起啊,那时候。」
「那时候?」
「说了你妈妈很奇怪。」
啊,那时候……
「话说,你生气就好了嘛。你想说‘辉夜你根本不明白’吧?」
——**你还,不明白啊。**
忽然,母亲的话语在脑海中响起。同时,眼前浮现出棺材和祭坛,还有不流一滴眼泪、身穿丧服的母亲,以及抽泣着的我。
——**妈妈不难过吗?**
不可能不难过。不可能不痛苦。我只是想和妈妈说,爸爸不在了好寂寞呢,我们都好喜欢爸爸呢。我想得到她的接纳。母亲大概是想,必须接受并继续前进,自己必须努力才行吧。但是,我不一样……这份“不一样”,让我很悲伤。
——**你啊,**
“咚”的一声,震撼下腹的爆音让我回过神来。一颗格外巨大的烟花鲜艳地照亮了夜空。
「不对,我不是想说那个。」
「……彩叶。」
「我是不想说。」
因为,太悲伤了。
无论如何,都不想说出口。
「这样啊……」
指尖传来温暖。辉夜将她的手叠在了我的手上。
我抽开那只手,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光滑、纤细,却又有种内在力量的辉夜的手臂。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这么有力了吗?从电线杆里出来时,明明还是软绵绵、不可靠,感觉用力一握手指都会陷进肉里去的样子。
明明那时候还那么小,现在却已经……
「呐,辉夜。」
「嗯?」
「辉夜……」
「……嗯。」
「要回去了吗?」
「嗯。」
辉夜爽快地点了点头。明明好不容易才问出口。明明是一直想问,又一直害怕问出口的事。
「哎呀,把月球的工作丢下就跑出来了嘛。算是强制遣返?啊哈哈。」
烟花在夜空中画出一个笑脸的绘文字,仿佛在模仿辉夜的苦笑。接着是爱心,再接着是土星。仰望着这独特而自由的烟花,辉夜说道。
「……辉夜我啊,好像真的是辉夜姬呢。」
一道扭着上升的光弹炸开,变幻着色彩扩散开来。如同在窥视夜空中的万花筒。
「下次满月之夜,迎接我的人会来。」
2030/09/12
那个预示下次满月的数字,果然就是辉夜返回月球的时间限制。
「迎接的人,会来我们家吗?」
「不,大概会来月读世界。因为虚拟世界和月球非常接近。那里的话,不用派船也能轻易干涉。」
月球的人……就是直播后袭击来的那些人型吧。如果那些家伙是在月球建立了高度文明的外星人,那他们在月读世界里种种超乎常理的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辉夜大概早就察觉到了吧。不,应该说是回想起来了。大概,是在被月人触碰到的那个瞬间。
我握住辉夜手腕的手加大了力气。那种手臂,再挣开不就好了嘛。
「再逃走不就好了嘛。」
「诶?」
「辉夜又不是辉夜姬。更胡来!更乱来!所以,和童话故事不一样嘛!」
那种手臂,折断多少次都行。逃走不就好了嘛。为什么不叫我一起逃呢?那样才不像辉夜啊。像小孩一样哭闹撒泼不就好了嘛。那才是辉夜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那样的话,就变成‘虽然是胡来的辉夜姬但也有迎接的人来,直到最后一天都过得超开心哦。故事完☆’。那样不也很好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个大人了。
又只有我一个人在哭。
「这就是我的结局!超开心地奔向命运!」
辉夜摆出英雄般的姿势宣告道。
『除了接受并觉悟,别无他法。』
那是我以前说过的话。被用那么漂亮的脸说出来,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啊。
烟花又绽放了。散开的光粒拖着尾巴,长长地垂挂在夜空中。
垂柳,仿佛在流着光的眼泪。只有夜空在陪我一起哭泣。
「说真的,本来呢。还想和彩叶一起,唱更多更多的歌。还想写很多新歌。啊,对了,想办演唱会!在迎接的人来的那天!要办得超盛大!」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盛大的“Star Mine”炸开了。
辉夜目不转睛地盯着接连绽放的火花,
「喔喔,震撼肚子!硝烟的味道!真棒——」
绽放出不输给烟花的灿烂笑容。
真可爱啊,辉夜。
那之后,我们一直沉默地仰望着天空。
直到烟花结束。直到周围的人都走光。直到只剩下我们两人。直到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再不回家不行了哦。」
直到辉夜静静地说出这句话。
「不然,就回不去了。」
如果是辉夜的心意,我必须尊重。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痛苦。
※
看完烟花回来,辉夜立刻宣布了作为主播的引退和毕业演唱会。
SNS瞬间沸腾,充斥着惊讶、悲伤和要求撤回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号称要揭秘真相的,甚至混杂着阴谋论的解读,一片鬼哭狼嚎。
辉夜对所有声音只回应了『虽然很开心,但到此为止了!』,此外一概避而不谈。
『辉夜酱,不干了吗?』
『辉夜酱,发生什么了吗?没事吧?』
『辉夜酱,怎么了?有什么事跟我们商量啊。』
真实、芦花,还有哥哥都发来了担心的私信,但既然辉夜那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谢谢。没事的。』
我只这样回复了。
没有说任何谎话。辉夜只是要回月球去,辉夜只是要回家。那是早就决定好的事,而且辉夜也接受了,所以“没事”。
而我,也只是要回到原来的日常生活而已,所以“没事”。
※
升学学校的开学式极其简单地举行完毕,课程立刻就开始了。
放学后马上就是兼职。即使在战场般的BAMBOO cafe,我也只是默默地完成工作。
「酒寄小姐——!怎、怎、怎么办,我下错单订了四百个南瓜!已经不能取消了,完蛋了啦啊啊!」
「对不起,店长!是我的错呜呜呜……」
冷静点,店长和美绪。九月是南瓜的季节,我们开个临时南瓜祭吧。对了,没必要慌张,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辛苦啦——」
我在往常的时间结束兼职,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望去,我们居住的塔楼公寓分割着暮色渐深的天空。
辉夜不在了的话,那里也得搬出去了吧。又得找便宜点的公寓了。那样一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完美女高中生,酒寄彩叶的和平日常就要回来了……
「诶?」
踏上人行道的脚猛地停住了。
那里,是前不久和辉夜一起穿浴衣的和服租赁店前。那面曾映照出我们并肩浴衣姿的大镜子里,现在映出的是几乎要崩溃垮掉的我。
只是,终于要回到往常的生活了而已。只是变回原来的我而已。可是……
「……这是什么表情啊。」
我试着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冰冷、僵硬、无机质的脸颊。
没错,要回到这个,日常中去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
回到公寓,迎接我的是有气无力的声音。辉夜把脸盆拿到客厅,正在把手伸进去又缩回来,反复复复。
「在干嘛呢?」
「在吓唬螃蟹。看招——,是石头哦。怕了吧怕了吧。」
真是的,到底在干嘛啊。
我把书包放在餐桌上,看着玩螃蟹的辉夜。她长长地躺在地毯上,和螃蟹嬉闹。大概是舀水时太粗暴了,脸盆周围湿了一大片。
「……呐,辉夜。」
「剪刀——。这是平局——,运气不错嘛。」
「要办毕业演唱会对吧。」
「要办哦——。好啦,接下来…是最后一次了。会发生什么呢?」
「新歌……要作吗?」
「诶!?」
辉夜猛地一下子跳了起来,胳膊撞到脸盆,掀起一阵大浪。
「真的!可以吗?要帮我作新曲吗?」
「嗯,可以哦。」
「呀呼——!呀吼呀吼,哟——!」
还好搬到了隔音好的公寓。辉夜带着近乎疯狂的表情做了个万岁姿势,然后输掉了和螃蟹的最终对决。
「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想要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那首没写完的曲子!」
「诶?」
我本想问问感觉方向,没想到她直接指定了具体的曲子。没写完的曲子也就是说——
「你看你看,就这个就这个。」
所以说不要随便开别人的电脑啦。辉夜几乎要戳穿屏幕般指着的,是『标题未定(与彩叶共作)』。
偏偏是这首。一瞬间,感觉胃袋猛地沉了下去,但是,
「知道了。」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我……要集中精神作曲了。」
我对辉夜这样宣布后,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作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一口气,任凭心意弹奏起来。悦耳的高音跃动而出。
——**没有成形却能成功的,真的只是极少数。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候。**
自从被母亲那样说过之后,我就一直封印着钢琴。但是,真的仅仅因为那句话,我就远离钢琴了吗?
——**彩叶。**
低音的节奏中,仿佛混杂着父亲的声音。
一碰琴键,总会想起父亲。钢琴的声音就是父亲的声音。琴键是父亲的手指。盖在上面的红布,是父亲的头发吗?父亲总是在弹钢琴的我身旁,听我说很多很多话。
——**呐,爸爸。今天在幼儿园,被惠夸奖了哦。**
——**太好了。彩叶进步很快,是爸爸的骄傲哦。**
——**呐,爸爸。哥哥又说了奇怪的话。**
——**朝日那小子还幼稚着呢,彩叶你多教教他。啊,这话可别告诉朝日。**
——**呐,爸爸。妈妈陪我玩了。**
——**红叶是觉得彩叶太可爱了吧。**
触碰钢琴,就意味着要面对已故父亲的回忆。幼小的我或许对此感到害怕。而将我从那种状态中解放出来的,是……
双手手指的速度加快。如同倾诉般,将细密的音符连接起来。
呐,爸爸。我有了很重要的人哦。非常可爱,非常邋遢,温柔又任性,会惹人生气,又会给我笑容的人。爸爸对妈妈,也是同样的感觉吗?呐,爸爸。你听得到吗?
对爸爸来说,这个世界是怎样的呢?
我对爸爸一无所知。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几年,记忆中的他总是笑着,总是为他人费心的样子。从未见他发怒、悲伤、或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时我会想,对于过于温柔的父亲来说,这个世界一定并不美好吧。
父亲是死于事故。但是,那只是命运骰子偶然倒向了那边,说不定其实是……虽然也这样想过,但真相已经无人知晓。或许母亲知道一切。但无论背负着什么,那个人大概都会带到坟墓里去吧。
那时是什么心情呢?为什么,要去了谁也话语无法触及的地方。抛下了妈妈,抛下了我。
手指停了下来。如同演奏无声般的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呐,爸爸。」
我啊,已经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精疲力尽的手指离开键盘,我握住了手机。收件人是芦花、真实,还有哥哥。
『对不起,根本一点都不“没事”』
以这样的开头,我给所有人都发送了信息。
※
「嘎啊~~,辉夜酱居然是月球的公主……我懂!」
你懂什么啊?
虽然完全不明白他懂了什么,帝(明)抱着胳膊,频频用力点头。
尽管是突然召集,不仅芦花和真实、帝,连黑玛瑙的队友雷和乃依,甚至八千代也都聚集到了月读世界内的户外会议室。
我已经把所有情况都说了。辉夜从七彩发光的电线杆中诞生的事,是从月球来的外星人的事,下次满月会有迎接者来把她带回月球的事。
说出来才发现,从头到尾都是可疑到不行的故事,但是,
「原来不是筑地(Tsukiji)生的啊——」
「去海边玩皮肤也还是雪白呢。」
「从电线杆里生出来……我懂!」
大家各自似乎都有能接受的点,异常顺利地相信了,反倒让我有点泄气。那么,接下来就是作战计划了。
「八千代,不能保护辉夜吗?」
月人会来月读世界迎接。作为月读世界的管理者,八千代或许有办法。
「我试着查过,但连他们从哪里接入的都搞不清楚呢,抱歉。」
「那么,取消演唱会,让辉夜酱一辈子不再登录这里,怎么样?」
芦花的意见我也考虑过。但是,辉夜本就是像从电线杆里现身的某种存在,我觉得她和我们的生存机制不同。即使辉夜不去月读世界,月人大概也会强行、像是将现实的辉夜从这个世界“登出”一般,把她掳走吧。
……怎么办才好。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绝望的气息开始弥漫在空气中,但是,
「对方如果在现实中无法下手,那在月读世界里赶走他们不就行了?」
只有帝,像没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似的笑了。
「什么啊,那表情。叫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嘛。交给我们好了。管他是外星人还是什么,只要他们进到月读世界来,那就正合我意。把他们引进来吧,在这里我们可是最强的。用力量碾压他们,直到他们想滚回月球去为止。」
多么暴论啊。毫无根据和道理,拿到哪里都毫不羞愧、如假包换的暴论,但是,
「……我也干。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拜托了。」
我也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下定决心低下了头。月人,必须击溃。
「好!那就准备吧,乃依。」
「诶——,那个——?好麻烦——」
「队长说了算。」
「好啦好啦。」
一旦方向确定,黑玛瑙的行动就很快。雷责备着闹别扭的乃依,开始着手将暴论成功的可能性哪怕提高百分之一。大概,一直以来他们三人就是这样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吧。毕竟曾经与他们为敌,我明白,黑玛瑙果然是最强的队伍。
「彩叶,明年大家也一起去海边吧。」
芦花微笑着说。
「也去泡温泉吧!」
真实也合掌笑着。
「……谢谢。」
而且,我还有芦花和真实在身边。此刻,这两人的笑容比什么都可靠。
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是,我要挣扎到最后。因为,她们让我心中点燃了这样的念头。
「……啊,彩叶。欢迎回来——」
从月读世界回来,一睁眼,辉夜理所当然般地在房间里,理所当然般地摆弄着我的电脑。
「这个,感觉超棒嘛!」
看来她擅自听了还在创作中的曲子。无论到哪儿行动都很有辉夜风格,反倒让我安心了。
「歌词还在苦战,不过再一会儿就能完成了。」
我一边取下智能隐形眼镜一边说道,
「好期待——!真的好喜欢这个旋律~。彩叶是天才!」
辉夜双手叠在耳机上,陶醉地望着天花板。
「……不,不只是我。这个,是我和爸爸一起开始写的曲子。是第一首曲子。」
「这样啊?」
「爸爸去世之后……虽然也作了几首,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就都放弃了。」
「这样啊——,不过辉夜很喜欢哦。彩叶作的所有曲子。」
「谢谢。总之这首歌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完成。」
「那辉夜也来帮忙!我来替彩叶擅自写歌词吧。爸爸也一定会高兴的。“连邻居敲墙抗议都成了生活的热闹前奏~~”。嘿,这不也挺好的嘛?」
好才怪……不,不过。
「说不定……是挺好的呢。」
会这么想,正因为是不可思议的辉夜吧。
「副歌大概是这种感觉哦!“将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
「呐,辉夜。」
「嗯?」
「……不,没什么。八千代说愿意负责演唱会的演出。」
「你拜托她的吗!?好耶——,我去想想舞蹈动作!」
辉夜扔下耳机跑了出去。立刻从客厅传来啪嗒啪嗒乱闹的声音。这种时候辉夜也还是老样子。强大、自由、率直。可为什么却……
「不,现在这样就好。我得把曲子完成才行。」
我戴上辉夜扔下的耳机,面对电脑。
真是不可思议。我不想失去辉夜。为此甚至暗中集结人手,谋划着击退月人的作战。而与此同时,我又在这样勤快地创作着毕业演唱会的曲子。大家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对不起。但是,我并没有放弃。这只是我个人,想送给辉夜的东西而已。
「好了,来办最棒的派对吧。」
为了继续作曲,我再次开始摆弄DAW软件。
编曲完毕的副歌流入耳中。为了回应辉夜的请求,做成了节奏感强、速度偏快、充满疾驰感的旋律。
试着合上刚写好的歌词哼唱起来。
“将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
「……诶?」
我不由得漏出声来。
停下音乐,倒回十秒。副歌再次开始播放。让人身体自然想动的轻快节奏。辉夜刚写的歌词。
“将这一瞬间——变成最棒的派对——”
「又来了……」
违和感再次袭来。不,这不是违和感。是既视……感?
再次倒回副歌开头。播放。这次清楚地抓住了。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那时,给前后无路的我,生出翅膀的感觉。
疲惫的大脑不经意间编织出的感觉。
仰望月亮,泪水零落的感觉。
哭个不停的婴儿安然入睡的感觉。
“重要的——旋律正在流淌——”
——Remember
「同样的旋律?为什么……」
八千代的出道曲。我无意识间抄袭了吗?是因为八千代的歌听得太多,无意识间混进去了吗?不,不对。这首歌是我和父亲写的曲子。当然,是在八千代出道很久之前。那么,是八千代抄袭?那也不可能。这首歌一直沉睡在这台电脑里,除了我和已故的父亲,连母亲都不知道。那么,是偶然。旋律的一个片段偶然一致了。仅此而已。
「常有的事……对吧。」
虽然这样说服自己重新开始工作,但违和感并未消失。
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这种想法久久挥之不去。
※
2030年9月12日,就这样平淡地到来了。
迎接的人会在下午零点整到来吗?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这种事,
「彩叶,早上好——!」
辉夜可恨地像往常一样起床,
「哈,第二十三号辉夜!这是十五年里最美味的一顿。」
像往常一样做出美味的午餐,
「哼哼~~哼哼哼~~」
在直播房间里哼着歌开始准备演唱会。
如果这是最后一天,未免也太淡然了,但既然辉夜希望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所以,我也尽量装作平常的样子帮忙准备直播,
「……诶?」
忽然注意到,吓得浑身一颤。
辉夜不见了。只是稍微在意脚下低了下头,再抬起头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骗人。触电般的恶寒贯穿身体。难道……难道。
「辉夜!」
「怎么啦?」
在啊。辉夜从桌子底下“噌”地探出头来。
「你在那种地方干嘛呢?」
「嗯?这个掉了,我在捡。」
她这样回答,把一直戴着的、刚才才捡起来的手链套在食指上转着玩。
「别吓我啊。」
我几乎要因为安心而跪倒在地。辉夜凝视着这样的我,
「彩叶,爱操心~~。给,这个送你。」
递出了刚刚捡起来的手链。
「诶,这个不是」
「八千代说了哦。这种东西要送给重要的人。所以,给彩叶!」
「……谢谢。」
「还有,我收到了名字!要回礼!」
「……名字?」
『名字是人生第一份礼物』……说起来,是我取的呢。
「嗯。」
辉夜点点头,笑了。
如同万里无云的夜空,如同无人足迹的雪原般澄澈的笑容。并非一如既往,甚至感到一种从未见过的神圣。
那其中可见觉悟与决心。并非,一如既往。
「辉夜……」
「我们走吧,彩叶。」
我们手牵着手,潜入了月读世界。
※
在演唱会会场的休息室里,我独自等待着开场。
辉夜刚才被八千代带去了舞台。现在大概正惊讶于在《KASSEN》场地内搭建的特别舞台吧。
我拜托八千代搭建的特设舞台,果然战场得是这里才行。
「我回来啦☆」
八千代毫无预兆地“噗”地出现了。我也已经习惯了,对八千代也好,对突然出现也好,都不惊讶了。
「欢迎回来,辉夜怎么样?」
「可高兴了。说燃起来了呢。」
「这样啊。谢谢你,八千代。」
「不客气,wink~~☆」
八千代眨了个超大的眼,在空间里撒出星星。我一边望着那样的八千代,一边在心中寻找该说的话。
本是无心漏出的一句疑问,
「诶……?」
八千代却瞪大了眼睛僵住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对不起,莫名其妙对吧。忘了吧。」
「不,没那回事。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原来,是两情相悦啊。」
八千代话语的含义,我并不太明白。但想必,那是我不了解的世界的谈话吧。
『各部门,准备OK。』
和那时一样,直播开始的信息显示出来。
「那么,开始吧。……对不起哦,八千代被规定不能从这里再往前走了。」
我并不惊讶。因为我本就觉得八千代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无论有什么内情都不奇怪。
「……因为是那样的命运吗?」
那是八千代偶尔会用的说法。八千代没有点头,而是苦笑着
「彩叶的话……没问题的!」
说着毫无根据的话,做了个握拳打气的姿势。
虽然不负责任但极其乐观,是辉夜会喜欢的风格呢。我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来。
好了,出征吧。
※
『何等的超展开!仿佛超新星闯入月读的辉夜的毕业演唱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这是最后的应援了!用眼睛好好记录下来吧!』
自称辉夜推的月读世界官方解说忠犬御宅公,嘴上说着别哭,自己却明显带着哭腔对着麦克风怒吼。聚集到《KASSEN》场地特设会场的粉丝们也不甘示弱,发出火焰般的欢呼。
然后,仿佛看准了会场内和通过屏幕观看的月读世界居民们的兴奋达到最**,数道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
那中心出现的当然是,
「大家,谢谢——!」
今天的主角,辉夜姬。
「今天好像就要告别了,但我不想弄得悲伤!大家一起来开心地送我毕业吧!」
回应辉夜的呼声,粉丝们回以更热烈的呼声。
接着,仿佛超越了极限的热量与声量撕裂了空间一般,数百朵花在空中绽放。观众们大概都以为这是演出吧,用掌声和欢呼迎接着花瓣炸开后现身的异形月人们。
好了,这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吗。来迎接公主的月人混蛋们。既然大家都以为是演出,那正好,我们也混进去吧。
如同挡住月人去路般落下的六颗桃子。模拟《KASSEN》重生点现身的,是
「好了,让我们热闹起来吧!」
「……只要赢就行了。」
「还挺有意思的嘛。」
帝率领的黑玛瑙,以及
「辉夜酱——,耶——!」
「辉夜~看这边看这边~!」
美妆网红ROKA,和美食网红真实真实,也大驾光临了。当然,彩P酒寄彩叶也侍立在旁。
『黑玛瑙来了!曾经交锋过的黑玛瑙,为了辉夜的最终演唱会赶来了!』
特别嘉宾的出现让会场沸腾到顶点。怒涛般的欢呼声淹没了芦花和真实的话语,但是,
「……辉夜。」
现实中就在身旁的我的声音是不同的。我睁开眼睛,把手放在辉夜肩上,凑近她耳边。
「就当是演唱会的余兴节目。我们会全力以赴的。万一赢了,我们就去唐吉诃德大采购,做堆满一切的松饼。」
「彩叶……」
辉夜也睁开了眼睛。
我们的意识暂时离开了月读世界,在昏暗的直播房间里,橙色的眼眸彼此相对。辉夜把她的手叠在我的手上,
「这样啊……这样啊……大家,都是自由的呢!」
她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说道。
那笑容就是开始的信号。我们再次闭上眼睛潜入月读世界。辉夜拿着麦克风走向舞台,我则拿着之前辉夜制作的那个能同时演奏和游戏的键盘走向战场。
入侵已经开始。和上次来的类型从外观就完全不同,模拟七福神般的人型月人成群结队地逼近。不知何时学会了规则,头上显示着符合《KASSEN》规则的剩余次数。
简直就像文明人屈尊配合未开化部族的祭祀活动一样嘛。
正好。既然你们肯奉陪,我们就奉陪到底。
「回来了啊,彩叶。别乱冲,那些家伙防守看起来很坚固。」
「哥哥?」
正要踏出一步的我被帝(明)拦住了。他察觉到我的意识中断了几秒吗?他拔剑出鞘,摆出保护我的姿势。
「……啊,谢谢。」
「什么啊,最近怎么这么坦率了。是开始直播后终于明白老哥的伟大之处了?」
「才、才不是那样。」
我从帝的防护下离开,这么说道。
「你一直在躲着我吧。」
他视线不离月人地问道。
「……你注意到了?」
「算是吧。偶尔会看看嘛。」
「那算什么?为什么你……」
「嘛,因为是哥哥嘛。」
帝(明)只一瞬间回过头来,他的虚拟形象上,重叠了过去哥哥的面容。虽然调皮但很机灵,被所有人喜欢的哥哥。每当我和母亲冲突时,总会不知何时飘然介入我们之间的哥哥。
……一直都在关心我吗?
我还以为被抛弃了。在他离开家的那一天。还以为他已经不需要我了。什么嘛,真是的。
「……像个傻瓜。」
这时,尖锐的破风声刺入耳中。抬头望去,几乎覆盖天空的冰箭正从头顶掠过。看来月人进入了乃依的射程。
「走了,彩叶。久违的兄妹会议哦。」
帝用京都腔说道。
「哇,好怀念。」
被他一带,我的回答也带上了京都口音。
兄妹会议。还住在老家时,我们兄妹玩游戏就是这么叫的。每次和母亲冲突后消沉时,哥哥总会叫我去开兄妹会议。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我虐得体无完肤。
「那时候真开心啊——」
一点都不开心好吧。
「那时候总是两人一起打游戏呢。」
现在不也还在打嘛……
「我以为什么都没变,但有一件事变了哦,彩叶。」
「我?」
「你变得会依靠哥哥,依靠别人了,我很高兴哦。」
「……是因为有个什么事都跑来依靠我的家伙在嘛,受她影响吧。」
月人开始反击。作弊级的长距离光弹撕裂天空。
「是吗。那,可得让她一直留在这里才行啊。」
说完,帝(明)冲入了弹雨之中。雷、乃依紧随其后。最强的三叉戟撕裂了月人的军势。
芦花和真实也开始了迎击。
我也要冲进去,冲进铺满地面的庞大军势中。敌我战力差距悬殊。即便如此也要前进,给予我们力量的,是
『用更冲动的音——用更富感情的歌——』
从舞台传来的,辉夜的歌声。
呐。你看得到吗,辉夜?这就是我们哦。是辉夜从月球窥视的地球人哦。
随心所欲地行动,复杂,仅此一次,自由。
我并不真的认为我们能赶走来历不明的月人,那些能从电线杆里生出婴儿的家伙。
但即使如此,现在听着辉夜的歌战斗,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一体感和快乐。简直像祭祀的舞者,我们持续舞蹈着。
才不会,让它变成坏结局。
※
挥动了多少次武器呢?击破了多少个月人呢?
心意驱使着身体,突破极限。
近乎无限的能量,引发出近乎无限的力量,近乎无限的速度。
但是,只是“近乎”。
并非真正的无限。不像月人那样。
「呃……」
首先,雷倒下了。遭受犯规级别的集中攻击,连箭塔一同消失。
「没完没了呢。」
乃依拼命地继续狙击,但月人大军压上,将她吞没。两人立刻就会重生,但剩余次数应该都是零了。
「彩叶……!」
「对不起……」
接着,真实和芦花也倒下了。
「就这点本事吗?外星人混蛋。我和彩叶可还站着呢。」
还坚持着的只剩我和帝了。但,这又能维持到何时呢?
阳光忽然被遮蔽了。抬头望去,头顶显现出一尊月人。
好巨大。模拟传说巨兽的巨大月人挥舞着锡杖,正从空中落下。
简直像陨石。我被撞击的爆风吹飞,在地面翻滚。但是,
「——!」
帝(明)纹丝不动。虽然遍体鳞伤,却用一把剑挡住了月人的下落攻击。
「哥哥!」
「……雷、乃依,要用了。」
「遵命。」
「好——」
从全身喷涌出足以扭曲空间的能量,帝(明)
「哦啦啦啊!」
就这样凭蛮力挥臂,将月人的巨大身躯打飞到了遥远的高空。简直像要送它回月球一样。
什么啊,这异常的攻击力。还有,他脸上浮现的不祥纹样……这难道是。
『作弊模式!就在刚才,确认到黑玛瑙的帝(明)、雷,接着乃依也使用了作弊模式!』
忠犬御宅公大声嚷嚷,观众席一阵骚动。
果然是作弊模式。从程序层面干涉游戏,强制将所有攻击状态提升到破坏平衡级别的作弊技巧。当然,这是禁用技巧,一旦使用就会被月读世界方面自动封禁,失去一切才对。
他们竟然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胸口一热。
「还远远没完呢!」
突破了极限的黑玛瑙,再次将月人推了回去。
但是。即便如此。仍然不够。
月人如同无限的泉水般显现,以数量的力量压倒地球人。
「这里交给我!快跑,彩叶!」
我只能跑向辉夜身边。
跑过去又能如何呢。虽然明白,但还是跑了。至少,想在辉夜身旁——正如此奔跑的我,被
「——」
突然出现的月人重重包围。
接着,辉夜的歌声停止了。
尾声淡出,舞蹈停止。
仿佛等待着这一刻,天空的颜色变了。仰望的天空被月人的大军覆盖了。他们随时都能传送这种规模的兵力吗?或者,他们或许真的只是等待着歌声结束。并非战斗,而是如同仪式一般。
辉夜浮现出领悟一切般的微笑,接受了败局。那表情,竟有几分像八千代。
「……辉夜。」
我已经跑不动了。月人也并未继续叠加攻击。他们甚至稍微后退,好让我能看见辉夜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一个月人走到唱完歌的辉夜面前,恭敬地跪下。辉夜像迎接旧友般,
「远道而来,欢迎。」
毫无芥蒂地说道。
「我逃跑了,对不起。但是,真的,真的,很开心哦。」
抬起头来的月人表情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然后,辉夜开始上升。
乘上脚下出现的光云。由众多月人和狗狗DOGE陪伴着。缓缓地,升上天空。向着月读世界的月亮。
「这是最棒的毕业演唱会!收到了好多好多礼物。大家,谢谢!」
她向涌来的粉丝们挥手。
「诶嘿嘿,虽然依依不舍,但到此为止了。还有就是……」
「彩叶。」
现实的肩膀上落下了温暖。脸颊、肩膀、胸口、后背,被温暖包裹。
是辉夜。辉夜在拥抱我。
我睁不开眼睛。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了。
腿上的力气在流失。快要瘫倒的身体被辉夜支撑住。
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呢。明明那时候还那么小。明明小得可以捧在手心里。明明会因为肚子饿而哭,想出去而哭,想玩、想在一起而哭个不停。现在却只有我在哭。
等等,别走。
明明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最喜欢你了。」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直播房间的地板上。膝盖一软,我瘫坐下来。
我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为了不让残留在身上的、辉夜最后的触感消失。
即使我紧紧抱住自己,紧到皮肤都要发出悲鸣,那份温暖,还是慢慢地消失了。
「大家,辛苦了。真的谢谢……我先下了,对不起。」
大概,我这样说着,登出了月读世界吧。
回过神来,我站在现实世界的直播房间里。总之,为了不让大家看到眼泪,为了不让努力过的大家失望,我拼命装作平静的样子,但有没有成功,我毫无自信。
我取下智能隐形眼镜,走出房间。
瞥了一眼玄关,踏上昏暗的走廊。关上半开着的浴室门,穿过厨房,来到客厅。在那里环视四周。
到处都有辉夜的身影。
乱脱的鞋子,一直蔓延到走廊的直播用杂物,浴室飘出的香气,出刃菜刀,冰箱上贴着的简易食谱和注意事项,渗入墙壁的笑声。
整个家,都充斥着辉夜的痕迹。
某天突然到来,将完美的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又某天突然消失的外星人。
「又随便花钱。又胡搞乱来。又不收拾。一直一直,都碍事得很。真的,最差劲了。」
口袋里的手机通知响了。是辉夜的汇款通知。
『用掉的钱,还你!给你添麻烦了』,上面写道。
「这么多钱,我怎么花得掉啊。笨蛋……」
我跪倒在客厅的地板上。
无法抑制的泪水,溢了出来。